白莲城。
天未亮。
方腊在后堂擦拭一面旧旗。
旗面已经褪了色。
青莲纹路还算清楚。
李俊端着灯进来。
“圣公，真要北上？”
方腊没抬头。
“去。不见他一面，这局不算完。”
李俊说。
“武松在墙头守了七天。铁木真没强攻。天天有人翻墙过来。你这时候北上，万一他发疯，如何是好？”
方腊把旗子折好。
“我去了，他才不会发疯。他等的就是我去。我若不去，他下不来台阶。一个下不来台阶的霸主，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李俊不说话了。
方腊站起身。
“白莲城交给你。我去几日便回。”
李俊问。
“带多少人？”
方腊说。
“五十骑。不举大旗。路上不扎营。到长城再亮旗。”
李俊点头。
“那我把北边驿站都通知到。沿路接应。”
方腊说。
“不用大动静。我要的不是仪仗。是脚程。越轻越快。铁木真在墙外等得越久，他营里跑的人就越多。我到了，正好告诉他，别等了。”
李俊送他出城。
天边刚泛白。
五十骑已经排在城门外。
马都喂过。
人没出声。
方腊翻身上马。
他回头看了白莲城一眼。
“这城，从明天起，交给你。守好。不是守我。是守里头的人。”
李俊说。
“您放心。白莲城只会添人。不会少人。”
方腊笑了笑。
“这话说得好。”
他拨转马头。
“走。”
五十骑北行。
天光渐亮。
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村寨。
有些是新归附的部族聚居。
有些是汉人流民屯。
有人早起打水。
有人赶羊。
看见方腊，先是一愣。
“那是不是圣公？”
“是圣公。你看那青灰袍。”
“圣公往北去？是要打铁木真了？”
方腊没停。
只在马上朝两旁点头。
走了半日。
经过一个牧村。
村口站满了人。
老人拄杖。
妇女抱着孩子。
男人牵着马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只静静地看着方腊过去。
方腊问巴根。
“他们这是干什么？”
巴根说。
“应该是得了消息。知道圣公要去长城。来送。不图别的。就想看您一眼。”
方腊放慢马速。
“叫大家散。别拦路。今天风大。别冻着老人孩子。”
巴根把话喊出去。
“圣公说。大伙儿的心意他领了。别挤着。当心风。老人孩子先回屋。”
没人走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一筐干饼。
硬往骑兵手里塞。
“路远。你们吃。”
骑兵不敢接。
回头看方腊。
方腊下马。
走到老妇人面前。
“老妈妈。我不饿。白莲城出来的人，路上有粮。这饼你留着自己吃。”
老妇人说。
“你不吃，给后头娃们吃。这是我今早刚烙的。我儿子也在你们那儿当兵。我这当娘的，只能做这个。”
方腊接过一块饼。
咬了一口。
“香。我带着。给你儿子捎块去。你儿子叫啥？”
老妇人眼睛发亮。
“叫赵锁。在南线。跟刘铁牛营里。”
方腊记下。
“赵锁。我记下了。到了北边，我让人给他带话。就说他娘烙的饼，圣公替他先吃了一口。”
老妇人捂住嘴。
“圣公，您这。”
方腊说。
“应该的。你们把儿子交给我。我还你们一顿饱饭。这买卖，你们亏了。”
老妇人摇头。
“不亏。我儿子原来在相州给官家修城。吃不饱。如今在白莲城，上回托人带话来，说顿顿有干饭。我听着，比吃我自己的饼还香。”
方腊没再说话。
他把咬过的饼用布包好，放进鞍袋。
上马。
继续走。
下午。
又过一个寨子。
这回人更多。
路两边跪了一地。
有汉人。
有蒙古人。
有小孩。
有老人。
巴根喊。
“起来！圣公不兴跪！都起来！”
没人动。
一个老牧民端着木碗。
碗里是白乎乎的奶酒。
他走到方腊马前。
跪下。
“方主。听说你要去跟铁木真说话。”
方腊说。
“是。你有话要带？”
老牧民抬头。
“有。”
方腊说。
“说。”
老牧民把碗举高。
“方主，你去跟铁木真说。羊不是他的。羊是我们的。我们逃出来的时候，他连最后一只奶羊都不放过。你替我告诉他。就说这句。羊不是他的。”
方腊下马。
双手接过碗。
“就这一句？”
老牧民说。
“就这一句。我这条命没别的值钱。就剩这一句。你一定替我说。”
方腊看着碗里的奶酒。
“我一定替你说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
把碗还给老牧民。
“这碗酒，算我欠你的。等天下太平，我还你三碗。你自己酿的。我喝得出来。”
老牧民抱住碗。
“那我等着。等太平了，你来我毡帐喝。我给你宰羊。”
方腊说。
“好。留一只羊。等我来。”
他重新上马。
队伍又动起来。
方腊骑出一段。
回头。
那个老牧民还站在原地。
捧着空碗。
巴根说。
“圣公。这北边的人，为什么都这么信你？”
方腊没回头。
“他们不是信我。是信白莲城。我不过是走在最前头。让他们看见这条路，还走得通。”
巴根说。
“我也有个话。从汗国跑出来的时候，我也想过。会不会有一天，白莲城也会变成下一个汗廷。后来看到你亲自分粮，看到你给一个娃娃掰干粮。我就没再想过。”
方腊说。
“我也想过。所以白莲城不能只靠我一个人。要靠共治会。靠李俊。靠武松。靠你们。我一个人，也有软的时候。软了，后面得有人接着。”
巴根点头。
“我接着。我们这些跟出来的，都接着。”
方腊没再说话。
天色暗下来。
队伍在一条河边停下。
马喝水。
人生火。
方腊坐在石头上。
从怀里摸出那块咬了一口的饼。
饼已经凉了。
他没吃。
只拿在手里看。
“赵锁。也不知道这名字，我到了北边还能不能记住。”
巴根说。
“能。我们这一路送的东西，都会递到。赵锁在刘铁牛营里，到了长城，我亲自去问。”
方腊说。
“去吧。一句一句都带到。这路，我光顾着赶了。可这些人的话，一句都别丢。以前在清溪，我跑得太快。丢了太多人。现在不了。人说得慢，我们就听得慢。听完了，再走。”
巴根应下。
火星子飘起来。
又落下。
方腊抬头。
北边的天已经全黑。
他知道。
再往前。
就是长城。
就是铁木真。
就是这八十年的最后一个山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