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臘是第三日清晨到的。
長城在北邊露了頭。
一道土黃的長線。
橫在灰白天光里。
武松站在牆下等。
獨臂按劍。
肩頭落滿霜。
方臘下馬。
走到武松面前。
伸手。
把他左肩上的霜雪拍掉。
“你在這守了多久？”
武松說。
“從你讓我來那一刻起。”
方臘說。
“那今晚我替你守一夜。”
武松說。
“不用。我守得住。”
方臘說。
“我知道你守得住。但我來了，咱們一起守。”
武松點頭。
“好。”
方臘把馬韁扔給親兵。
“走。上牆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往牆頭走。
土階很窄。
武松走在前。
方臘在後。
武松側過身子。
用獨臂擋住風。
“上頭風更大。”
方臘說。
“正好。風大，人清醒。”
兩人並著肩走上長城。
牆外。
鐵木真的大營一眼望不到邊。
營火還在。
黑 的。
煙柱子斜著往天上飄。
牆內。
白蓮城的營盤安安穩穩。
炊煙一縷縷。
有幾個娃娃在牆根下追狗。
方臘朝牆外看了一會兒。
“他就在那兒。”
武松說。
“三百步。不近。不遠。”
方臘說。
“這三百步，他走不過來。我們也不用過去。”
他聲音不大。
“我八十年前從江南逃出來的時候，只有兩個人跟著我。一個替我擋了刀。一個牽馬。走在山道上。雨大。路滑。我不知道能活幾天。”
武松不插話。
方臘繼續。
“今天我在長城上。身後有十幾萬人。漢人。蒙古人。西夏人。該來的，都來了。不該來的，也活著來了。”
他抬起頭。
朝鐵木真大營方向說。
“鐵木真。你的天下我拿走了。但我不殺你的人。不搶你的女人。不燒你的帳篷。你如果願意，可以住在牆這邊。以百姓的身份。”
風把這幾句話帶出去。
不響。
但在牆頭站的人全听見了。
巴根站在旗桿下。
攥著旗繩。
眼楮發紅。
阮小七低頭。
一腳踹開腳邊一塊碎土。
“他娘的。這仗真到頭了。”
武松沒接話。
他看著牆外。
夜色更深。
鐵木真大營的營火一盞一盞暗下去。
方臘轉過身。
“你也歇會兒。明天，怕是還有人來。”
武松說。
“我不累。你去帳里。我在這看著。”
方臘說。
“我陪你。從清溪到這兒，少睡一夜不要緊。”
兩人並排靠在牆垛邊。
誰也沒再說話。
風從兩人之間吹過。
北邊的火更少了。
天快亮時。
牆頭起了薄霧。
白蓮旗在霧里時隱時現。
忽然。
牆外傳來聲響。
不是喊殺。
不是馬蹄。
是布在風里落下來的聲音。
一面黑 從大營中央倒下。
接著。
第二面。
第三面。
一排排黑旗像熟透的果子。
自行從旗桿上滑下來。
沒有投降書。
沒有降表。
沒有鼓聲。
只有一面面黑 落地的聲音。
撲。
撲。
撲。
武松站直身子。
“降了。”
方臘沒說話。
他望著牆外。
黑 一面一面往下掉。
天光大亮。
鐵木真大營空了。
帳篷還在。
旗子全落了。
有幾個兵出來。
沒有帶刀。
牽著馬往西走。
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長城。
又轉過去。
腳步很慢。
又像不用再等誰了。
方臘望著那幾騎遠去。
“結束了。”
武松問。
“哪部分結束了？”
方臘說。
“逃難的部分。從今天起，我們不用再逃了。”
武松沒說話。
他走到旗桿前。
獨臂一伸。
把白蓮旗從桿上扯下來。
轉身面向牆內的營盤。
白蓮城的地盤。
十幾萬人。
漢人。
蒙古人。
西夏人。
孩子。
老人。
兵。
民。
都醒了。
有人出帳。
有人站在牆下。
有人朝牆頭揮手。
武松獨臂高舉白蓮旗。
旗子被風展開。
“那我們該建了。”
方臘看著那面旗。
嘴角動了動。
沒笑。
眼里有光。
“該建了。先建牆。再建城。然後把這條路，往南鋪。”
他轉過身。
最後看了一眼鐵木真大營的方向。
“他走了。”
武松問。
“去哪？”
方臘說。
“往西去了。他還有最後的追隨者。但他不會回來了。”
武松說。
“那咱們呢？”
方臘說。
“咱們往南走。”
武松問。
“南邊有什麼？”
方臘說。
“南邊有趙家。趙家欠了我八十年的賬。該還了。”
武松獨臂按刀。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方臘說。
“我知道你跟我去。所以才跟你說。”
他朝牆下走。
走了兩步。
又停住。
“叫李俊來。長城以北的事，該定個名分。不能總叫白蓮城。也不好叫汗國。這地方，以後不能再叫別人的名字。”
武松說。
“叫什麼？”
方臘想了想。
“回家再議。這名字，得讓幾萬人都點頭。不點頭，立不住。”
武松說。
“我去傳。”
方臘抬頭。
看牆外最後幾騎消失在西邊的風里。
“走了。這一卷，翻過去了。”
他邁步下牆。
武松跟在他身後。
白蓮旗還舉著。
風吹得旗角翻卷。
把天光撥開。
第三卷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