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方腊从城楼下来。
一个亲兵等在台阶下。
“去请李总管。议事堂。”
亲兵跑走了。
方腊回到议事堂。
火盆里添了新炭。
他脱了外袍。
坐下。
羊皮卷还在案上摊着。
李俊来得快。
推门进来。
带进一阵冷风。
“圣公。”
“坐。”
李俊在对面坐下。
方腊开口。
“我要南征。”
李俊没抬眼皮。
“我知道你迟早会说这话。”
“你支持吗？”
李俊沉默了一刻。
“支持。”
“说但是。”
“但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，粮草先行。第二，策反先行。第三，武松打先锋。”
方腊把火盆边的铁钩拨了拨。
炭火旺起来。
“三个条件。说细些。”
李俊坐直。
“粮草。五万军八个月口粮。只靠草原牧仓不够。北边三镇的公仓还有陈粮，先把那批粮运到长城南口屯起来。再派人去汉地边市收粮。高价收。收那些被官府压得活不下去的小粮商。人不到，粮先动。”
“行。明天你拟粮草调运单。三镇公仓全动。”
李俊点头。
“策反。大宋边军里有一批我们的人。当年从清溪逃出去的老弟兄，有的混进荆湖厢军，有的在襄阳边上当铺兵。南边十几座城，城防图、驻军数、守将脾气，我心里有本账。动手之前，先派人把这根暗线牵起来。”
“派谁？”
“童威。他熟悉南边路。再配两个会说汉话的牧民。扮成盐商混进去。”
“童威从北边回来后就没歇过。”
“换别人也行。但这事只有童威做得利落。”
方腊沉吟片刻。
“让他去。先歇两日再走。人累狠了容易露相。”
李俊记下。
“武松打先锋。”
“这事定了。”
“不光定。我要他第一个打进汴京南门。赵家人最怕看见武松打回来。南边守军听见武松的名号，至少一半人先泄气。这一刀砍在赵家脸皮上。”
“武松心里那关过去了吗？”
李俊抬头。
“你是怕他看见故国下不去手？”
方腊摇头。
“怕他下得去。下得太重。他打汴京，不是攻。是拆自己前半辈子。”
李俊不吱声。
火盆里爆了个火星。
“圣公，你心软了。”
方腊看了李俊一眼。
“我不心软。我是怕武松打完之后那口气散了。他打了一辈子。好容易找到个不杀的活法，南征一开，他的手又得沾血。”
“武松不是寻常人。他比谁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就因为知道，才更难。”
李俊站起来。
走到方腊面前。
“圣公，南边这局，你得硬。你要是不硬，底下人怎么看？武松第一个打先锋。你越怕他散，他越不散。他这种人，死不了。也散不了。”
方腊低头。
把火盆边的铁钩放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明天谁跟武松说？”
“我。”
“好。明天说。”
李俊走到门口。
停下。
“粮草的事，我天亮就动。策反的线，等童威。武松那边，你定。”
方腊说。
“都定。你回去歇。天亮还早。”
李俊推门出去了。
方腊独自坐了一会儿。
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。
火盆光下。
纸页黄得发脆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武松，清溪城北截杀，臂断。”
方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当年那一刀，换你今日打先锋。不亏。”
他笑了。
合上名册。
“明日。我亲自跟他说。”
天还没亮。
白莲城里鸡叫头遍。
方腊吹了灯。
和衣靠在案边。
眯了一小会儿。
窗外东方泛出鱼肚白。
方腊猛地睁眼。
一个亲兵在门口低声叫。
“圣公。童威回来了。”
方腊坐起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童威推门。
风尘仆仆。
左肩裹着一条灰布。
渗了点血。
“北边三部有异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札达兰残部。兀鲁兀分支。还有一伙塔塔儿旧奴。昨夜聚了两三千人。往西北去了。”
方腊站起来。
“冲着我来的？”
“不像。家家带着羊车和女人。像要逃。”
“逃哪去？”
“看方向是汗廷故地。”
方腊从案上拿起铁钩。
捅了捅炭盆。
“老贵族想拉起旧旗。随他们去。正好给铁木真留点念想。也让那些还念着旧汗廷的人，自己往北跑干净。”
“不追？”
“不追。追了费力。不追，他们自己就散。西北边草稀。冬天一到，饿死一半。剩下会回来。”
童威点头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兀鲁兀分支里，有个千户叫察罕。派了个小奴来。说愿为白莲城效力。只求他部不走。他不想跟着往西北逃。”
“察罕。”
方腊想了想。
“是不是老宗王帐下那个近卫百户？”
“是。三年前我给汗廷下软刀那会儿，他就递过消息。一直没断。”
方腊点头。
“这人可用。你派人去。告诉他，部可以留。地不动。人不动。只一条，汗廷旧令，从此不认。”
“那要是老宗王来要人？”
“让察罕自己回。就说不认得旧主了。”
童威转身要走。
方腊叫住。
“你肩上什么伤？”
“路上碰见几个逃兵。打了一架。皮外伤。”
“去军医那看看。南边的事，等两天再走。”
童威笑了一声。
“圣公，我命硬。这点伤不算。”
“硬也得给我把命留到南边。你不能死在北边。”
童威推门走了。
方腊站在窗边。
天光慢慢亮起来。
城外官道上。
粮车已经开始动了。
李俊站在公仓门口。
拿着火把清点粮包。
一包一包往车上扔。
“快些。天黑之前先送一千石到南口。”
粮包堆得像小山。
押车汉子们头上冒白气。
方腊在窗口看了一会儿。
把旧名册揣进怀里。
推门出去。
朝武松军营方向走。
街上还没什么人。
两个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来。
一个卖胡饼的老汉看见方腊。
“圣公。刚出炉的饼。来一个？”
方腊停住。
“来两个。包好。再要一壶热茶。”
老汉手脚麻利。
方腊付了铜钱。
提着饼和茶往城外走。
晨雾散尽。
军营里的号角响了。
武松正在操练部曲。
三百人分成三队。
练刀盾。
练长矛。
练陷阵。
喊杀声一阵阵传出来。
方腊站在营门口。
没进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热饼。
“让他先练着。我不急。”
他把饼放在营门石墩上。
自己走到旁边一棵老杨树下。
坐下等。
饼的油香飘进营里。
几个兵扭头看。
被武松喝住。
“看什么。接着练。”
武松走出营门。
看见石墩上的饼。
又看见树下坐着的方腊。
“来了就进来。”
方腊站起来。
提起饼和茶。
“练你的。我看着。”
“你大早跑来，不是看我练兵。”
“吃完说。”
两人进了武松的帐子。
方腊把饼和茶放案上。
“还热着。”
武松坐下。
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。
“说。”
方腊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三件事。粮草，策反，先锋。”
武松嚼着饼。
“前两件李俊的。第三件我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打先锋。”
“定了。第一个打进汴京南门。”
武松放下饼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“粮草齐了就动。”
“好。”
武松三两口吃完。
又喝了一大口热茶。
“方主。你大早来，就为说这个？”
方腊摇头。
“我来告诉你。这一仗打完了，你就不带兵。”
武松愣了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我替你想的。”
“你替我想？”
“你打了一辈子。北边打完了，南边打完了。总得有个头。”
武松看着帐外。
操练声还在响。
“我其实没想过能活到不打仗那天。”
方腊说。
“那就现在想。”
武松沉默了很久。
“打完南边。我想去看看当年景阳冈还在不在。”
方腊点头。
“去。带着刀去。”
“不带刀。带壶酒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帐外号角又响。
新的一天操练开始了。
方腊起身。
走到帐门口。
回头。
“武松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南边城墙上有你的名字。赵家人刻的。你信吗？”
武松把最后一口茶喝干。
“信。所以更得去。”
方腊点头。
“吃完粮。五天后出发。”
“我营里三百人。不够打头阵。”
“给你五千。李俊已经在调了。”
“五千。够了。”
方腊掀开帐帘。
阳光一下涌进来。
刺得武松眯了眯眼。
方腊走进光里。
背影被拉得很长。
“五天后。我亲自来送你。”
武松坐着没动。
“不用送。”
“我送你到长城。”
“好。长城见。”
方腊走了。
武松坐了一会儿。
把案上的刀拿起来。
用一块旧布慢慢擦。
刀身上映出他的脸。
老了。
眼角有了细纹。
独臂的断口处。
旧布磨得发亮。
他把刀插回鞘。
起身出帐。
号角声里。
三百人还在练。
武松站到队伍前头。
“都听好了。五天后南征。不想去的，现在滚。没人笑话。想去的，把家书写好。交到军需处。人死在外头，家书替你们回家。”
三百人没一个动。
武松点头。
“好。接着练。”
喊杀声又起。
白莲城里。
方腊回到议事堂。
案上已经堆了十几份军报。
他一份一份批。
笔不停。
墨不下。
李俊从外面进来。
“粮车发了两百辆。南口已经接粮。”
方腊头也不抬。
“童威南下的事。你催他。两天后走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两个会说汉话的牧民也挑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
方腊放下笔。
“五天。五天后，我先去长城等武松。”
李俊一愣。
“你也要去？”
“我送他过长城。”
“圣公。你这身份，犯不着。”
“武松值得。”
李俊不再劝。
“那白莲城谁坐镇？”
“你。”
“我？”
“对。你坐镇。城在，你在。城丢，你提头来。”
李俊笑了。
“这话我记了。”
方腊也笑。
“去吧。把粮草和策反两件大事给我看牢了。我回来的时候，少一样。我找你算账。”
李俊转身出去。
方腊又拿起笔。
窗外。
太阳升到半空。
照得议事堂门口那对白灯笼明晃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