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木真西走第七日。
方腊骑马出白莲城。
身后只跟两个亲兵。
一路往北。
草色发黄。
风从西北压过来。
方腊把外袍领子拢了拢。
三个时辰后到了旧长城。
武松站在城墙上。
独臂垂在身侧。
灰布袍被风吹起一角。
方腊下马。
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武松没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早到了。”
“天没亮就在了。”
方腊走到他身边。
两人并排站着。
北边荒草连天。
望不到头。
风里夹着草籽和沙粒。
打在脸上生疼。
武松说。
“北边的事做完了。”
方腊抬手在城砖上抹了一把。
砖缝里几根枯草。
“做完了。”
“那南边呢？”
方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南边欠了我八十年的账。”
“那我去收。”
方腊摇头。
“你一个人去收不了。”
“还有谁？”
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武松独臂按在城砖上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“等我再想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后呢？”
“三天之后给你答案。”
武松把额头抵在胳膊上。
“三天后，不管你想出什么结果，我都在。”
方腊侧过脸看他。
“你知道我要去南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这次去，不光是收账。”
“还有让当年跟你起义死在清溪的人看到，你没忘记他们。”
方腊没接话。
长城上的风更大了。
衣袍猎猎响。
远处一只鹰在草浪上打转。
武松直起身。
“三天。我等你。”
“三天。你等我。”
武松转身往城墙下走。
走到一半停住。
“方主。”
方腊回头。
“当年在清溪，你信过我这把刀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信。一直信。”
武松没再说话。
下了城墙。
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往南去了。
方腊独自站在城墙上。
北风把他的话卷走了。
“三天之后。该还的账，一笔一笔还。”
他往城墙东头走。
砖垛缺了几处。
有处缺口能望见南边的河沟。
河水干了一半。
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。
方腊蹲下。
从砖缝里抠出一块碎瓦。
瓦上刻着个“宋”字。
他端详了一会儿。
把瓦片抛出去。
瓦片在风里转了两圈。
落在墙根草丛里。
“宋家的城墙。宋家的瓦。都该换换了。”
他起身。
沿着城墙走了一个来回。
天色暗下来。
西边云层压得低。
方腊下了长城。
亲兵牵马过来。
“圣公，回吗？”
“回。”
上马前。
方腊回头看了一眼。
旧长城在暮色里黑沉沉的。
他打马南下。
入夜才到白莲城北门。
守卒举火把照了照。
“圣公。”
方腊点头。
策马入城。
议事堂还亮着灯。
李俊坐在堂前。
面前摆一卷羊皮。
“回来了。”
方腊在对面坐下。
“你猜到了。”
“你迟早要走。”
“回南边。”
李俊抬头。
“回南边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三天后定。”
李俊把羊皮卷推过来。
“草原三十六部粮册。三万石燕麦，两万石干草。够五万军走四个月。”
方腊看一眼。
“四个月不够。我要八个月。”
“那还得再征两万石杂粮。给我十天。”
“不行。大军一动，粮草先行。你只有七天。”
李俊叹了口气。
“七天。我拿命凑。”
“七天。我等你。”
“行。”
李俊起身。
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武松打先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俊出了门。
方腊一个人在堂里坐了很久。
把羊皮卷铺开。
一页一页看。
直到灯油见底。
方腊吹了灯。
走到门口。
北边天上没一颗星。
值夜兵从巷口走过。
脚步很轻。
方腊叫住他。
“去问问城南马厩。我那匹黑马，夜里加一槽料。”
“是。”
兵跑走了。
方腊转回堂里。
从怀里摸出那本旧名册。
凑着炭火余光翻了几页。
纸页发黄。
有些名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他合上名册。
和衣靠在椅背上。
眯着了。
南边三十里。
武松在军营里。
部曲三百人。
都是归附的汉家儿郎。
有的从汴梁逃出来。
有的在南宋边军里混过饭。
武松巡营回来。
一个老兵在帐前等他。
“武统领，咱真打南边？”
“你怕了？”
“怕个鸟。俺的仇家全在南边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老兵搓了搓手。
“打归打。俺听圣公规矩，不准抢。”
“抢了杀头。”
“那发不发饷？”
“发。按月发。打下城，再发赏银。”
“赏银从哪来？”
“城里贪官污吏的钱。不沾百姓一文。”
老兵嘿嘿笑。
“那俺就放心了。”
武松看他一眼。
“去把刀磨快。后天天亮之前，你营里所有人刀口见白。”
“是。”
老兵跑走了。
武松回帐。
独臂解刀。
把刀放在案上。
案上摊一张旧地图。
他低头看了很久。
手指在襄阳城的位置点了两下。
“当年在这守过三天。城墙上哪块砖松，哪条水沟能爬人，全记着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活到头来，倒要谢谢当年那个兵头没教我拆墙。”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。
武松把刀收了。
吹了灯。
白莲城。
方腊从浅睡里醒来。
天还黑着。
鸡叫头遍。
他起身。
洗了把脸。
走出议事堂。
城西角的旧漆坊亮着半盏灯。
一个老漆工蹲在门口熬胶。
方腊走过去。
“还没歇？”
老漆工抬头。
“圣公。这锅胶得熬到天明。不然稠了。”
方腊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锅里翻着小泡。
胶味冲鼻子。
“当年我跟你学过刷漆。忘了没？”
老漆工笑。
“圣公手巧。那会儿您刷的牌匾，周正。比我还平。”
方腊也笑。
“现在手生了。刷子都握不住了。”
“您握的是天下。比刷子重。”
方腊没接话。
蹲下来。
帮老漆工添了根柴。
“我去南边。白莲城你替我看着点。”
老漆工拿木棍搅着胶。
“圣公放心。城里老底子都念您的好。没人起歪心。”
方腊站起来。
“天冷。熬完这锅就歇。别把老骨头冻坏了。”
老漆工应了一声。
方腊离开漆坊。
往城南走。
马厩里。
亲兵正在给黑马添草。
看见方腊。
“圣公。这马精神得很。夜里踢槽。”
方腊过去摸了摸马颈。
“它也憋久了。”
马打了个响鼻。
方腊从槽边抓了把草。
凑到马嘴边。
“再等三天。三天后，带你回南边。”
黑马低头吃草。
方腊拍了拍马额。
转身回议事堂。
东方泛白。
白莲城在晨雾里慢慢醒过来。
城墙上的火盆一盏一盏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