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莲城外军营。夜。
武松帐里点着一盏灯。
案上摆着一张纸。
纸边压着半块磨刀石。
武松独臂提笔。
在纸上写了一行。
“我这辈子替人打过仗。”
笔停住。
他放下笔。
把纸拿起来看。
又撕了。
重新铺一张。
再写。
“替赵家打。替梁山打。替白莲城打。”
三句话写完。
他放下笔。
起身。
在帐中走了两圈。
又坐下。
把纸翻过来。
在背面写。
“南征一仗。我自己选的。”
写到这里。
灯苗乱跳。
武松拿手挡了挡。
有股青草和牛粪味。
他低头看那几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又提笔。
“方腊没逼我。”
“南边百姓还受着赵家的罪。”
“不打。那些门永远关着。”
“我替赵家守过那些地方。”
“这回我去开门。”
他写完最后一句。
搁笔。
坐直。
独臂搁在案上。
断袖空荡荡垂着。
他伸手进怀里。
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旧箭头。
带着锈。
箭头边沿卷了口。
这是清溪城墙上拔出来的。
当年射中他左肩。
差两寸到心口。
箭头在掌心滚了滚。
武松捏起来。
凑到灯前看。
“你当年没要了我的命。”
“留着我今天去开赵家的门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
把箭头包好。
塞回怀里。
帐外有脚步声。
一个老兵停在帐口。
“武统领。”
“进来。”
刘黑子掀帘进来。
手里拎着一壶酒。
“明日要拔营。弟兄们凑了点钱。给您打了一壶。”
武松接过。
“什么酒？”
“本地烧刀子。烈。一口顶风。”
“放案上。”
刘黑子放下酒。
没走。
武松看他一眼。
“有事？”
“没大事。就想问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武统领，您说南边那些城，有的还是您当年守过的。现在打回去，心里头啥滋味？”
武松没接话。
他拿起那壶酒。
咬开塞子。
灌了一口。
烈酒入喉。
他皱了下眉。
“你守过老家没有？”
“守过。河间城。后来被金人打破。我跑了。”
“你回去过没有？”
刘黑子摇头。
“没脸回。”
武松把酒壶往案上一顿。
“我有脸回。我当年在那些地方流的血，是给赵家流的。这回我打回去，血要流，流我自己的。”
刘黑子说。
“弟兄们说，跟着您打，不怕死。就怕打完南边，新朝又变回老样子。”
武松抬头。
“变不了。方腊不是赵家人。”
“您信他？”
“我信他做的事。他让流民有地种。让奴隶不挨鞭子。他要变卦，我先不答应。”
刘黑子咧嘴。
“那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武松站起来。
“你去跟弟兄们说。打完襄阳，所有降卒不杀。城里的粮，分三成给百姓。剩下的充军。谁抢，我砍谁的手。”
“是。”
刘黑子转身要走。
武松又叫住。
“你家在河间？”
“是。”
“等打完汴京。我给你十两银子。回去看看。你娘还在不在。”
刘黑子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谢武统领。”
“别谢。活着回去比银子强。”
刘黑子重重点头。
掀帘出去了。
武松又坐回案前。
拿起那张纸。
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替赵家打。替梁山打。替白莲城打。”
“南征一仗。我自己选的。”
他笑了笑。
把纸折起来。
塞进怀里。
又拿起那壶酒。
对着灯举了举。
“赵官家。这壶酒我敬你。谢你教会我，你家的门该拆。”
他一仰脖。
把剩下的酒全灌了。
酒壶空了。
他掷在案上。
壶嘴磕出一声脆响。
武松吹了灯。
帐里一黑。
他独坐在黑暗里。
他慢慢抬起那条独臂。
手搭在空荡荡的左袖上。
“这条胳膊。”
他声音很低。
“断在清溪。断的时候，我不明白为了什么。”
“现在明白了。”
“它替我找到了一个去处。”
“把赵家关住的人放出来。”
帐外。
月亮从云里钻出来。
把帐布映得灰白。
远处长城方向。
有狼在叫。
武松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直到酒劲上来。
他往毡垫上一倒。
和衣睡下。
那只手还搭在左袖上。
天快亮时。
号角响了。
武松睁开眼。
坐起来。
帐外已经人影往来。
收营。
装车。
战马在刨地。
他起身。
走到帐门口。
东方泛红。
照得满营的刀枪闪着光。
武松把那壶空酒往地上一踢。
“打完了再喝。”
他走出帐子。
武松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下雨更好。路上凉快。”
号角又响。
三声。
拔营。
武松大步朝校场走去。
那只空袖子在风里甩开。
校场上。
三千人已经列队。
刀盾在左。
长矛在中。
骑兵在右。
武松走到队伍前面。
站定。
“今日拔营。四天后到长城。再往南，就是赵家的地界。你们里头有汉人。有党项人。有契丹人。有草原人。到了南边，都记住一句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们打的是赵家的兵。不是百姓。谁朝百姓伸手，谁死。”
三千人没一个出声。
风把武松的空袖子吹得啪啪响。
他转过身。
朝南边一指。
“那条路。八十年前我走过。当年我十九岁，扛着一把刀，替赵家去守城。今天，我替你们把城打开。”
说完。
他走到自己的马前。
亲兵把缰绳递上。
武松翻身上马。
一夹马腹。
马朝营外小跑出去。
三千人跟在他身后。
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麻。
白莲城头。
方腊站在城楼上。
看着远处那支队伍缓缓动起来。
李俊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走了。”
方腊说。
“走了。”
“你说，武松这次往南去，还回不回来？”
李俊想了想。
“打完仗。他可能会走。”
方腊点头。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“你留过他没有？”
“留了。他说，打完南边，想去看看景阳冈。”
李俊笑了笑。
“那地方我去过。就是一座土岗子。不长景阳，只长草。”
方腊说。
“长草有什么不好。他半辈子踩的是血。能踩踩草，是福气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
远处。
武松的队伍越走越远。
渐渐变成地平线上一条黑线。
方腊收回目光。
“准备誓师。”
李俊应了一声。
转身下城。
方腊又朝南望了一眼。
黑线已经消失在天边。
他低声说。
“五天后。长城见。”
白莲城的晨钟响起来。
一声接一声。
校场上的空地上。
不知谁扔了一把刀。
刀刃朝上。
阳光落在刀口上。
白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