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莲城的校场。
天刚亮。
一万余人列成方阵。
汉兵在左。草原兵在右。流民新兵居中。
刀枪如林。
旌旗猎猎。
方腊登上将台。
灰甲。
腰悬短剑。
没有戴盔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。
静得能听见旗角拍打声。
方腊开口。
“今日把你们召来。只为一件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扫视全场。
“我要往南边去。带着你们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方腊往前走一步。
“这趟去，一不为报仇。二不为夺权。为的是还账。还赵家欠了天下百姓一百年的账。”
他抬手指向南边。
“花石纲。苛捐。徭役。高利贷。多少人家拆了房子卖了孩子。你们中间有多少人从南边逃出来的，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台下有人低低应了一声。
方腊继续说。
“赵家坐了大宋的江山。坐了几百年。坐得百姓吃不上饭。坐得边关年年丢人。坐得辽人金人轮着打。打完了，还让百姓出钱赔。”
“这样的朝廷。该换了。”
他猛地扯开外袍。
露出里面一件旧布短衫。
衫子洗得发白。
“我当年在江南起事。穿的就是这件。后来败了。死了一帮兄弟。我逃到漠北，混了八十年。这八十年里，我天天想着南边的百姓。想他们还在被人当牲口使。”
方腊声调拔高。
“现在。粮草足了。兵也练成了。该回去了。回去把赵家的旗拔了。把百姓从苛政里放出来。”
他拔出短剑。
朝南边一指。
“今日南征。杀的只是赵家的兵。放的是天下的民。旗换了。天下就换了。”
台下静了片刻。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“换旗。”
一声起。
百声应。
“换旗！”
“换旗！”
“换旗！”
一万余人齐声高喊。
声浪压得校场边的杨树叶子直抖。
方腊收剑。
退后一步。
朝台侧点了点头。
武松从台下一步步走上来。
独臂提着一面大旗。
旗面是素白绸子。
当中绣着一个“华”字。
黑线勾边。
武松走到台中央。
把旗往将台前的土里一插。
旗杆入土半尺。
他站在旗旁。
独臂按在旗杆上。
“我以前替赵家守城。今天替你们去开城。”
他声音不大。
可全场都听见了。
“开到哪。哪就是白莲城的地盘。”
武松说完。
猛地拔起旗杆。
单臂擎起。
大旗在风里展开。
白底黑字。
呼啦作响。
台下静了一瞬。
接着。
第一把刀拔出来。
第二把。
第三把。
一片接一片。
一万余柄刀齐齐出鞘。
没人冲锋。
没人呐喊。
所有刀尖朝上。
举向天空。
阳光砸在刀刃上。
漫成一片白。
整个校场白晃晃的。
晃得人眼酸。
方腊站在台上。
看着台下的刀林。
他眯了眯眼。
侧头对李俊说。
“这场面。我八十年前见过一次。”
李俊站在他身后半步。
“那次在清溪？”
“对。清溪城下。三千人举刀。也是这般亮。”
李俊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次你输了。”
方腊没有接话。
他望着那片刀光。
看了很久。
刀光在风里一浪一浪。
方腊轻声说。
“这次不会了。”
李俊没再说话。
方腊转身。
面对全军。
举起右手。
“南征。”
一万余柄刀同时落下。
刀尖指地。
“南征！”
“南征！”
喊声震得城楼上的铜铃嗡嗡响。
武松把大旗递给身旁的旗手。
独臂按在刀柄上。
他站在台上。
风把他的空袖子吹起来。
方腊下台。
翻身上马。
李俊跟上来。
“粮草车队已经动了。三线并行。半个月内保证前线不断。”
“好。白莲城交给你。”
“圣公放心。”
方腊一夹马腹。
马朝校场外小跑。
武松也上马。
跟在方腊身后。
两骑并行。
出了校场。
一万大军在后。
旌旗遮天。
百姓挤在官道两边看。
有人跪拜。
有人抹泪。
有人往队伍里扔干粮。
一个老婆婆抱着一兜鸡蛋。
往经过的兵手里塞。
“拿着。路上吃。”
小兵不敢接。
回头看百夫长。
百夫长说。
“拿吧。大娘给的。不坏军纪。”
小兵接了。
朝老婆婆拱了拱手。
队伍继续走。
方腊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莲城头。
李俊站在城楼上。
正在指挥城防。
城楼上那对大鼓。
被人擂响。
鼓声追着队伍。
一下一下。
武松打马赶上方腊。
“圣公。先送我到长城？”
“送你过长城。你打你的。我回。”
“好。”
两骑不再说话。
并辔朝南。
身后一万大军。
卷起漫天黄尘。
官道两边的草被踩得伏倒。
再没直起来。
城楼上。
李俊望着远去的队伍。
对身旁书办说。
“记下来。白莲城四十八年，圣公方腊亲率大军南征。这是第一天。”
书办提笔记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李俊又说。
“再写一句。今日校场举刀。万刀齐白。如雪覆地。”
书办抬头。
“李总管。这句子要写进史书吗？”
李俊说。
“写。有些场面。后人该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