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的旧校场。
天阴着。
校场上站了三千人。
有一半穿着宋军旧甲。
甲片稀稀拉拉。
另一半是布衣。
手里有刀的拿刀。
没刀的拿木棍。
旗杆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“宋”字旗。
宋江登上将台。
步子慢。
背有些弯。
他穿了一身旧官袍。
袍角磨得发白。
台下三千人看着他。
没人说话。
宋江站定。
开口。
“我是宋江。”
他声音不高。
可校场上都听得见。
“我守了一辈子忠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，忠义还没到头。我还能守。”
台下一片沉默。
有人低头。
有人别过脸。
有人拿袖子擦眼睛。
一个老卒从队里站了出来。
“公明哥哥。我们跟了你一辈子。你要打。我们打。”
他这一句。
带了哭腔。
接着又站出来几个。
“打。”
“跟公明哥哥打。”
“死了算。”
声音稀稀落落。
不齐。
宋江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打。”
他转身。
面向那面旧旗。
“把旗升起来。今晚就开始整编。明日拔营。往北。去和方腊碰一碰。”
他下了将台。
卢俊义跟在后头。
“哥哥。这些人里头，有一半没打过正经仗。真拉上去。怕顶不住。”
宋江没回头。
“顶不住也要顶。宋廷养了我们这些年。最后这一仗，还回去。”
“哥哥。朝廷已经没人了。”
“我在。吴用在。你也在。梁山还有些弟兄。怎么叫没人？”
卢俊义不再说。
宋江走回帅帐。
坐下。
案上摊着一张江南地图。
他提笔。
在几个渡口打了圈。
卢俊义站在旁边。
“从杭州到襄阳。千里。粮草怎么办？”
“沿路州县借。我是宋江。地方守将还认。”
“若是借不到？”
“那就抢赵家的粮。赵家的粮，也是从百姓手里刮来的。抢了分百姓。也算替天行道。”
卢俊义点头。
“行。我去安排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
停了一下。
“哥哥。北边来了一封信。没署名。”
宋江抬头。
“拿来。”
卢俊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
信封很旧。
边角磨破了。
宋江接过。
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。
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武松写的？”
“像。不敢拆。”
“你出去吧。”
卢俊义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到底没说。
掀帘出去了。
帅帐里只剩宋江一个人。
他拿着那封信。
翻过来。
又翻过去。
信封口没封死。
他伸手想揭。
快碰到时又缩回来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信纸在烛火前映出个模糊的影子。
看不到字。
宋江把信凑近烛火。
一股焦味慢慢散开。
火舌从信角舔起来。
很快就吞掉了半封信。
火光在宋江脸上跳。
他眼睛没眨。
信烧到后半截。
灰烬落下来。
一片一片。
宋江松手。
最后一点纸角掉在地上。
灭了。
他看着地上的灰。
低声说。
“看了我就走不动了。”
“不看。我还能走完最后一段。”
门外。
卢俊义没走。
他站在帐外。
听见了这句话。
卢俊义转身走了。
脚步很轻。
校场上。
整编已经开始。
有人在点名。
有人在磨刀。
有人蹲在旗杆下。
抬头看那面旧旗。
“这旗还能打几仗？”
旁边的人说。
“打一仗少一仗。”
“打完呢？”
“打完就没了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旗子无力地摇了两下。
帅帐里。
宋江从案下摸出一个旧油纸包。
打开。
里面是半块干饼。
饼硬得能砸核桃。
他掰下一角。
塞进嘴里。
慢慢地嚼。
嚼了很久。
咽不下去。
他端起案上的凉水灌了一口。
“这饼。还是招安那年发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赵家给的。吃到现在。吃不完了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马嘶。
宋江站起来。
走到帐门口。
掀起帘子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
校场四周点着火把。
火光里。
三千人东倒西歪。
有人靠着旗杆睡着了。
有人还在磨刀。
一下一下。
声音很轻。
宋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“都累了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放下帘子。
回身。
把案上的地图重新摊开。
手指从杭州往北划。
“襄阳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清溪。”
“方腊。”
“武松。”
一个一个名字。
他拿起笔。
在“清溪”两个字上画了个圈。
“当年我没去清溪。这一回。我去。”
他吹了灯。
和衣躺下。
帐外。
火把烧得哔剥响。
江南的夜。
潮热。
蚊子绕着帐子打转。
宋江没睡。
他睁着眼。
望着帐顶。
那里挂着一盏旧灯笼。
灯笼已经瘪了。
上面隐约还能看见一个字。
“忠。”
宋江伸出手。
把灯笼摘下来。
放在枕边。
“忠义。”
“忠义。”
他念了两遍。
“明日之后。还能念几回。”
他闭上眼。
没再出声。
卢俊义巡查回来。
路过帅帐。
听见里面没动静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还是没进去。
转身往自己帐里走。
一个副将跟上来。
“卢统领。明日真拔营？”
“真拔。”
“打方腊？”
“打。”
“能打赢吗？”
卢俊义没回答。
他停下。
抬头看天。
江南的天上。
一颗星也没有。
“把该点的兵点清楚。该发的刀发下去。别的不多想。”
副将应了一声。
跑开了。
卢俊义站在夜色里。
远处。
钱塘江的潮声若隐若现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武松。你这一封信。他不看。我替你看不了。”
说完。
他转身回帐。
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长。
投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