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帅营。
吴用站在营门外。
天阴得厉害。
他穿一件灰旧道袍。
手里握着那把羽毛扇。
扇骨是湘妃竹的。
扇面发黄。
边沿几根羽毛掉了。
他站着没动。
一个亲兵出来。
“吴先生。宋帅让您进去。”
吴用点头。
往里走。
帅帐门口挂着那盏瘪灯笼。
他看了一眼。
掀帘进去。
宋江坐在案后。
地图摊着。
蜡烛烧了一半。
“坐。”
吴用没坐。
他站着。
“公明哥哥。你还要打？”
宋江抬起头。
“我是宋臣。”
“宋臣的朝廷。已经没了。你守什么？”
“我守我的忠义。”
“你的忠义没了。你可以走。”
吴用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走。”
“但我不去北边。”
“我只是不再替任何人出主意了。”
宋江看着他。
“你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我想了三天三夜。从你决定集结人马那天起，我就在想。”
“想通了？”
“没通。但我不劝了。你守你的忠义。我守我的最后一点明白。”
宋江没说话。
他端起案上的冷茶。
喝了一口。
“你打算去哪？”
“回老家。山东郓城。种地。教几个村童认字。不再碰刀兵。”
“老家还认你？”
“不认。我认它就行。”
宋江放下茶碗。
“这么多年。你出的计。我十有八九都听了。最后这一仗。你不帮我。我不怨你。”
“公明哥哥。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说不上。路是我自己选的。你也是。”
“最后这一仗。你听我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把兄弟们都拼光。留几个。给梁山留几炷香火。”
宋江点头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吴用拱手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吴用转身。
走了两步。
停住。
没回头。
“公明哥哥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扇子。跟你三十年了。”
宋江抬头。
吴用继续说。
“我进梁山时带的。出谋划策时摇的。装神弄鬼时也摇过。现在用不上了。”
他走到案边。
把羽毛扇轻轻搁在案角。
“留给你。”
“留它做甚？”
“做个念想。以后你用不上了。但瞅一眼。能想起当年在聚义厅里，兄弟们还齐整的时候。”
宋江没接。
也没推辞。
他盯着那扇子看。
扇面上几根羽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老吴。”
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吴用没回头。
“哥哥说。”
“你走。我不送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
吴用掀起帐帘。
帘子落下。
人已经出去了。
宋江坐在原处。
看着案上那把扇子。
他伸手。
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扇柄。
湘妃竹。
凉的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帐外。
吴用走到值守面前。
“小哥。”
“吴先生。”
“这东西。我留给公明哥哥了。摆案上。别让人收走。”
“是。小的记下了。”
“他问起来，就说我放那儿的。我人出营去了。”
“先生这是去哪？要备马吗？”
“不备马。我腿还能走。”
吴用拍了拍道袍前襟。
迈步往营门外走。
走了十几步。
他回头。
帅帐顶上。
那面“宋”字帅旗还飘着。
吴用站住了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旗还在飘。”
“人该散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
朝北边官道走去。
再没回头。
营门两边的兵看着他。
没人拦。
也没人喊。
一个老卒小声说。
“吴军师真走？”
旁边的人说。
“走了。东西都留下了。”
“不带走点盘缠？”
“他手上空空的。就那一身衣裳。”
“这兵荒马乱的。怎么走得到山东？”
“别管了。吴军师想做的事。没有做不成的。”
吴用出了营。
拐上官道。
天压得更低。
他走得不快。
官道两旁是水田。
水面映着灰天。
几只白鹭贴着田埂飞。
吴用停了一步。
看那些白鹭。
“还是你们自在。不站队。不掺和。往南往北都凭自己。”
白鹭飞远了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半里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一骑快马追上来。
马上的小兵翻身下马。
“吴先生。宋帅给您的。”
他递来一个小包袱。
吴用接过来。
打开。
里面是十个热乎乎的肉馒头。
最上面还有一个布包。
拆开。
是一块旧银角子。
吴用问。
“宋帅说什么？”
“宋帅说。让您路上别饿着。到了地界。给他捎个信。”
“还说什么？”
“还说。扇子他收了。”
吴用喉咙动了动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您慢走。”
小兵上马。
勒转马头。
跑回营去。
吴用捧着那包馒头。
站了好一阵。
他从里面拿出一个。
咬了一口。
馒头还是热的。
肉馅咸香。
吴用蹲在路边。
一口一口吃。
吃着吃着。
有雨点落下来。
打在包袱皮上。
“下雨好。”
“下雨留不住人。”
他吃完一个。
把剩下的包好。
揣进怀里。
起身。
朝北走。
雨点密起来。
官道上很快积了水洼。
吴用走在水里。
鞋湿了。
他不管。
一路往北。
走了两里多。
他回头。
杭州方向。
雨雾连天。
营寨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停下来。
把怀里的包袱压了压。
“公明哥哥。我走了。你多保重。”
“这一仗。我不帮任何人。”
“可我心里头，还是盼着你能活下来。”
他站在雨里。
天更暗了。
官道拐了个弯。
吴用拐过去。
北边的路。
被雨吞了。
他还在走。
一步一步。
身影越来越小。
营帅帐里。
宋江拿着那把羽毛扇。
走到门口。
雨斜着打进来。
他退了一步。
朝北边望。
雨很大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老吴。”
“你比我看得明白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扇子。
“可这世道，总得有人把忠义走到底。”
“哪怕路是黑的。”
他转过身。
回到案前。
把扇子放在地图上。
扇面朝上。
那上面沾了几滴雨水。
宋江没擦。
他坐下。
继续看地图。
蜡烛快烧尽了。
火苗一跳。
灭了。
帅帐里黑下来。
只有雨声。
一片一片。
从江南的天下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