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河北岸。
武松大營。
天近黃昏。
大軍已經走了二十天。
過了老鴉口。
穿過太行。
眼前就是黃河。
河水渾黃。
浪頭拍著北岸。
武松站在岸邊高處。
獨臂背在身後。
看河對岸。
南岸霧氣重。
什麼也看不清。
他對身邊親兵說。
“離宋營還有多遠？”
“回統領。還有三百里。他駐在汴口附近。”
“三百里。我走十五天。十五天後過河。”
武松下坡回到帳中。
案上鋪著紙。
他提筆。
在紙上寫。
“公明哥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接著寫。
“我離你還有三百里。三百里路，我走十五天。這十五天里，你可以開城。可以轉移。可以整軍。十五天後，我在黃河對岸等你。”
“無論你選哪條路。我都認。”
“但你選的那條路。得有活人走完。”
寫完。
武松放下筆。
把紙折成三折。
塞進一個羊皮信封。
信封口沒封。
他叫來一個精瘦漢子。
“王三。”
“統領。”
“你騎快馬。今晚過河。把信送到宋營。給宋江。親手。別人不交。”
王三接過信。
“統領。我怎麼過河？”
“上游五里有個渡口。有咱們的人。船備好了。你換漁夫衣裳。把信縫在貼身里。別被宋軍哨騎抓住。”
“抓住了呢？”
“把信吞了。不能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“是。”
王三把信貼肉藏好。
又用一塊油布包了。
“統領。我走了。”
“走。對宋營的人說。我是武松的信使。只見宋公明。別人誰也不見。”
王三點頭。
出帳。
翻身上馬。
馬蹄聲往上游去了。
武松站在帳門口。
看那騎影消失。
“十五天。他能做很多事。”
他低聲說。
“但願公明哥哥別把後路走絕了。”
夜。
王三到了渡口。
一條小船泊在蘆葦里。
船上兩個漢子。
見了他。
“王三哥。”
“把船劃過去。”
“對岸有宋軍巡河。咱們得貼著草灘走。費些時辰。”
“上船再說。”
王三把馬留在北岸。
跳上船。
兩個漢子一前一後。
槳入水。
沒有聲。
船沿著蘆葦蕩往南岸漂。
河中浪大。
船身晃得厲害。
王三蹲在船頭。
嘴里咬著一根蘆葦管。
南岸越來越近。
遠遠能看見幾點火光。
那是宋軍巡河的哨棚。
“往東偏。別對著火光走。”
“知道。”
小船偏了偏。
繞開哨棚。
從一處荒灘靠岸。
王三跳下船。
赤腳踩在泥里。
“你們回。別等。明日夜里這地方等不了。我另找路回。”
“王三哥小心。”
兩個漢子劃船走了。
王三摸黑上了岸。
把衣裳整了整。
扮成個走夜路的漁販子。
他沿著河堤往南走。
走了半個時辰。
前面出現一處營盤。
燈火通明。
營門有兵把守。
王三走過去。
守兵喝住。
“什麼人？”
“北邊來的。給宋公明送信。”
“北邊？哪個北邊？”
“白蓮城。武松武統領。”
守兵臉色變了。
“等著。”
一個兵跑進營里。
王三站在營門外。
風吹得他衣角亂翻。
不多時。
盧俊義帶人走出來。
“武松的信？”
王三點頭。
“盧統領。小人見過您。以前在梁山外圍待過。”
盧俊義上下打量他。
“信呢？”
“我要親手交給宋公明。”
“公明哥哥正在議事。你先把信給我。我拿給他。”
“武統領交代。親手。旁人不成。”
盧俊義皺眉。
“你信不過我？”
“不是信不過。這是武統領的軍令。我要是不親手交到。這信在我手里就等于沒送。”
盧俊義想了想。
“行。你跟我進營。站在帥帳外等著。我進去通報。公明哥哥若見你。你再進去。”
王三拱手。
“謝盧統領。”
盧俊義帶著王三進了營門。
一路上。
宋兵紛紛側目。
有人小聲說。
“北邊來的人。”
“武松派來的。”
“莫不是勸降？”
王三只當沒听見。
帥帳外。
盧俊義掀簾進去。
帳內。
宋江正坐在案前看地圖。
“哥哥。武松派人送信來了。信使就在帳外。說非要親手交給你。”
宋江抬頭。
“第幾封？”
“第三封。”
宋江放下筆。
“前兩封我沒看。這一封也不想看。”
“哥哥。人就在外面。見不見？”
“見。但不接信。你讓他進來。把信放案上。然後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
盧俊義轉身出帳。
對王三說。
“進去。信放案上。公明哥哥不會接。”
王三點頭。
掀簾進帳。
帳里燈燭通明。
宋江坐在上首。
臉色灰白。
胡須亂糟糟。
王三上前一步。
“宋公明。小人王三。奉武松武統領之命。送來一封信。”
他把信雙手捧起。
放在案角。
“信已送到。小人告退。”
他後退三步。
轉身出了帳。
從頭到尾沒多看一眼。
帳里又只剩宋江和盧俊義。
宋江盯著那封信。
信封是羊皮的。
邊角用細麻線縫了一下。
沒有封口。
武松的筆跡明明白白。
“哥哥。這信。你還是不看？”
宋江搖頭。
“不看。”
“他寫了三封。你一封沒看。何必呢？”
“看了。我就輸了。”
“公明。你錯了。看了你才明白。打下去才是輸。”
宋江沒說話。
他伸手把信拿起來。
翻了個面。
信紙很薄。
對著燭火能看見里面幾行墨字。
宋江沒有拆。
他把信壓在帥案上。
用鎮紙石壓住。
“我不看。也不會再收第四封。”
“武松這人。說到做到。他說十五天。十五天一定到。到時候兵臨河上。你怎麼辦？”
“我整軍等他。”
“哥哥。三千人。糧草不足。軍械殘破。對上武松的五千先鋒。再加上方臘後軍。你沒勝算。”
宋江猛地抬頭。
“盧俊義。你也要勸我降？”
“我不勸。我只是提醒你。這條河。他守過。比你熟。”
“他守過。我攻過。我們都在梁山泊里練過水。誰怕誰？”
盧俊義嘆氣。
“哥哥。我不說這些了。你看了這封信，未必會降。可你至少知道武松怎麼想。你連看都不看。這仗還沒打。你已經在閉著眼走路了。”
宋江沉默。
手指在鎮紙石上輕輕敲。
一下。
兩下。
帳外傳來巡營的梆子聲。
“夜深了。你回去歇著。明日還要整軍。”
盧俊義站起來。
“好。你早點歇。”
他走到帳門口。
回頭。
“哥哥。你一夜不看。這信還在。你一夜不睡。天亮還是要面對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盧俊義出了帥帳。
帳簾落下。
宋江獨自坐在案前。
那封信壓在鎮紙石下。
羊皮信封泛著黃。
他伸出手。
在信封上輕輕撫了一下。
指尖剛踫到封口。
又縮了回來。
“看了。我就走不動了。”
“不看。我還能走完最後一段。”
他重復著這句話。
燭火跳了兩下。
一小片燭淚滴在案上。
和那些地圖上的墨跡混在一起。
宋江沒有擦。
他站起來。
走出帥帳。
天已經黑透了。
營帳間點著一排排火把。
校場上空蕩蕩的。
只有兩個巡哨的兵。
影影綽綽。
宋江下了台階。
一個人朝校場走去。
他走得不快。
背微駝。
那身舊官袍在夜風里鼓起來。
他在校場中央站住。
腳下是踩實的黃土。
四周火把把他的影子拉成好幾道。
指向不同的方向。
他輕輕說。
“武松。你信上寫什麼。我不用看也知道。”
“你勸我活。勸我留活人走路。”
“可我是宋江。我活的路，是忠義。”
“這條路。是黑是白。我自己走了才知道。”
盧俊義在自己的帳中。
沒睡。
他掀開帳簾一角。
遠遠看見校場上那個影子。
“公明。你心里苦。可這苦，是你自己選的。”
他放下帳簾。
躺下。
眼楮睜著。
“明天再勸。不行就把他那三千人看緊些。別讓他把命送得太快。”
帳外。
那面褪色的“宋”字旗還在飄。
夜色里。
旗上的“宋”字像一道舊傷。
被風吹得時隱時現。
黃河對岸。
武松站在北岸高坡上。
朝南邊望。
“信該到了。”
他低聲說。
身後五千人的營火連成一片。
“十五天。我過河。”
他轉身回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