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。
旧王庭大帐前。
方腊叫人把旧汗王座抬出来。
四个兵一起抬。
金丝楠木。
镶铜包角。
椅背雕着狼头。
重得压手。
方腊站在帐前。
看那椅子落在太阳底下。
“搬远些。别碍着道。”
兵把椅子抬到空地西边。
“拿张凳子来。”
一个亲兵跑去找。
不多时。
拎来一条长木凳。
旧杉木打的。
四腿磨得发亮。
凳面有道裂缝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后头木工房新打的。还没漆。”
“行。就它。”
方腊把凳子摆正。
面朝南边。
整片草原在眼前铺开。
武松从东边回来。
“叫我来就为坐凳子？”
“坐。咱俩说几句话。”
方腊先坐下。
武松在旁边坐。
两人并排。
长木凳发出轻微一声响。
武松挪了挪。
“这凳子窄。你坐过去点。”
方腊往左让了让。
“行。不挤。”
武松把刀解下来。
靠在腿边。
“说。”
方腊没急着开口。
他抬下巴朝西边那旧汗王座一点。
“你看那椅子。”
武松看了一眼。
“看见了。笨重。”
“你说铁木真坐那张椅子的时候，他在想什么？”
武松想了想。
“想怎么坐稳。”
“对。每天睁眼。想的是哪个千户会反。哪个兄弟要夺位。哪块草场的马群能多抽几成。想着坐稳。日子全搭进去。”
方腊伸手按了按身下的凳子。
“我们坐这张凳子。想什么？”
武松看着前面的草原。
“想怎么让更多人坐上这样的凳子。”
“对。这就是区别。”
武松又看了眼那椅子。
“这凳子。比我以前在梁山坐的交椅硬多了。”
“硬的东西才坐得久。软的，坐着坐着就塌了。”
武松拍了拍凳面。
“那这张凳子。我坐定了。”
方腊笑了笑。
“坐定容易。坐久难。往后南边还有大仗。北边还要防旧人。你坐这凳子上。别嫌硬。”
“再硬硬不过牢饭。我什么没坐过。”
“牢饭没坐过。你武松是打出来的。”
“打出来的。也坐得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一个亲兵端来两碗水。
方腊接过。
递给武松一碗。
“以水代酒。”
“好。省得误事。”
两只陶碗碰了碰。
两人各喝一口。
武松放下碗。
“这水有股草根味。”
“新挖的井。还不够深。再往下打两丈。水就清了。”
“等水清了。日子也就稳了。”
“对。井打得深。水才清。根扎得深。朝才稳。”
武松朝南边望。
天际线平得厉害。
草色枯黄。
远处有牧民赶着羊群经过。
羊群像一团团灰白的云在地上滚。
“这地方。看久了心里敞亮。”
“我头一回来。也觉得敞亮。后来才明白。敞亮是因为没墙。旧汗廷那些人都爱住高墙大帐。我不喜欢。人一住进墙里。眼睛就短了。”
“你这想法。跟梁山上不一样。”
“梁山是水寨。四面是水。也是个天然大墙。在里面待久了。总觉得外头都是岸。上了岸。又觉得哪里都是水。”
“你那会儿能想到今天？咱俩坐一条凳子上看草原。”
“想不到。我要能想到。当年清溪那一刀。我就往自己脖子上抹了。”
武松说。
“也没那么糟。你那一刀。砍醒了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你断臂。我觉着亏欠。”
“欠我一条胳膊。你拿什么还？”
“拿这片草原。拿新朝。拿你以后想去哪就去哪的活法。”
“这还得起？”
“还不清。慢慢还。”
武松把碗递给亲兵。
“水凉了。不喝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活动了两下腿。
“这凳子。明日多打几张。放各屯屯口。让屯长也坐。别都站着。时间长了。站的人想坐。坐的人想躺。躺的人想占。多打几张。人人有得坐。就没人抢了。”
“已经在打了。木工房日夜不停。凳子。桌子。门板。车轮。一样一样补。北边入冬前。家家屋里得有张凳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武松又坐下。
“方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说铁木真这会儿在西边。坐的什么？”
“他身边带着旧汗王帐。最里头一张矮榻。铺着虎皮。比我这张凳子软。”
“软塌了？”
“早晚的事。人不坐硬的地方。腰不直。腰不直。心眼就歪。”
“你这是在埋汰他。”
“也不算埋汰。他那人。到哪儿都要最软的。最好的。最亮的。最后就为这些软的好的亮的。把人打光了。把地打空了。把人心打散了。”
武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若回来。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给他一张凳子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对。就这。他坐得下。大家过日子。坐不下。走。我给他路费。再送三匹马。”
“你这也太厚道。”
“不是厚道。是新朝得有个样子。我不能一边废奴。一边砍旧人。旧人也是人。是人就有个去处。”
武松点头。
“行。你拿主意。我办。”
他拍了拍凳子。
“这张凳子。我先坐。他回来。我就让半张。”
“你让。我不让。我陪他站。”
“那我也站。总得有人站着。凳子给老人孩子坐。”
“对。给老人孩子坐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日头偏西。
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。
一样长。
一样直。
方腊站起来。
“该干活了。李俊那边还等我去看新户册。”
“我去巡西河沟。水刚通。看看下游草场返青没有。”
“好。晚上回来吃饭。今日伙房杀羊。新附兵头一回一起开荤。”
“有酒没有？”
“没酒。有羊汤。”
“行。我多喝两碗。”
武松提刀上马。
走了几步。
勒马回头。
“方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张旧椅子。你烧不烧？”
“不烧。留着。将来放旧库里。让后辈看看。一个人为了坐稳那把椅子。能把自己活成什么鬼样。”
“这话记进文告里。”
“不记文告。记人心里。”
武松点头。
夹马去了。
方腊站在原地。
看着西边那把旧汗王座。
夕阳打在上面。
铜片反着暗红的光。
他转身。
走到凳子边。
又坐下。
一个人。
面朝南边。
草原像一片黄海。
浪头一重接一重。
李俊从后面过来。
“共主。新户册归完了。”
方腊没回头。
“李俊。过来坐。”
李俊走过来。
在凳子另一头坐下。
“这凳子。比武松说得还硬。”
“硬。才坐得稳。”
方腊朝南边一指。
“等汴京打下来。我在宫门外也放一张凳子。不坐。就放着。让天下人看。共主不坐金銮。坐木凳。”
李俊说。
“那时候。这条凳子就成圣物了。”
“不用成圣物。能多一个人照着做。比供着强。”
两个人坐着。
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草原暗了。
王庭四周的火把次第亮起来。
白莲旗在火光里翻卷。
那面最大的旗。
正正地插在旧汗王座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