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庭东侧。
新盖的议事厅。
四面透风。
顶还没封全。
李俊站在一张大案前。
案上铺着新画的九大州图。
汉蒙各州边界用朱笔勾了。
九个州。
从北到南。
从东到西。
把旧汗国所有草场、河沟、营盘全划了进去。
厅里站了三十几个旧千户。
有的坐。
有的蹲。
有的靠着柱子。
脸色都不好看。
李俊开口。
“旧汗国的千户制。今日起。废了。”
厅里嗡一声。
一个胖千户站起来。
“李俊。你说废就废？我们这些千户，祖上几代跟着大汗打天下。说废就废了？”
李俊看他。
“你说的是跟着谁打天下？铁木真。他打下来的天下，靠的是你们祖上吗？靠的是抽丁。是抢牧。是把别人的草场烧了。把你的名字填上去。你祖上出了多少刀？”
胖千户说不出。
李俊把图往前一推。
“如今新制。不按部落分。按地域分。九大州。每州设州令、副州令。汉蒙各一。汉民管汉民的事。牧民管牧民的事。大事合议。小事各办。”
“那我们的部众呢？”
“没有部众了。汉蒙聚落混编。以前你手下两千户。今天起，分到三个州。跟汉民、流民、旧奴编在一起。按地片过日子。”
胖千户急了。
“那我算什么？”
李俊抬头。
“你以前管两千户。现在你是一个普通州民。”
“普通州民？”
“对。有草场。有羊。有宅基地。跟别人一样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是了？”
李俊把笔放下。
“你说什么都不是。我说你是白莲城的公民。比以前那个千户更值钱。”
胖千户愣住了。
“值钱在哪？”
“千户是铁木真给的。说收就收。说杀就杀。公民是律法定的。谁也不能轻易夺。你丢一个千户。得一个公民。你算算。”
胖千户没说话。
他旁边一个瘦千户小声问。
“那我那两千户，现在归谁管？”
李俊说。
“归他们自己管。”
“自己管？”
“对。每州各聚落推选代表。代表议事。选州令。选副州令。两年一换。做得不好。下来。做得好。连任。”
瘦千户张大了嘴。
“让奴隶选州令？”
“第一。没有奴隶了。废奴律已经下了。第二。不是让奴隶选。是让州民选。你。我。他们。都一样。一票。”
瘦千户不吭声了。
旁边有人冷笑。
“李俊。你这是让羊管牧羊犬。”
李俊没抬头。
“牧羊犬要是老咬羊。羊早就该换一条犬。以后草原上。不养牧羊犬。养看门犬。看的是外敌。护的是羊群。”
那人还想说。
被旁边人拉住了。
李俊把九大州图往墙上一钉。
“新制今日公布。十五日内完成划界。三十日内选出各州州令。旧千户愿意出力的。可以参选。选上选不上。看各聚落的人心。”
“我不选了。”胖千户说。
“随你。选不选是你的权。不选。就回去放羊。也行。”
胖千户盯着他。
“李俊。你以前在梁山。不过是个水军头子。现在来给我讲州令。你配吗？”
李俊笑了。
“我配不配。你日后看。三个月。九大州若乱。我辞总管。九大州若稳。你收回今日这话。给我道个歉。”
胖千户没接。
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。
停住。
“那你说。我以后住哪？”
“原草场。靠南那片。划入第五州。你还在原处。只不过名字从千户改成州民。”
“那我还能穿这身？”
他扯了扯自己旧千户袍。
“能穿。新朝不禁衣裳。只禁一样。不得在州内自称旧衔。不得拿旧权压人。穿了。不犯法。拿出来使。犯法。”
胖千户把旧袍领口松了松。
“这袍子我脱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
“不脱。留着。看看自己以前有多蠢。”
他说完。
大步出去了。
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。
李俊把图取下来。
重新卷好。
“都回去想想。明日开始清界。后日各州交界立石。谁家地盘有争议。到我这来。按旧档和新图断。断不下来。请武松来断。武松断不下来。请共主断。”
“共主断。就再没得改了。”
众人散了。
李俊独自留在厅里。
把九大州图又铺开。
一个一个州看。
“第一州。王庭所在。”
“第二州。原兀鲁兀故地。”
“第三州。黄河套北。”
“第四州。狼居胥山以东。”
“第五州。西河沟流域。”
“第六州。野马川。”
“第七州。巴邻部旧地。”
“第八州。枯河上游。”
“第九州。南边新附区。”
他念完。
提笔在每州下写两个小字。
“汉。”
“蒙。”
副州令各一。
写完了。
他后退两步。
看着这张图。
“八十年打下来的地方。总算有个模样了。”
他走出议事厅。
要下雨了。
方腊从王庭方向走过来。
“州制怎么养了？”
“公布了。旧千户闹了一阵。没掀桌。”
“闹是正常的。你给他们的路。比旧路宽。他们慢慢就明白了。”
“共主。这九州一立。旧的部落根基就断了。我担心西边那些还念旧的人会再跳。”
“跳就再平。平一回。新制就牢一分。不用怕。”
方腊抬头看天。
“先下雨。后收草。今年秋草要是不好。就得提前从南边收粮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在黄河渡口屯粮。顺便探了宋边军的虚实。”
“宋边军怎么样？”
“松。比想象中松。赵家这些年把边军掏空了。十营有七营欠饷。武松旧部走了三百人。宋廷连追都不敢追。”
“赵家在烂。我们得趁机把南边的路摸清。等北边稳了。一鼓作气。”
“我这就安排。让童威再跑一趟。把襄阳北边的粮道和渡口都画回来。”
“好。路上叫他小心。宋军别的本事没有。抓细作还是肯下力的。”
李俊点头。
“我给他多备两套衣裳。一套盐商。一套货郎。”
“行。去办。”
方腊走了。
李俊站在雨前。
他赶紧回去。
把图压住。
雨水落下来。
打在屋顶没封严的地方。
滴答。
滴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