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庭东侧。
新盖的共治会堂。
屋顶新苫了草。
门大敞着。
四十九名代表鱼贯而入。
九大州。
每州五人。
有汉民。
有牧民。
有旧奴。
有铁匠。
有牧马人。
有教书先生。
方腊站在堂外。
李俊跟在旁。
“人都到齐了？”
“还差一个。第五州的。说路上马惊了。迟半个时辰。”
“等。人齐了再开。头一回议事。一个不能少。”
方腊在门口石阶上坐下。
路过的代表有的鞠躬。
有的抱拳。
有的学汉礼作揖。
方腊点头。
“进去坐。别站着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第五州的代表赶到了。
是个老牧人。
靴子上全是泥。
“共主。马在坡上折了腿。我跑了三里地。来迟了。”
方腊站起来。
“不迟。正等你。进去。”
共治会堂内。
四十九人围坐成三圈。
中间放个木箱。
没有高台。
没有主位。
方腊搬了把普通木椅坐下。
“今日。共治会成立。你们四十九人。是九大州推出来的头一批代表。”
“以后。各州的事。你们每月来这议一次。柴价粮价。水沟草场。学校公仓。修路挖井。都要有人拿主意。你们拿。我批。”
“你们不拿。我拿。可我不如你们知道田里的事。”
“这是新朝的规矩。往下。各州再设村会。十天一议。村里的事。村民定。村里定不了的。报州会。州里定。州里定不了的。报共治会。会里定。”
“会里还定不了。送到我这。我最后断。”
“总之一条。不能闷着。不能等。小事情不能拖成大乱子。”
说完。
李俊起身。
把一块木牌挂到墙上。
牌上写着。
“新九州共治会。”
“各州代表。现在开始推举第一届轮值会长。”
李俊说。
“轮值会长不算官。不做堂。只召集大家。记录议案。三个月一换。谁都能当。”
代表们互相看。
有人低声说。
“我们从没选过官。这怎么选？”
“不记名。投木签。你愿意谁。就把签放谁碗里。”
李俊招呼人把四十九个木碗摆开。
每个碗底贴了名字。
“都过来。一人一签。签上无字。认准碗。投进去。”
一个老牧民走到碗前。
捏着手里的木签。
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真的能算数？”
李俊在一旁说。
“能。你投给谁。谁就当你的代表。”
老牧民没急着投。
他挨个看碗。
碗底贴着名字。
他不识字。
李俊就给他念。
“这个。第七州刘二。汉人。会种地。那个。第三州巴音。蒙人。会放马。还有那个。第一州陈阿婆。管公仓三年。没出过错。你选谁。就投谁碗里。”
老牧民听完。
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选刘二。上次我换粮。他帮我算过价。实在。”
他把木签慢慢放进刘二碗里。
放进去。
手没抽回来。
“这样就算数了？”
“算数。木签落到碗里。就是你的意思。”
老牧民收回手。
后退一步。
眼眶红了。
他转过身。
背对着人。
拿袖子擦眼睛。
旁边一个汉民代表说。
“老哥。头一回投吧？”
老牧民点头。
“我这一辈子。牛马选我。我选不了牛马。今天。我能选人了。”
“哭吧。头一回都这样。我也手抖。”
老牧民没哭出来。
就红着眼。
“我投了刘二。他得管咱们第五州的草场。不白投。”
“放心。他管不好。你下回投别人。一季一选。”
“能换？”
“能。共主说了。选上来不干事的。下次换。不用怕。一签换一人。”
老牧民愣了。
“真能换？”
“能。昨天李总管说。这叫民选。上面不按头。下面自己定。”
老牧民又抹了把眼。
“好啊。从前千户说换我。一句话。今天我能换他。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投票进行了一个时辰。
四十九签全投完。
李俊当众点签。
“刘二。十五签。当选首任轮值会长。”
刘二站起来。
是个黑瘦汉子。
粗手大脚。
穿件旧布衫。
“我。我不成。我只会种地算粮。不会说话。”
方腊说。
“不用你会说话。你会种地。会算粮。会知道哪块地该种啥。哪家缺粮。就够了。说得多的人未必办得成。办得成的人不用说太多。”
刘二张了张嘴。
“那我试试。”
“试。三个月。干不好。下次换。别人干。你也不亏。大家伙看着呢。”
刘二点头。
“我尽力。”
方腊站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。共治会不再是空话。你们回去。把各州的村会也搭起来。最迟月底。我要看到村会的名单。村里要有汉有蒙。有男有女。有老有少。只选实心办事的。不选只知道吃的。”
“办不好。村会空转。你州代表要跟着挨批。办好了。明年我在王庭前给你们立碑。写上哪州哪村民选得最好。这是脸面。”
会散了。
代表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老牧民走得慢。
他站在会堂门口。
回望那面“新九州共治会”的木牌。
“这地方。我还能再来不？”
工作人员说。
“能。你是代表。每月都能来。不是代表。村会也能去。有话就说。说了算数。”
“算数。”
他重复了一句。
“算数。这两个字好。比啥都好。”
他朝外走。
脚步比来时轻。
“我那木签。还捏着吗？”
他从怀里摸出半截木签。
“没。投进去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签就是我。我进了那箱子。我这辈子。头一回自己进了个地方。不是被人抓进去。不是被人押进去。是自己走进去的。”
他朝北走了。
天暗下来。
共治会堂的窗子还亮着。
方腊在堂中。
把选票箱打开。
看着里面四十九根木签。
“这就是新朝的地基。”
李俊说。
“都是木头。轻得很。”
“轻。可四十九根加在一起。万斤重。明天开始。你带人下去。一个村一个村开。别急着全铺。先挑三个村做样。做成了。别的村自己来。”
“好。我先去第七州。那边汉民多。好推些。”
“不。先挑一个汉蒙杂居的。越杂越好。最难的地方先做好。别的地方照抄。”
“那去第五州。西河沟一带。汉蒙混居。前阵子刚闹过草场案。正好接着推。”
“就去第五州。你亲自去。待满十天。把村民选透了再回。别走过场。你在。别人不敢糊弄。”
“是。”
李俊应下。
方腊收起木签。
“走吧。今晚早点歇。明日又是不消停的一天。”
他走出会堂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照在门前的土路上。
远处。
几个代表的火把在夜色里摇晃。
朝不同的州去。
方腊站在月光里。
“一个老牧民。为了投一根木签哭了一场。就为这个。这天下该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