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从野马川回来。
单人独骑。
马背两侧挂着几个破布包。
都是沿途百姓塞的。
有干酪。
有炒米。
有半袋野枣。
天快黑时进了王庭。
方腊正在议事堂看平准司新报。
武松推门进去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洗把脸再说。”
武松没坐。
“方主。我这几日走了趟野马川西边。又拐去第八州北边。远地方。真不是人过的。”
方腊放下册子。
“说。”
“城里有官管。远处没人管。野马川西头那三个聚落。离最近的州治要走四天。出了事。靠天。靠运气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一个孤老婆子。家被几个流窜的旧汗兵砸了。锅碗全碎。她坐在门口。没人管。我到了才给她补了俩锅。还有一户。两家人争一条小河沟。从春天争到秋天。没个官去断。打了好几架。我到了。他们才停。”
方腊皱眉。
“州里没派人去？”
“州里说我人手不够。先紧着州治附近。远的顾不过来。不是推。是真没人。”
武松从怀里摸出张皱纸。
“我记了些。西边十三处聚落。能通路的只有七处。另六处得骑马。一下雨更进不去。那边的人。看见我。头一句问。你是来收粮还是来抓人。我说都不是。他们说。那你是来干啥。我说。我来看看。他们不信。我待了半日。他们才信。”
方腊说。
“那你这一路。看出什么？”
“看出个缺。”
“什么缺？”
“缺个专门巡边的人。官有衙门。兵有营盘。可边上的百姓。两头都够不着。得有个巡边使。不坐堂。不在城里。就走。走到哪。看到哪。纠纷就断。孤寡就管。有冤就接。接不住。回来报你。这个缺。得补。”
“你想设巡边使。”
“对。我前些日子巡渠。巡营。巡新兵。巡得越多。越知道这缺多大。城里有官。远处没人。这样下去。新朝跟旧朝没两样。远处的人寒了心。比打一场败仗还难救。”
方腊站起来。
走到墙边。
把九州图展开。
“你指给我看。这缺。哪些地方最急？”
武松过去。
手指在图上点。
“野马川西头三个聚落。第八州北边五个。第五州南边四个。第九州新附区最多。七个。再加上旧汗廷北边那些零散营地。二十多处。都该有个巡边使。”
方腊点头。
“这些地方。我大部分只走过一遍。你比我熟。巡边使的差事。你比我合适。”
“我合适？”
“合适。你能打。能断。能护。最要紧。你心不偏。远处的人信你。不信官。你去。比派十个文官强。”
方腊提笔。
在纸上写。
“设巡边使。首任。武松。”
写完。
他抬头。
“这差事。归你。你带兵。还是不带兵？”
武松愣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当巡边使？我以为你要让我一直带兵。”
方腊说。
“带兵是为了让人活下来。巡边是为了让人活得好。你两样都做。”
“那我带兵的时候能巡边吗？”
“能。你就是巡边的时候顺便带兵。也行。”
武松笑了。
“你把这天下管得跟家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是家。家里住着汉人。蒙人。契丹人。党项人。门开大了。院子也大。柴米油盐。鸡飞狗跳。都得有人管。你巡边。就是在家里转。看哪间屋子漏。哪个老人没饭吃。哪个孩子没学上。哪个水沟又堵了。”
“那我这个巡边使。每年能巡几遍？”
“你看着定。别把身子跑垮了。二十多处。分春夏秋三趟。冬天别去。北边雪大。马都走不动。等开春再补。”
“行。我这就拟巡边章程。设几个巡边点。每个点放两个人。一个本地人。一个汉人。汉蒙搭着。能问话。能断小案。断不了的。带到我那儿。”
“巡边点的人选。你从讲武堂里挑。第一期学员里。挑几个心细的。能认路的。还能跟牧民说上话的。先练手。”
“刘阿大合适。他野马川出来的。路熟。人也实。巴图也不错。投石准。跑得快。让他跟东线。我走西线。”
“这些你定。巡边使的腰牌。我让人刻。明天送到你手上。铜的。一面白莲。一面刻“巡边”二字。见牌如见共主。”
武松说。
“那我不在的时候。巡边点有事。找谁？”
“先找李俊。李俊管民政。再找你。你不在。找各州州令。州令不管。找我。我若也不在。就按律法等。三天内必有人应。这是新朝。不能让人把冤情捂馊了。”
“行。我记下了。明日去讲武堂挑人。后天就下西边。先巡野马川那三个聚落。把老婆子的锅补了。把那条小河沟彻底断清。省得入冬又闹。”
“你再带十骑。野马川西边还有残兵。碰上了。别硬来。能劝降就劝降。劝不了。把他围了。等我调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巡边不是打仗。是让人少打仗。”
“你能这么想。这差事就对了。”
方腊倒了碗水。
“喝。喝完你回。早点歇。明天还一堆事。”
武松接了碗。
“方主。我当兵这些年。头一回接个差事。心里不慌。”
“巡边不用慌。刀带好。人带亲。路走熟。剩下的。到了再办。”
“行。我走了。”
武松转身出堂。
方腊坐在案后。
提笔在巡边使任命下加了一句。
“武松巡边。百姓告状。可拦马。可拦路。可夜半敲门。”
写罢。
他叫来李俊。
“把这条一起刻在武松腰牌背面。”
李俊看了。
“共主。这不像使臣腰牌。像把尚方宝剑。又加了道佛光。”
“巡边使不是使臣。是家里派出去看门的。看门的得让家人知道。谁都能叫门。”
“明白。我这就去刻。”
李俊出了门。
方腊在堂中坐定。
自窗前望出去。
王庭外头。
新种的几棵榆树已抽了新叶。
他轻声念。
“巡边。巡家。这北边的门。先看住。南边的门。再慢慢去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