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。
早朝。大庆殿外。
天色青灰。
殿内站满文武。没人说话。
一个内侍从殿后跑出来。手里捧着一封加急奏报。
“官家。北边急报。”
徽宗靠在御座上。
“念。”
内侍拆开。手先抖了。
“臣。河北西路安抚使张孝纯急奏。”
“北境探报。原漠北成吉思汗部。已于月前易主。”
“新主自称共主。年号未设。名方腊。”
殿中嗡了一声。
徽宗坐直。
“方腊？”
“是。原方腊。宣和三年据报伏诛。今北边已确证。其人未死。且已取代铁木真。统合漠北。建立白莲政权。汉蒙共治。势大。”
徽宗没说话。
他抓起御案上的茶盏。
砸在地上。
瓷片四溅。
“再念。”
内侍继续。
“方腊已废奴。废世袭。废人头税。北境流民多附。其势已成。臣请朝廷速作防备。”
徽宗又抓一个茶盏。
砸了。
“再念。”
内侍膝盖发软。
“北边旧宋军中有流言。说方腊迟早南下。还有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说梁山旧部。武松。已投方腊。现为白莲军总教头。”
徽宗把第三个茶盏摔在御案上。
茶盏碎裂。
水泼了一案。
他站起来。
“当年清溪。说方腊已经伏诛。谁报的功？”
满殿文武低头。
没人应。
徽宗尖声再问。
“谁报的功？”
童贯从班列里出来。
不敢抬头。
“回官家。是。是武松。”
“武松？”
“是。武松阵斩方腊。报功。朝廷封赏。天下皆知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童贯不敢接。
徽宗盯着他。
“现在武松在哪儿？”
童贯声音发抖。
“在。在方腊那里。”
“当年他杀方腊。如今他投方腊。这中间的曲折。你给朕讲讲。”
童贯扑通跪了。
“官家。臣不知。”
“不知。好。你不知。蔡京。”
蔡京出列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掌枢密院。北边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？”
“臣日夜筹措粮饷。布置边备。只是北边消息闭塞。方腊又极善隐匿。臣实有失察之罪。”
“你有罪。他也有罪。那朕该怎么办？这满朝文武。只会跪着认罪。没一个能替朕把方腊的头提回来吗？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
徽宗走到御案前。
抓起一块镇纸。
砸向童贯。
童贯本能一偏。
镇纸擦着他耳朵飞过去。
砸在身后一根柱子上。
“啪”一声。
墨玉镇纸碎成三块。
童贯伏得更低。
额头贴着地砖。
“官家息怒。”
“息怒？方腊还活着。武松投了他。梁山跑了小半。北边又出了一个汉蒙共治。你让朕息怒？”
童贯不敢躲第二下。
“臣有罪。”
“你有罪。然后呢？”
“臣请领兵。即刻北上。以朝廷禁军为主力。会合河北各军。共御方腊。”
徽宗冷笑。
“你领兵？你敢见武松吗？”
童贯没话。
蔡京在旁说。
“官家。此时不宜大举北上。方腊远在漠北。中间有金人。有西夏。有边墙。我朝可先整饬边防。待其出动的消息实在了。再做应对。”
徽宗看他。
“等消息。再等。方腊就打到汴京了。”
“官家。北边还有金人。金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方腊坐大。让他们先斗。我大宋坐收其利。岂不更好？”
“金人。金人若和方腊联手呢？”
“那便再议。总好过仓促出师。”
徽宗慢慢坐回御座。
他抓起一块新茶盏。
倒了盏茶。
喝了一口。
“你们这些人。平时一个比一个会说。真到了要命的时候。一个比一个会等。”
他放下茶盏。
“传旨。重整河北防务。沿边各州加筑城防。所有宋江旧部。即刻征调北上。叫宋江来。让他带着那些还能用的人。去替大宋看住北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武松逆贼。凡宋军中有与之旧交者。一律清查。宁可错。不可漏。”
“是。”
徽宗起身。
“退朝。”
文武跪送。
徽宗从后殿出去。
脚步很重。
一步一响。
童贯还跪在地上。
蔡京过去扶。
“童枢密。起来吧。”
童贯抬头。
“我当年在江南。亲眼看见武松提刀回来。满身是血。说方腊已死。我信了。”
蔡京低声说。
“这世上。最信不得的就是拿刀的人。”
童贯站起来。
腿还在抖。
“方腊回来。武松投他。这一南一北。大宋夹在中间。怕是要生大变。”
“变也得过河。先派细作北上。能拖一时是一时。”
“拖不住呢？”
“那就看谁先坐不稳了。”
两人出了大殿。
殿外天更阴了。
起了风。
满朝文武鱼贯而出。
没人说话。
都低着头。
宫城外。
一个老军靠在墙根下。
听见散朝声。
“里面吵得凶？”
旁边的人说。
“官家摔了三个茶盏。”
“三个。看来事不小。”
“方腊没死。现在在北边坐了江山。”
“方腊。哪个方腊？”
“宣和年间那个。江南反的。听说当年被武松砍了。假的。”
“假的。那武松呢？”
“武松现在跟方腊了。”
老军愣了。
“武松那样的人。会反？”
“连武松都反了。这大宋还有什么救。”
老军没说话。
他往北边望。
天边云层压得低。
“武松反了。”
他嘟囔一句。
“我当年在边关。还跟他巡过夜。”
“人各有命。你少说。小心被清查。”
“清查就清查。我一老卒。还能把我清到北边去？”
旁边的人拉他。
“快走。别让人听见。”
两人缩着脖子走了。
宫城北角。
风卷起几片枯叶。
在空中打转。
御书房。
徽宗坐在案后。
面前摊着一卷北边地图。
他拿起笔。
在漠北那一片画了个圈。
又在汴京画了个圈。
笔尖在两个圈之间来回划。
“方腊。”
他念了一句。
“你还没死。”
“当年杀你的没死。投你的也没死。”
“只有大宋的忠臣。一个一个都先死了。”
他把笔扔了。
墨水溅在地图上。
染黑了半个河北。
太监在门外低声报。
“官家。蔡京求见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他说有北边急奏。”
徽宗闭了闭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蔡京进来。
脸色比刚才更差。
“官家。刚收到密报。武松旧部。有一支三百人。已从边关北走。投了白莲城。”
“三百人。多吗？”
“不多。可这是一刀一刀往下割。今天三百。明天三千。后天就是三万。”
徽宗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窗前。
窗外天黑了。
宫灯次第亮起来。
“我大宋的兵。已经不替大宋守门了。”
“官家。得下狠手。再不下狠手。军心就彻底散了。”
“狠手。还能狠过武松断臂？还能狠过宋江兔死狗烹？”
蔡京低头。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你们永远只会一个意思。把能打的人往外推。把不能打的人往死里用。等人都跑光了。再问朕该怎么办。”
徽宗转身。
“你去。把宋江给朕请来。就说大宋用他的时候到了。让他带着那些还认赵字旗的人。到河北去。”
“是。”
蔡京退出。
门关上了。
徽宗一个人站在窗边。
北边的天。
比汴京更暗。
他轻声说。
“武松。你这一走。大宋塌了半座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