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。
帅帐外。一名内侍从北边来。
灰头土脸。手里捧着黄绫圣旨。
宋江率众将出帐接旨。
内侍尖着嗓子念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。今北境不宁，方腊逆贼复起，勾结梁山旧逆，势大难制。特起复宋江为河北招讨副使。着即召集梁山旧部，北上布防。不得有误。钦此。”
宋江跪在地上。
双手接过圣旨。
没抬头。
卢俊义站在他身后。
脸色难看。
内侍把圣旨塞到宋江手里。
“宋将军。官家说了。你若不接。就是坐实了与逆贼同流。”
“臣接旨。”
“好。这是官家的恩典。当年招安，官家没亏待过你。如今用你，别生二心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内侍冷哼一声。
转身走了。
宋江慢慢站起来。
手里那卷黄绫沉得像铁。
卢俊义在旁说。
“公明哥哥。你还要打？”
宋江没看他。
“我是宋臣。”
“宋臣的朝廷，现在正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一群被他们兔死狗烹的人身上。”
宋江无言。
他转身回帐。
黄绫圣旨在手里越攥越紧。
当夜。
帅帐里点着一盏灯。
宋江独坐案前。
桌上摊开一本旧谱。
封面磨得发毛。
是梁山旧名册。
他一页一页翻。
“李逵。被毒死。”
“花荣。自缢。”
“吴用。还在。”
“卢俊义。还在。”
他翻到李俊的名字。
手指停住。
“李俊。”
他低声念。
“浔阳江上。跟我上梁山。如今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没说完。
继续翻。
翻到阮小二。阮小五。阮小七。
手指又停住。
“阮氏三雄。水泊里练出来的。如今。”
又停住。
再翻。
翻到武松。
那一页最旧。
被翻过很多次。
“武松。清溪断臂。阵斩方腊。大功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“武松。”
只念了这两个字。
没有再往下说。
帐外起风了。
吹得灯苗乱晃。
吴用掀帘进来。
手里端了碗热茶。
“哥哥。喝口茶。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“放那吧。”
吴用把茶放在案上。
没走。
他看见宋江面前那本旧谱。
“哥哥。这些名字。现在在那边。”
宋江抬头。
“李俊在那边做什么？”
“民政总管。管着九大州的钱粮户籍。”
“阮氏呢？”
“阮小二阮小五管水师。阮小七整编南军。都带兵。”
“武松呢？”
“武松是全军总教头。还兼着巡边使。近日又设了讲武堂。风头最盛。”
宋江把谱册慢慢合上。
“他们是叛宋。”
吴用说。
“他们只是叛了赵家。”
宋江没接话。
他拿起那本旧谱。
往吴用面前一推。
“你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我没有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你心里有。只是不说。我不留你了。这仗打下去，你不会跟我。你走吧。”
吴用沉默。
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本旧谱。
又看了看宋江。
“我陪你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
吴用在宋江对面坐下。
把旧谱拿起来。
一页一页抚平。
“这上面的名字。一个个都活在我脑子里。那时候聚义厅上。一百单八人。多热闹。”
“那时候大宋也热闹。”
“大宋的热闹。是百姓的热闹。兄弟们的热闹。是你带着我们替天行道的热闹。不是赵官家的热闹。”
宋江苦笑。
“替天行道。替来替去。替成了一个招安副使。”
“哥哥。你那时候不愿招安。是我劝你的。这事我欠你。”
“不欠。没有你。梁山早散了。我宋江也不会有今日。”
“今日。”
吴用重复了一遍。
“今日你又要带着剩下的兄弟去替赵家挡刀了。”
“挡一回。再挡一回。挡到死。也算我忠字有头。”
“忠字有头。命没头。赵家不会心疼你。”
“我不求心疼。”
“那求什么？”
“求个死得其所。”
“死在一块旧旗下面。算哪门子得其所。”
宋江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那碗凉茶。
一口喝了。
“老吴。你不懂我。”
“我太懂你。你就是太想当忠臣。忠得连自己都骗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吴用停住。
“好。不说了。我再陪你坐一会儿。”
两人对坐。
灯花爆了几次。
谁也没开口。
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。
把旧谱吹开一页。
停在林冲的名字上。
宋江看见了。
他伸手把那一页轻轻合上。
“林教头若是活着。他也会骂我。”
“他不会骂你。他会直接走。”
“是。他走得到。我走不到。”
“你是走不到。”
“所以你别陪我了。天亮之后，你往北去。北边有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去北边。我若走了，就在江南找个村子住下。不再出主意。”
“那也比在这儿强。”
吴用站起来。
“天快亮了。我不劝了。哥哥。你这一去。千万保住命。赵家的江山不姓宋。可梁山剩下的几个老兄弟，还认你一个公明哥哥。”
宋江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吴用走到帐门口。
又回头。
“这旧谱。我拿一页走。行不行？”
“拿吧。”
吴用翻开旧谱。
找到武松那一页。
撕了下来。
叠好。
揣进怀里。
“我替你存着。将来你若想他们了。我再拿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吴用掀帘出去。
帐里又只剩下宋江一个人。
他坐了很久。
直到天边发白。
他站起来。
“来人。传令。北上。”
外面吹起了号。
那面褪色的宋字旗又升了起来。
风里。
旗子软塌塌地响。
宋江站在旗杆下。
抬头看。
“这旗。还能打几仗。”
他问自己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