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在汴京城下喊话。
第三日。
黄昏。
城头忽然动了。
朱勉带八百死士。
披甲持弩。
藏在女墙后头。
武松正回马。
离城墙一百五十步。
一支冷箭从垛口后射出来。
斜着落。
直取武松后心。
武松耳根子先动。
马上侧身。
箭偏了三寸。
钉进右肩。
不是断臂那边。
血从甲缝里涌出来。
顺着手臂往下滴。
亲兵先看见。
“将军中箭！”
先遣营前锋立刻炸了。
“报仇！”
“攻城！”
刀出鞘声乱成一片。
武松左手按住右肩。
“都给我站住。”
声音不响。
五千人同时停住。
武松翻身下马。
血已经染红半边甲。
他走到营前。
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枪。
用牙咬下自己的战袍下摆。
撕成布条。
把染血的布条往枪头上一系。
举起来。
朝城头走。
两个亲兵要跟。
“别跟着。我一人去。”
他走到城下。
仰头。
“城上的人听着。”
“我中箭了。”
“但我没死。”
“这一箭。你想激我攻城。我偏不。”
“你想看白莲军拿百姓开刀。我偏不。”
“我不上你的当。”
“我等你开城。”
“等你出来。跟我当面说。”
声音在城门洞里撞。
一字一句。
往上滚。
城头一片死寂。
朱勉躲在城垛后。
看着那杆枪。
血布条在风里晃。
“他不上当。”
部下低声问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朱勉没回头。
“用百姓。”
“把城门口的百姓赶出去。当人墙。”
部下愣了。
“你疯了？”
“那些百姓也是大宋子民。你让他们挡白莲军的刀？”
朱勉抽出刀。
架在传令兵脖子上。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
“再问一句。你跟他一起下去。”
传令兵脸白了。
连滚带爬下城。
“都听我的。把南门外的棚户全清出来。男女老少。一个不许留。全赶出城。快！”
城上的人不敢动。
“副帅。这要出人命的。”
“白莲军不敢杀。他们不是号称不伤百姓吗。今日就让他们看看。这些百姓站在阵前。是活人。他们若敢放箭。他们就是屠夫。”
“可百姓不愿出去啊。”
“用刀背。用马鞭。不愿也给我赶。”
“副帅。官家若追究呢？”
“官家只问城丢没丢。不问百姓死几个。”
“去！”
他踹翻一个校尉。
“半个时辰内。城门下聚满人。谁耽搁。军法！”
天明。
汴京南门外。
城门洞开。
不是迎降。
是驱赶。
百姓哭喊着涌出城门。
有被推出来的。
有被刀背砸出来的。
有人抱着孩子。
有人扛着铺盖。
有人光着脚。
跌跌撞撞。
拥到白莲军阵前。
后头宋军用长枪顶着。
不许退回。
城门重新关上。
只有百姓留在两军之间。
白莲军阵前。
武松骑在马上。
右肩裹着白布。
血已经止住。
他看见那些人。
男女老少。
衣衫褴褛。
有的还回头朝城头哭喊。
“放我们回去。”
“孩子他爹还在城里。”
“官人。求你们放我们回家。”
喊声混成一片。
武松独臂握着缰绳。
指节嘎嘎响。
副将牵马过来。
“将军。宋军疯了。拿百姓当盾牌。”
武松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黑压压一片。
“他要把百姓当盾牌。”
方腊不知什么时候到了。
下马。
走到武松身侧。
“给盾牌让路。”
“让百姓先过去。”
“我们等。”
武松转向方腊。
“怎么让？”
“左右两翼让出通道。先遣营后退三百步。所有弓弩收弦。刀入鞘。民夫烧水。备干粮。百姓过来。挨个接。一个不伤。”
“要是宋军混在百姓里杀出来呢？”
“派五百刀盾手在通道两侧。百姓放行。甲士混在人群里怎么分？走路不一样。百姓踉跄。甲士跨大步。地上看鞋。谁穿着军靴。谁脚步不碎。拦下。先缴械。再问话。”
“若是有人带着刀混在里头。走近了突然发难？”
“让陈六带五十个老斥候。混进道旁。专盯手指。当兵的手指上有茧。虎口有刀痕。脸色也跟挨饿的百姓不一样。露一个。扑一个。不用喊。”
“好。”
武松下令。
“左右分开。让路。”
“弓弩放下。刀入鞘。百姓过时。没我命令。谁动一下。别怪我。”
军令传下。
五千先遣营分向两侧。
中间空出一条五丈宽的通道。
方腊对陈昭说。
“烧水。支棚。干粮掰小块。孩子老人先过。男人后过。过来一个。给口水。再给块饼。别让人倒在我们阵前。”
“是。”
陈昭带人忙起来。
大锅支起。
干粮成筐抬出来。
方腊走到最前面。
手里没刀。
空着两只手。
朝那群百姓喊。
“乡亲们。别怕。往白莲旗这边走。慢慢走。两边有路。先让老人孩子过来。有热水有干粮。走不动。我们背。别挤。别推。谁摔了。喊一声。我们有人扶。”
声音不大。
可前排的百姓听清了。
有人开始挪步。
“他们不杀我们？”
“不杀。过来吧。”
一个老汉抱着孙子。
先跑起来。
“走。咱过去。这城。我早不想待了。”
老汉跑到白莲军阵前。
一个蒙兵递过一碗水。
“老丈。慢点喝。”
老汉先给孙子喝。
“好孩子。有甜味不？”
“甜。是热水。”
“热水。好。这兵不凶。”
一个。
两个。
十个。
百姓慢慢涌过通道。
宋军在后头看着。
没人敢射。
城头上。
朱勉探头。
“他们在干什么？让路？”
部下说。
“在给百姓放行。还发水发粮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方腊会放过到嘴的肉？”
“副帅。你看。他们真让百姓过去了。一个没扣。”
朱勉脸色变了。
“那。那我们还拿什么挡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这群人。不是兵。是鬼。怎么也吓不住。”
“副帅。现在怎么办？”
朱勉没话。
他的手在城砖上抓了抓。
“关城门。已经关了。那就等他们攻城。只要他们攻城。就杀。混战起来。谁还管百姓。”
“他们还会攻吗？”
“会。他们忍不了太久。南征粮草有限。不会耗在城下。”
“可我看他们样子。不像急。”
朱勉不说了。
城下。
武松依旧骑在马上。
看着百姓一个接一个走过去。
方腊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伤怎么样？”
“皮肉。养几天。”
“今天你做得对。朱勉就想你怒。你越怒。他越有文章做。你让一路。他不光白射你一箭。还把自己的民心送到咱们这。”
“他这一箭。射的不是我。是这满城百姓。”
“对。他自己把城门关死了。百姓都看见。是谁在拿他们当盾。是谁在给他们让路。这笔账。不用我们记。百姓会讲。讲给守城的兵听。讲给城里的人听。过几天。这城自己会开门。”
“你觉得还要多久？”
“三到七日。朱勉撑不住。他越拿百姓逼我们。城里的兵越寒。等他再想驱第二批百姓时。守城兵会先反他。”
“所以我不攻城。”
“对。我们不攻城。让他的箭先射死他自己。”
武松沉默了。
他看那些百姓。
有的坐在地上。
抱着水碗。
哭。
有的拿着饼。
往怀里塞。
“给城里娃带的。”
陈昭说。
“吃吧。一会还有。不够再拿。”
“军爷。你们不进村抢？”
“不抢。这儿不兴抢。等城开了。你们还能回去。”
“城开了。我们也不回去了。”
“那你们去哪？”
“跟着你们。你们到哪。我们到哪。在城门口这些年。给当兵的干活。不给工钱。还挨打。早过够了。”
陈昭笑。
“那行。先歇着。等安顿下来。给你们上户口。分地。”
“真分地？”
“真分。白莲城不骗人。”
百姓越聚越多。
先遣营的兵忙前忙后。
有给老人披毯子的。
有给小孩擦脸的。
有给摔伤的人包扎的。
武松看着。
“这些人。比城墙难打。也比城墙难守。可他们站过来。这汴京就只剩一层空壳了。”
方腊点头。
“所以我说。攻城不攻心。攻心城自开。”
“朱勉以为百姓是盾。我看百姓是开城的钥匙。他亲手把钥匙往我们手里递。不要白不要。”
“那就慢慢接。接得越多。门开得越快。”
方腊转向武松。
“今晚。你歇着。我来守营。你右肩的伤。让人重新处理。明天开始。你还要站到城下去。让守军看见。你一个中箭的人。天天站在那。比攻一座城还有用。”
“我正想说。明天我换个地方站。就站到他们箭射得着的地方。让他们看看。白莲军不怕冷箭。只怕对不起百姓。”
“你去。我让十面盾跟着。不全挡。留个半身。让他们看见是你。也不让他们再放箭。冷箭不阻。暗算得逞。守军的胆气会更壮。但不能叫你死。死一个武松。换一座汴京。不划算。”
“我命大。死不了。”
“命大也得养。不然景阳冈的酒谁喝。”
“你记着这顿酒。比我自己还上心。”
“当然。赵家的御酒。开封那天。你喝头一口。”
武松笑。
又望了望城头。
“朱勉。你还有三天。三天内再不开城。我就站到你城门口。把你那些破事一件件念给全城人听。”
方腊说。
“先让他把百姓都赶出来。好。他赶得越多。我们人越多。里头的守军越少。他这是替我们撤防。”
“那我倒想谢谢他。”
“不谢。等进了城。我让他看看。百姓给他备了些什么。”
两人正说着。
又一拨百姓被赶了出来。
这一拨更惨。
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有女人披头散发。
哭得走不动路。
方腊说。
“武松。你先去上药。这里我盯着。”
武松没动。
“我不走。我不上药。我就站在这。让那些守着城的人看看。一个中了一箭的人。还站得直。他们那点城。还守什么。”
方腊没再劝。
“那你就站着。站成一根旗杆。让南边的人都记住。白莲军。是一根旗杆。倒了。再立。立了。就不倒。”
武松下马。
面朝汴京。
右肩的白布上。
又渗出血来。
他没擦。
任血顺着甲缝滴到地上。
给这汴京。
改了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