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莲城北。
旧漆坊后头。
一处高台。
新垒的土台。
方腊登位周年之日。
天阴。
他一个人走上高台。
灰布短衫。
腰间没有剑。
手里捧着三炷香。
台下。
武松站着。
独臂按刀。
身后是李俊。
阮小二。
阮小五。
阮小七。
陈昭。
童威。
再往后。
三百亲兵。
鸦雀无声。
方腊面南。
朝清溪方向。
焚香三炷。
香火在风里忽明忽暗。
他跪下。
不是跪人。
是跪方向。
跪那些再回不来的人。
武松站在他身后。
没动。
香烧了小半柱。
方腊直起身。
“那些跟着我起义死在清溪的人。”
“我今天告诉他们。”
“我没忘。”
声音不大。
台上台下都听得见。
武松说。
“你要替他们报仇？”
方腊摇头。
“我不报仇。”
“仇报了。人也回不来。”
“我要替他们做的。是把赵家的天下端掉。让以后不会再有人像他们那样死。”
武松问。
“那你那三炷香敬的是谁？”
“敬的是那些信了我的人。”
“他们信你。信得把命交你手里。你当年没带他们赢。”
“所以他们死那天。我这条命就不光是我自己的了。他们一人一条。都压在我这。”
“你背得动？”
“背不动也得背。背了八十年。还得背。背到赵家没了。背到天下换样。我才敢死。”
武松沉默。
他看着那三炷香。
香灰落下来。
被风吹散。
“那你以后会让他们看到。信对了。”
方腊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“因为现在我有你。有李俊。有阮氏。有这几万人。”
“当年我只有一座山。和三千把刀。”
“现在我有天下了。”
武松走上去。
独臂按在方腊肩上。
“那咱们就去把那个天下端过来。”
方腊没回头。
“端。”
“从襄阳开始。”
“从赵家的粮道上开始。”
“从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开始。”
他伸手。
把三炷香插进土台中央。
三缕细烟。
直直地往南飘。
方腊站起来。
转向武松。
“你练的先遣营。怎么样了？”
“五千人。水过了一半。剩下的还在野马川泡着。再过半月。全能上船。”
“阮氏水师呢？”
阮小二上前。
“回共主。已到宋金边境。黄河渡口舆图画完。只等开春水涨。船就能下河。”
“李俊。”
李俊上前。
“粮草三线已备。西夏借道谈成。金国送来的军械也分完了。就等开战。”
方腊扫过众人。
“今日我面南祭清溪。该说的。都说了。接下来。你们各回各营。把刀磨快。把船修牢。把粮袋子扎紧。”
“开春之后。谁第一个踩上南岸。我在清溪给他立碑。”
阮小七插嘴。
“共主。我先说。我阮小七第一个上南岸。不等武统领。”
武松看他。
“你水师先到。先上。我不跟你抢。但你上去之后。得等我陆师到。别一个人往前冲。”
“我就在岸上等你。生一堆火。把白莲旗插上。烤两条鱼。”
“行。鱼留我一条。”
“两条都留你。我吃干粮。”
方腊听他们斗嘴。
没说话。
嘴角动了动。
“都去准备。”
“今日祭完。明年今日。我要在汴京城头再祭一回。那时候。南边的香。不用朝北烧。就在赵家的金銮殿前头烧。”
众将齐声。
“是。”
众人散了。
高台上只剩方腊和武松。
方腊看着南边。
“八十年前。清溪城下。我也是面南朝北。那时候背后是山。前头是宋军。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倒。”
“如今。背后是漠北。前头是黄河。身边是你们。”
“路还是那条路。可我不是孤身了。”
武松说。
“当年你只有三千把刀。”
“现在有白莲旗。”
“旗比刀重。人比旗重。你把人当人。人就把命交你。这道理。赵家永远不懂。”
“我当年在宋军。上头只把我们当贼配军。用到时。给口冷饭。用完了。连草席都不给一张。”
“到你这。我头一回觉着。当兵的也能站直了活。”
“所以。这南边的天下。我陪你端。”
方腊转头。
“武松。我若半路死了。你接着端。”
武松摇头。
“你不死。你这条命太硬。清溪没死。天目山没死。漠北没死。到了汴京也不会死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有我在。你要是死了。我武松这脸往哪搁。我守了你八十年。还差这最后一步。”
方腊笑了。
“八十年前。你在清溪砍我。可没说要守我。”
“那会儿不是守。是砍。砍完还以为替赵家立了大功。现在才算活明白。”
“算你回头得早。”
“不早。断了一条胳膊才回头。再晚点。这条命也折进去。”
“所以你得活到我把你欠的还清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”
“我欠天下人。你替我分着。等天下平了。我让你去景阳冈喝酒。”
“我记着。你别想赖。”
两人并肩走下高台。
跟着他们往回走。
武松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们在看你。”
方腊没回头。
“不用看。我走到哪。他们跟到哪。早就这样了。”
“那他们今晚能睡着。”
“能。今晚有三炷香。够他们暖一程。”
“等打到汴京。我给他们烧九炷。一人一炷。”
“算你一份。”
“我不算。我还活着。等我也死了。你再烧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要死你死在战场上。别死在后头。我不给你烧。我给你敬酒。”
“那酒得是御酒。”
“对。赵家的御酒。我亲手开。”
武松大笑。
“就冲这口酒。我不能死。”
“走吧。先回营。你把最后一批蒙兵教会水。等雪化了。他们就是南边城墙下最厉害的一批人。”
“已经教得差不多了。查干巴日昨儿能抱着木板游半里。还说不呛了。”
“好。南边人怕北兵。我们北兵又能骑马又能过水。他们更怕。”
“怕才好。怕了就不用真打。喊两嗓子。城头就软了。”
“那你喊。你嗓门大。当年景阳冈上一声。老虎都愣。”
“那是在山上。到了城下。我不用喊。我站着。他们就知道谁来了。”
方腊停住。
“对。你站着。就是旗。”
他迈步朝前走。
武松跟在后头。
夜色从东边压上来。
天边还剩一条细光。
又像南边的路。
已经透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