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庭议事堂。
天刚亮。
堂里坐满了人。
方腊坐在上首。
李俊。
阮小二。
阮小五。
阮小七。
陈昭。
童威。
童猛。
萧铁山。
巴彦。
陈六。
南征最高军事会议。
方腊开口。
“北边稳了。南边该动了。今日议南征。谁打先锋。”
话音刚落。
武松站起来。
“我。”
堂里静了。
方腊看他。
“你要想清楚。你打的是你曾经守过的地方。”
武松没坐。
“我曾经守错的地方。现在我去替它开门。”
李俊在旁说。
“你就不怕被人骂叛徒？”
“骂我的人。有哪个比我杀过的人多。”
“他们骂你叛宋。”
“他们骂的是叛宋。我叛的是赵家的宋。”
“赵家的宋。从根上烂了。我叛它。是救国。”
方腊看着他。
“你这话。是心里话？”
“我武松从不说违心话。当年替赵家守边。我以为守的是国。后来才明白。守的是赵官家的园子。百姓在园子外头。冻死饿死。没人问。”
“今日南征。我不为报仇。不为封侯。就为把那些园子的门全砸开。让外头的人进去。”
方腊转头看李俊。
“你还有什么问的？”
李俊说。
“先锋总帅。带多少兵？”
方腊没答。
看武松。
“你要多少？”
武松说。
“先遣营五千。再加阮氏水师配合。够了。”
“后面呢？”
“你率大军在后。我打前。你收后。我不占城。不守城。只开路。我打下一城。你接一城。我走下一城。用不着分兵。”
“若遇坚城？”
“围。先喊话。再断粮。不攻硬城。绕过去。硬骨头留给你。软柿子我捏。南征要快。越快。宋军越乱。越慢。他们越有时间调兵。”
“若遇到宋江呢？”
堂里更静了。
武松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守他的。我打我的。阵前见了。先劝。劝不动。再打。”
“若他劝你呢？”
“公明哥哥若来劝我。我请他喝碗黄河水。喝完各走各的。他若能回头。多个人。他若不回头。也拦不住我。”
“你下得去手？”
“我下不去手。可我要不南下。天下百姓还得被赵家祸害。我不是对公明哥哥下得去手。我是对天下苍生得有个交代。”
方腊一拍案。
“准了。”
“武松为南征先锋总帅。先遣营五千。阮氏水师听你调遣。李俊粮草后应。陈昭民政跟进。即日起。南征前军。由你全权。”
武松抱拳。
“武松领命。”
李俊点头。
“粮草我保。你只管往前打。饿不着你。”
阮小二说。
“水师已经到黄河边。将军什么时候要船。我什么时候给。”
武松说。
“好。有你们这句话。我明日就回先遣营。再磨七天刀。等雪一化。渡河。”
方腊说。
“这七天。我要你办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写一封信。给宋江。不用寄。写好了。揣在身上。等见到他。当面给。让他先看。你再开口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“写你这些年怎么从宋将变成白莲将。写赵家怎么对你。写你怎么看我。写完了。自己念一遍。想清楚。再上马。”
“这信不好写。”
“好写。你武松心里那本账。一笔一笔都清楚。只是从没往纸上落。今日开始落。等你写完。你对南征的想头。会再重三分。”
“行。我写。”
方腊站起来。
“今日这会。就为了一件事。武松当先锋。定了。接下来所有布置。围绕他转。粮草。水师。细作。城后接应。全压在南征前军身上。你们谁敢误他的事。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众人齐声。
“是。”
会散了。
武松没走。
他在堂中坐了一会儿。
方腊也没走。
“李俊那句。你是真不放在心上？”
“哪句？”
“被人骂叛徒。”
“我早被骂过了。在青州。在杭州。在汴京。在清溪。我武松这一辈子。除了景阳冈打虎。哪件事没被骂过。”
“心里不堵？”
“堵。堵也得走。我以前太把名声当回事。为了个忠字。把自己活窄了。现在想明白了。名声是别人给的。路是自己走的。走对了。骂我的人。早晚也得改口。”
“你要不要回先遣营？”
“回。这就回。信我今晚写。写完了。给你看。”
“不用给我看。给宋江看。等你们见面那日。我不在。你自己把信递过去。比我说十句管用。”
“好。”
武松起身。
往外走。
到门口。
回头。
“方主。当年清溪。我砍的若不是替身。你今天会坐这跟我说话吗？”
方腊说。
“不会。我会在清溪把你拉下去。喝酒。”
“喝什么酒？”
“清溪的土酒。又薄又浑。喝完肚里烧。”
“那现在这顿酒。你欠我。”
“欠。等汴京拿下。清溪的土酒。我让人去挖。挖不出来。也给你酿一坛。就照那个味儿。”
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武松出堂。
上马。
朝南边先遣营去。
身后。
方腊站在门口。
“这一去。真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。”
“怕。但该去。”
马蹄声远了。
李俊从旁边过来。
“他走得真快。”
“他早就想走了。从清溪断臂那天起。他就等着这一天。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说他这次能打到哪一步？”
“打到赵家坐不住。打到汴京城门自己开。打到天下人都知道。武松不是赵家的刀。是苍生的开路将。”
“有他在前。我们后头省力。”
“他也需要我们。他一个人冲得猛。我在后头给他铺路。把粮草。民心。降军。一样一样兜住。不能让先锋总帅在前头饿着。冷了。”
“我这就回平准司。把第一批随军粮草再点一遍。明天报你。”
“去吧。今晚我还要看他的信。”
“你刚不是说不看？”
“不看不放心。不是看字。是看他心。他写多少。就说明他想多明。想得越明。打起来越稳。我隔着纸就能掂出斤两。”
“那到底看不看？”
“看。但不告诉他。等见宋江时。他交出去。我也当不知道。这封信。权当是替我看看。他心里还差哪块没补上。”
“你这也是攻心。”
“对。对武松。也一样。他把自己理顺了。这南征才真正万无一失。”
方腊转身。
“去忙。我在议事堂。他今晚不回来。你把灯给我留着。”
“是。”
李俊走了。
天色暗下来。
王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南边。
先遣营的方向。
有号角声远远传来。
武松到了。
他没有下马。
直接进了大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