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莲城外。
校军场。
天刚亮。
数万大军列阵。
北军。
东军。
南军。
先遣营。
水师营。
各按方位站定。
刀枪如林。
旌旗遮天。
数万人没一个出声。
武松从北边来。
独臂。
灰甲。
肩上带着新绷的伤。
白莲旗卷在手中。
他一步步走上将台。
木台很高。
他站到台中央。
面对数万大军。
独臂一抖。
白莲旗展开。
旗面呼啦响。
武松开口。
“我武松以前替大宋杀过很多人。”
全场静默。
“今天。我替天下苍生开路。”
“旗在我就在。”
“旗倒了。你们接着。”
他把旗往台上一插。
旗杆入木三分。
数万人齐声怒吼。
“白莲！”
“白莲！”
“白莲！”
声浪把南边的云都推开了。
武松等声浪落下去。
“南征路上。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。就三句。”
“第一。百姓不伤。”
“第二。降者不杀。”
“第三。谁抢谁砍头。”
“听清了？”
“听清了！”
“听不清的。现在走。我不拦。留下来的。就是这三条。命可以不要。规矩不能破。”
“出发。就在明日。”
“今夜各营点兵。刀磨快。马喂饱。干粮装足。水囊灌满。谁家还有话没交代。今晚写家书。交到营里。人死了。信回家。”
数万人又吼了一声。
“是！”
武松拔起旗。
“三军听令。各自回营。明日五更。南门外列阵。我打头。南军先遣营跟上。北军断后。水师先行。都去。”
他下了将台。
大军如潮水般分开。
各回各营。
方腊站在远处高坡上。
李俊跟在后头。
“这支军队现在是他的了。”
李俊说。
“你不怕他带走了不回来？”
“他不会。他图的不是军队。是当年没走对的那条路。今天他走对了。”
“你信他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我信他。比信我自己还多一分。他这种人。命可以丢。路不能错。当年在清溪。他砍我。砍得明白。如今在南征。他开路。也开得明白。”
“若他打到汴京。手里有了兵。有了功。有了声望。他会不会。”
“不会。你后半句我不答。因为武松要坐那个位置。十年前就坐了。不用等到今天。”
李俊不再说。
“走吧。这风大。你站久了。伤风了没人替你管后方。”
“我身子没那么弱。我再看看。你先下去。粮车的事。你再盯一遍。明日五更。先出粮。后出人。不能让出征的人空着肚子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每个兵发三块饼。一囊水。先遣营每人多一块。你说过。饿谁也饿不着先锋。”
“对。饿谁也饿不着先锋。你记得。我就放心。”
李俊下坡。
方腊还站在风里。
他看着校军场。
数万人在远处散开。
武松还站在将台旁。
没走。
方腊走下去。
“还不回营？”
武松转身。
“回。方才在台上。我腿软了一下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你没让人看出来。”
“箭伤扯的。右肩使不上力。左手举旗。旗杆太沉。”
“明日出征。你骑在马上。不用自己举旗。交给旗手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头一天。旗得在我手里。兵才信。我右手不行。左手也能举。只要不让他们看出来。”
“你瞒得过他们。瞒不过我。明日五更。我给你一面轻旗。你左手举得动。”
“轻旗也是旗。行。”
方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武松接过。
打开。
是一块旧箭头。
带锈。
“这是清溪城墙上拔出来的。当年射中你的。我留了二十年。现在物归原主。你带着。到南边。若有人骂你叛宋。你把这个拿出来。告诉他们。赵家的箭。先射的自己人。”
武松把箭头握在手里。
“你藏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我留着。等今天。这东西能替你挡住那些闲话。闲话比箭难防。你到南边。宋军将官不会都像朱勉。有些人嘴毒。专门拿你的旧事做文章。你把这箭头亮出来。比说一百句都硬。”
“我不喜欢跟人争这些。”
“没让你争。让你亮。亮完就走。兵在。旗在。谁还能把你怎么样。”
武松把箭头揣进怀里。
“谢方主。”
“谢什么。这东西本来就该还你。当年你中这一箭。是为赵家。今天你带着它南下。是给赵家看看。他们欠你的。你全记着。可你不记私仇。你记的是天下。”
“我记性差。要不是你今日给我。我还真忘了这一箭。”
“你记性不差。你只是不想提。你心里越不提。越重。今日把旧物带在身上。它跟着你。你就算把过去也带上了。过去了。就不沉了。”
“你比我还懂我自己。”
“我看了你二十年。从你砍我那天起。我就在看。你以为你是看透我。其实我也在看透你。咱们俩。半斤八两。”
武松笑。
“那这南征。就是两个看透的人。一起去掀赵家的桌子。”
“对。掀桌子。桌子上的东西。一样不拿。全分给坐在底下的人。”
“这买卖。干得过。”
“干得过。走吧。回营。明日五更。我不送你出城。我怕我站城头。你看见我。那口气会松。我也怕我送你。送出城去。自己不舍得回。”
“那就不送。我把旗子举正。你站城头看。我走远。不回头。跟上次一样。”
“好。跟上次一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校军场。
武松回了先遣营。
方腊回了议事堂。
天快黑时。
李俊来报。
“粮车已经装好。明日五更出发。跟在大军后头。先送三日的粮。后面每隔一日补一次。”
“明日五更。我上城头。你看好武松。他那右肩。再裂了。你按着让军医看看。别让他逞强。”
“他听你的。不听我的。”
“今晚你去传我话。就说我让他把伤包三层。不然我明天不让他出城。他就听了。”
“还是你治得了他。”
“我治得了他。因为我知道他软肋。不是伤。是白莲旗。他怕旗倒了。比怕死还怕。你拿这个说。他准听。”
“好。我一会儿去说。那明日五更。你真不送？”
“不送。我站城头。跟送一样。他能感觉到。我站在那儿。”
“那我去安排。你早点歇。明日之后。就没有整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今夜我坐坐。一会儿看武松给他的兵训话。看了再睡。”
方腊起身。
又走到议事堂外。
南边先遣营方向。
火把连成一片。
传来武松的声音。
“刀磨好了没有？”
数万人应。
“磨好了！”
“家书写了没有？”
“写了！”
“明日上路。谁先到黄河。赏酒一碗。后到的。背三天锅。”
“是！”
方腊听着。
“这声音。比八十年前清溪的喊杀声还壮。”
他抬头。
“清溪的兄弟们。你们听见没有。这是武松。是当年替赵家砍过我的那个武松。如今。他替你们喊。明天。他替你们开第一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