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金边境。
黄河北岸。
武松率先遣营到了。
五千人。
人衔枚。
马裹蹄。
夜里扎营。
不点火把。
黄河在眼前。
水声轰轰响。
对岸黑沉沉的。
零星的星火。
是宋军巡河的哨船。
武松一个人走到河边。
坐在一块石头上。
身后军营安静。
五千人没一个说话。
他坐了一整夜。
看着河水。
看着对岸。
天亮时。
副将陈六过来。
“总帅。该歇了。”
武松没动。
“我昨晚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八十年前的今天。方腊在清溪起义。”
“八十年后的今天。我在这替他敲门。”
“门里有赵家。有旧兄弟。有我半辈子的糊涂账。”
“今天该清了。”
陈六没接话。
他朝对岸看了看。
“总帅。这一过河。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早回不了头了。从我断臂那天起。从我看清赵家那天起。从我跟方主坐一张凳子那天起。头就没了。”
“那弟兄们呢？他们有些人。家里还在南边。这一打起来。宋廷会拿他们家里人开刀。”
“所以更要快。快得赵家来不及动刀子。快得那些人的爹娘还没被关起来。我们就把城开了。”
“总帅。这一仗。要死多少人？”
武松站起来。
“死多少。看怎么打。打得好。死一千。打得不好。死五万。打得好不好。全看今天这道河怎么过。”
他转身。
面向军营。
“传令。明日拂晓。渡河。”
“全军听令。今日白天。只睡。只吃。不练。把刀擦三遍。把马喂饱。把船再查一遍。天黑就动。拂晓听鼓。鼓响。上船。过河。南岸见。”
“是。”
陈六跑回营。
军令传开。
五千人动起来。
擦刀。
喂马。
查船。
没人大声。
只有刀石摩擦声。
和黄河水声。
武松回了大帐。
案上摊着渡河图。
他一个人看。
从北岸到南岸。
几处滩头。
标红。
最窄处不足一里。
水底下有暗流。
再往前。
是宋军南岸大营。
旗号还没探清。
“明天。头一关。”
他点了点图上那处红标。
“黄河。你拦了我二十年。明天。我要从你身上跨过去。”
他收图。
出帐。
天已经大亮。
先遣营五千人都在忙。
没人慌。
没人喊。
连脚步声都比平时轻。
武松沿营走了一圈。
走到查干巴日旁边。
“还怕水吗？”
“回总帅。怕。但更怕丢人。”
“丢人没事。丢命才事大。你明日跟我一条船。我让你看。这河怎么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爹娘还在北边？”
“在。分了草场。养了二十只羊。”
“等打完仗。你回去。他们问你去过哪。你就说。我去南边。给咱家羊圈拆了条新路。”
“我记着这话。”
武松拍拍他肩。
“去准备。明日你这条命。要给我活着带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武松又走。
走到刘黑子面前。
“火把备好了？”
“备了。五十把。用油布裹着。过河时先点。照滩头。”
“船呢？”
“查了两遍。一共四百条。大船一百。小船三百。够先头三千人。后头一千五。等第二波。”
“第二波天亮前必须过去。不能等太阳出来。宋军水师在河上。白天难过。”
“夜里过。看不太清。容易偏。”
“沿北岸放三堆火。作标。船头朝火。直着划。不走偏。”
“行。我让人去堆。”
“今晚。我要你打头。你敢不敢？”
刘黑子笑。
“总帅。我刘黑子跟着你从北边走到这。你问我敢不敢。你不如问我哪条腿先上船。”
“好。今晚你领第一波。陈六第二波。我第三波。阮小七在下游接应。四路齐动。谁先登南岸。谁举白莲旗。点堆火。后面的人朝火去。”
“是。”
武松回了大帐。
太阳偏西。
军营里的气氛一点点紧起来。
伙房破例杀了几只羊。
每人一碗羊汤。
一张饼。
有兵舍不得吃。
把饼揣怀里。
“明天到了南岸。再吃。”
旁边人说。
“你明天不一定有命吃。今晚吃了。别亏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饼揣着。比吃进肚子踏实。明天下船。脚一沾南岸。我就把饼吃了。那才算真到了。”
“行。你揣着。我到南岸。第一件事。也吃饼。”
“咱比谁先吃。”
“比就比。”
武松听见了。
没插嘴。
他端着一碗羊汤。
蹲在帐门口。
慢慢喝。
天黑了。
军营里更静。
只有黄河在远处响。
武松起身。
叫来陈六。
“去传。全军熄灯。上船。各队按白天编好的位置。别挤。别抢。谁掉下水。别喊。自己抓住板子。后头有船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过河的时候。谁也不许回头看。看了。心就散。都往前看。南岸的火。就是你们的方向。”
“是。”
陈六跑开。
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。
五千人在黑暗中动起来。
从北岸往河边推。
武松最后一个上马。
朝北边看了一眼。
方腊在王庭。
白莲旗在城头。
“我不回头。”
他说。
“我往前。你守后。这河一过。赵家的门就响了。”
他下马。
把马交给亲兵。
“马留北岸。我坐船。南岸再找马。”
他大步朝河边走。
黄河水声迎面撞过来。
大得吓人。
武松站在水边。
“八十年前。方腊在清溪。”
“八十年后。武松渡黄河。”
“同一天。不同的人。做的是同一件事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清溪的兄弟们。今晚你们跟我一起过河。”
“你们的命。我带着。赵家的门。我去砸。你们在天上。帮我喊。把对岸的兵。喊醒。”
他解下刀。
左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传令。上船。”
“明日拂晓。渡河。”
五千人齐刷刷站起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黄河水声。
大得像要把这五千人一口吞了。
可没一个人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