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前夜。
白莲城南门。
月亮细得像刀口。
方腊一个人站在城门口。
手里提着一壶酒。
酒壶旧了。
壶嘴磕掉一块。
武松从先遣营来。
独臂。
肩上裹着三层白布。
他走到城门口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叫我。我怎能不来。”
方腊把酒壶提起来。
“这是白莲城最后一壶存酒。你喝完了回来。我带你去汴京喝。”
“你先喝。”
方腊拔开壶塞。
自己灌了一口。
“烈。跟清溪的土酒一个路数。”
他把壶递过去。
武松接过。
喝了一口。
“汴京的酒不如这个烈。”
“那就在汴京酿更烈的。”
“拿赵家的御酒坛子酿？”
“对。把赵佶的老窖全占了。给你酿一窖。就照这个味。再烈三分。就叫武松烧。”
“这名字难听。”
“难听好记。等酒出了。天下人一闻。就知道武松到了汴京。”
武松又喝一口。
把壶还给方腊。
“你留着。等我在前头打了胜仗。你差人送一壶来。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“送一壶？送一车。”
“一车太多。兵士们看见了。说我吃独食。”
“那就送一车到中军。你自己留两壶。剩下的分给先遣营。”
“好。这酒。算南征第一件犒赏。”
两人靠着城墙。
谁也没说话。
城外。
先遣营的灯火连成一线。
盘在黑夜里。
“方主。明日五更。我打头。你在城里。别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不出城。我站城头。”
“别站太久。天亮风硬。”
“你管我。你把你那右肩护好。我把话说前头。你要是敢把伤口扯开。我马上叫军医把你按在车上。送回来。”
“你送来。我也跑回来。两条腿跑不过马。我爬也爬到黄河边。”
“你属驴的。”
“属驴的能拉磨。南征这盘磨。正缺头驴。”
方腊笑。
“你呀。南征总帅。说话没个正形。”
“当兵的。正形多了。兵不服。我越没正形。他们越跟我。”
“你这话。倒像我当年在漆园里带着徒弟。也天天没正形。徒弟反而肯学。”
“所以你这八十年的买卖。做成了。我这才刚上道。得学着点。”
“学什么。学没正形？你本来就这个样。不用学。倒是你那封信。给宋江的。写了没有？”
武松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
羊皮封。
没封口。
“写了两天。撕了七回。还差最后一句。没想好。”
“差哪句？”
“结尾。我想写一句。你我兄弟。来世再做。又觉得晦气。想写。若能回头。还是兄弟。又太软。写了撕。撕了写。没定。”
方腊说。
“那就空着。见到他。你把信递过去。末尾那一句。当面说。信上不落。嘴上落。最真。”
“若见了面。他说不出话呢？”
“那你就替他说。你这一辈子。最知道宋江。他心里那点东西。你比谁不清楚。你替他说一句。比他自己说还准。”
“我替他说的。他不一定认。”
“他不认。你也不亏。你把话撂下。转身走。他若真想明白。会追上来。他若不想。你也算尽了义。”
“行。这封信。我今晚把结尾撕了。就留半截。”
“半截好。他看了。总得问。你当面补。比写齐全了强。”
武松把信重新揣好。
“方主。天不早了。你回吧。我再去营里转一圈。看看马。看看刀。跟陈六他们几个说两句话。就回帐眯一觉。”
“你不睡实。明日没精神。”
“我眯一个时辰。够了。以前守边。一天睡两个时辰。也过来了。”
“现在不是守边。是开边。更得养。”
“开边比守边痛快。一痛快。比睡觉还养人。”
方腊摇摇头。
“由你。我回了。明日你在前。我在后。一南一北。但我知道。你会回头看我一眼。哪怕只一下。”
“我不回头。”
“你从不回头。我知道。所以我才站城头。你回头。我也在。你不回头。我也在。都一样。”
“方主。你这话。越说越像给我哭丧了。”
“谁给你哭丧。我是把你钉在城头上。让你想回头时。有个地方看。看完了。好往前走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城头。白莲旗。你。三样。都在我后头。”
“对。就这三样。多了。你也记不住。”
武松转身。
“走了。”
他往先遣营走。
方腊站在城门口。
“明日别逞强。你那右肩。再裂了。我不让你过黄河。”
武松没回头。
“你先把汴京的酒酿上。我回来就喝。”
“行。我明天就让人找赵佶的酒窖图。先挑地方。给你占下。”
“要挑就挑大的。我要泡着喝。”
“你当是泡澡。那是酒。不是水。”
“酒也行。我把这条胳膊泡里头。看能不能泡回来。”
“别胡闹。快去歇着。”
武松没再说话。
他走到先遣营门口。
刘黑子迎上来。
“总帅。都备好了。明日五更。能走。”
“马呢？”
“喂了。饮了。蹄子也修了。铁器点齐。刀都磨过。我亲眼盯着。没一把带毛。”
“人怎么样？”
“都睡不着。有的在擦刀。有的在写信。有几个蒙兵坐在火边念家。说头一回往南走。有点怕。又有点急。”
“怕就多练两遍。急了就吃块糖。明早走起来。什么事都没了。”
“是。”
武松在营里走了一圈。
每个火堆旁停几步。
没说话。
兵们看见他。
都站起来。
他按按这个肩。
摸摸那个刀。
走到查干巴日跟前。
“还会水了？”
“会了。能抱板游半里。”
“过黄河。我让你跟着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怕不怕？”
“有点怕。怕水浑。看不见底。”
“别往下看。往前看。前头是赵家的地。水不过是个坎。过去就过去了。”
“是。总帅。”
武松走回大帐。
没点灯。
和衣躺下。
那封信放在胸口。
城头上。
方腊还没走。
他站在最高处。
朝南看。
先遣营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。
“五更。快到了。”
李俊上城。
“共主。你不睡会儿？”
“不睡了。等五更。等第一面鼓。等他那面旗出城。等我在城头看他最后一眼。一眼就够。看完我再回。你去把水和饼备好。给先遣营的。每人多一份。送到城门外。他出城时。让他的人先吃上热的。”
“武松带兵。不兴临行还吃。他说那是给死人吃的。”
“那就把饼和水放路边。他看到了。心里有数。不逼着吃。算个路祭。只给他看。不给他说破。”
“好。我去备。还是你周到。”
“不是我周到。是我知道。他这回走。跟从前不一样。从前是替赵家。这回。他是把命都放进了这条路。我多放几个饼。就是多放几双眼。看着他。一路往南。”
李俊下城去了。
方腊低声说。
“去吧。武松。我在这。你的后路。我给你守着。”
远处。
先遣营的火光忽然矮下去。
是兵们睡下了。
只剩几堆火。
半明半暗。
正在憋着劲。
等五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