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南岸。
武松大军南行两日。
到了河北第一城。
卫州。
城不高。
夯土墙。
城头有弩。
有投石架。
守军三千。
守将姓周。
名成。
当年和武松同在种师道帐下听令。
一个锅里搅过马勺。
武松在城外五里扎营。
没有围城。
只派人射了一支箭书进城。
信上写。
“周成老哥。我在城外等你。天亮之前不开门。我就走了。走之前，告诉你一句。我身后三万人，不会退。你身后三千人，想退。你自己想。”
城头。
周成把信看完。
脸色发沉。
部下在旁。
“将军。是武松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真的来了。还射信进来。”
“他这是给我留脸。不然今天夜里就该攻城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城外可是三万人。咱这三千。又欠饷半年。拿什么守。”
周成没说话。
他握着信。
在城头站了一夜。
城外。
白莲军没有点多少火把。
黑压压一片。
可越黑。
越让城头的人心里发毛。
天亮前三刻。
城门开了。
周成独骑出城。
没带武器。
马走得慢。
到了武松马前。
武松骑在马上。
灰甲。
独臂。
身后一面白莲旗。
周成仰头看他。
“武松。你变了。”
武松说。
“我没变。变的是天。”
周成看了一眼那面白莲旗。
“我降。”
武松下马。
单手扶住他。
“不是降。是归。以后你守的城，归白莲城了。”
“那我那些兵呢？”
“吃白莲城的粮。守白莲城的民。跟你以前做的事一样。只是以前你守的是赵家的城。今天守的是百姓的城。”
周成下马。
站定。
“你说话算数？”
“我武松什么时候骗过你。当年在渭河边。我说替你挡三箭。挡了没有？”
“挡了。两箭在肩上。一箭在马上。”
“今日我也替你挡。你降了。赵家不会放过你。你跟你那三千人。我全带走。家小安排在北边。城丢不丢。罪我来扛。”
周成眼睛一热。
“武松。我守了二十年城。从没听过哪个将军说替我扛罪。”
“以前没有。白莲军有。以后你也能替别人扛。新朝不兴让人白死。”
“那这城。就这么开了？”
“开了。你的兵。让副将带出来。先缴械。再列队。我让陈六接手城防。你跟我进营。咱们得喝一顿。把当年那顿没喝完的补上。”
“你还记得那顿。”
“记得。种师道中军大帐。你偷了他半坛酒。我抢了三口。你追我二里地。”
“结果那坛子摔了。咱俩谁也没喝着。”
“今日我营里有酒。虽然不烈。管够。”
周成笑了。
“那我这几千人。算归了。”
“归了。开城门。让兵出来。一个不杀。军医给他们看伤。伙夫给他们做饭。新衣裳。新鞋。都有。他们这半年。在宋军里瘦成什么样。我隔着城墙都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连这都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当过宋将。欠饷的兵。站在城头。手是抖的。不是怕。是饿。”
周成不再说。
他翻身上马。
回城。
城门大开。
三千宋兵陆续出城。
有光脚的。
有甲片掉了一半的。
有走路打晃的。
白莲军没有上前。
只让开一条道。
道两边摆着粥桶。
热汤。
饼。
陈六在喊。
“别挤。都先吃。吃完到那边登记。有伤的。先去军医那。碗不够。两个人一个。饼每人两。不够再来拿。”
宋兵们站在那。
不敢动。
一个老卒问。
“真给吃？”
“给。白莲军不骗人。你饿了多久了？”
“两顿没吃了。昨天就喝了碗稀的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。过来。先喝口热汤。暖和了再吃饼。别把胃撑坏。”
老卒走过去。
端起碗。
手抖。
汤撒出来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咸的。有油花。”
“有。羊骨头熬的。慢慢喝。锅里多。”
“好。”
老卒蹲下来。
一口一口喝。
喝到一半。
“吧嗒。”
一滴水掉进碗里。
是眼泪。
旁边人没笑。
也没看。
都端起自己的碗。
武松站在远处。
看那些宋兵。
“周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这些兵。比我想的还苦。赵家真不给人活路。”
“上头说。卫州非紧要。军饷先紧着大名府和太原。我们排不上。”
“排不上。就把人饿着守城。这城能守到今天。不是你们有本事。是百姓被你们拖累了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可我是宋将。朝廷有令。我不得不从。”
“今天不用从了。你这些兵。以后吃白莲城的粮。不会再饿着。但他们得守新规矩。不抢。不欺。不拿百姓一文一物。你做得到吗？”
“做得到。他们本来就老实。是上头不发粮。才有人偷偷去城外挖野菜。为这个还挨过鞭子。”
“以后不会。你给他们说清楚。白莲军里。吃粮靠本事。护民是本分。谁敢犯。我砍谁。你也一样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周成转身。
朝他那三千人走。
他站到人群前。
“兄弟们。今日起。咱们不吃赵家的冷饭了。吃白莲城的粮。以后守的城。是百姓的城。不是我周成一个人的城。谁不服。可以走。我发路费。可要是留下。就守新规矩。别让我在武松面前难做。”
三千人互相看看。
有人喊。
“跟着周将军。”
“跟着武将军。”
“有饭吃就行！”
周成抬手。
“好。吃饭。登记。以后。都是自家兄弟。”
武松对陈六说。
“进城。把旧旗全降了。白莲旗升起来。府库清点。粮食留三成给百姓。七成充军。百姓家里的。一针都不许动。贴安民告示。卫州今日起。归白莲城。”
“是。”
陈六带兵进城。
武松和周成朝大营走。
营里已经备了酒。
不多。
一人一碗。
武松端起来。
“这一碗。还当年那半坛酒。”
周成接过去。
“当年没喝着。今天补上。”
“补上。喝。”
两只碗碰了一下。
声音清脆。
周成一口喝干。
“武松。你说你变了。其实你的性子。还是那样。认准了。十头牛拉不回来。只是以前你认的是赵家。现在你认的是方腊。”
“我认的不是方腊。是白莲旗。方腊自己都说。这旗。谁坐共主。都得守共治规矩。他不例外。我也一样。”
“这旗真不一样。”
“以后你会知道。你先替我把卫州看好。等我南边再往前打。你这里就是后路。后路稳了。我前头才敢快。”
“你放心。我在。卫州在。”
“再给你加一句。城在。百姓在。你才在。城丢了。百姓伤了。你提头来。”
周成抱拳。
“末将记下了。”
武松拍拍他肩。
“不是末将。是白莲军卫州守将。你管一城。不是当谁的狗。是当一城的门神。”
“门神。这名好。我以前当赵家的门神。当得窝囊。今天当百姓的门神。心里踏实。”
“踏实就好。明早我要拔营。你随我走半日。到下一城。你喊话。你那些旧交。比我的信好使。”
“下一城。邢州。守将刘寅。跟我也熟。他欠饷更重。比我还难。我去说。他准开。”
“好。明早带你去。今晚先歇。把你这些兵安顿好。别让他们在城里惹事。头一夜最要紧。”
“我这就去巡一遍。你放心。”
周成走了。
武松一个人站在营门口。
南边。
邢州方向。
天已经暗了。
刘黑子过来。
“总帅。卫州城头升白莲旗了。百姓在城下看。没人闹。”
“好。明早去邢州。先放消息。就说卫州开了。周成投了。邢州守将若是个明白人。连信都省了。”
“要是他不开呢？”
“不开就围。围他两天。让他看看卫州百姓过得怎么样。再让周成去城下喊。他要是还不动。那就不客气。”
“行。我先派一队游骑过去。把声势拉起来。叫邢州早点得信。”
“去。动静别太大。别吓着百姓。跟过路的商队一样。把话带进去。就够了。”
“是。”
刘黑子去了。
武松抬头。
月亮从云里出来。
“卫州。第一城。”
“后头还有几十座。一座一座。慢慢开。”
“赵家的门神。都该醒了。”
他转身。
回帐。
灯亮起来。
案上摊着河北州府图。
武松提笔。
在卫州上画了个圈。
白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