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名府。
河北最后一座大城。
城高两丈七。
护城河宽六丈。
四门皆有瓮城。
守将叫孙安。
原童贯旧部。
四十出头。
善守。
方腊率中军到城下。
武松已经围了三日。
两人并骑。
在城北高坡上观阵。
方腊说。
“好一座城。赵家把河北的家底都压在这了。”
“城厚。兵多。粮足。孙安是个会守的。我喊了三次。他三次都不应。”
“不应就对了。他这种人。不会轻易降。你得让他知道。外头没人能救他。他才会跟你说话。”
“你想怎么打？”
“围而不攻。等城里粮尽。”
“要围多久？”
“围到他们出来跟我们说话为止。”
方腊点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中军也要留下？”
“留下。大名府是河北最后一根钉子。拔了它。再往南，一马平川。这最后一根钉子，我跟你一起拔。”
“好。我围城。你堵援。赵家若从汴京发兵。你来挡。城里的孙安。我来磨。”
“就这么定。我让李俊把粮道再往前推。陈昭在后头接百姓。你在前头围。我在中间。咱三个。把这城包圆了。”
围城开始。
白莲军不攻。
只围。
四面扎营。
深沟高垒。
城头宋军日夜了望。
城下白莲军不慌不忙。
每日埋锅造饭。
肉香顺风飘进城里。
武松每日骑马绕城一圈。
不喊话。
不打旗。
只走。
走到后来。
城上守军一见他。
都趴在城垛上看。
“这独臂将军又来了。”
“他天天来。也不打。也不骂。什么意思？”
“让你看。他还在。这城。早晚开。”
“我看他是闲的。”
“你才闲。你家的粮袋还能撑几天？我昨儿去仓里领粮。管粮的脸都青了。说再吃半月。就没了。”
“半月。那半月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。等着吧。要么饿死。要么开城。反正这城。早晚姓白。”
“你小声点。被孙将军听见。”
“听见怎么。他家里人也要吃饭。”
围城第七日。
城头射下第一封箭书。
是孙安写的。
“武松。我知道你在等。我城里粮还能吃半年。你等不起。不如退去。我当你没来过。”
武松把箭书递给方腊看。
方腊笑。
“他在诈你。半年粮？河北这几个州。哪个城能存半年粮。他最多一月。说半年。是给自己壮胆。”
“那我不回他。”
“回。就两句话。你写。”
武松提笔。
“孙安。你若有半年粮。我陪你坐半年。我粮车天天到。你粮仓日日少。看谁先急。”
箭书射回。
围城第十五日。
城头忽然挂出白旗。
孙安派人出城。
一个老卒举着旗。
抖抖索索走到白莲军阵前。
“武将军。孙将军请你去城下说话。”
武松看方腊。
“一起去。”
方腊点头。
两人带五十骑到城下。
孙安站在城头。
人瘦了。
甲都松了。
他朝下喊。
“武松。你要怎么样才肯走？”
武松说。
“我不走。开城。百姓无恙。守军愿意留的留。愿意走的走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“我呢？我守了十五日。一箭没放。就开城。赵家会怎么处置我？”
方腊开口。
“你如果愿意。可以当我的州令。”
孙安愣住。
“你让我当官？”
“你守城守了十五日没投降。说明你是个有骨气的人。有骨气的人。我用。”
“你不杀我。还让我管城？”
“管城。管百姓。管你这城里三千兵。都归你。只一条。守新规矩。不欺百姓。不抢民财。你做得到。这州令你坐着。”
城头一片死寂。
孙安不说话。
城下也不催。
卷起几片旧春联。
孙安站了半刻。
又半刻。
足足一炷香。
他转身。
“开城。我不守了。”
城门缓缓打开。
孙安空手走出。
身后是三千守军。
一队一队出来。
白莲军没有动。
武松下马。
朝孙安走过去。
孙安忽然跪了。
“武将军。我上回见你。是在汴京。你随军回京献俘。我站街边看你。那时候你两条胳膊。今天。你一条胳膊。可你更重了。”
“以前轻。替赵家举刀。现在重。替百姓开门。重得好。”
“我有罪。把一城百姓困了半月。粮断了。城里饿死的人，二十三个。我夜里让兵从城头吊下尸首。没让百姓看见。怕乱。”
“这账。记在赵家头上。你守城。没杀人。没开弓。白莲军不追你这个。你起来。带着你的兵。去城外领饭。吃饱了。回来把城交给陈昭。你跟我去大营。有话说。”
孙安站起来。
“谢将军。”
“别谢。谢方主。州令是他许你的。我一个先锋。管不着后方人事。”
孙安转向方腊。
“共主。我，我先去吃饭。饿了。好久没吃顿饱的了。”
方腊从怀里摸出半张饼。
“先垫一口。城外有粥。慢慢吃。别急。你半月没吃好。一顿吃太猛。胃受不住。”
孙安接过饼。
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“共主。你拿饼给一个降将。”
“降将也是人。是人就会饿。饿了吃饭。不算罪。”
孙安把饼塞进嘴里。
咬着。
一嚼。
“这饼。比我在汴京吃的御宴都香。”
“香就多吃。以后在你这城。不能再有人饿死。你当州令。头一条。城里粮仓。一月一盘。你亲自盘。谁敢贪。你报我。我办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共主。这城。我替百姓看着。绝不让它再断粮。”
“好。进城。先安民。再换旗。从今天起。大名府归白莲城。河北。从此没有赵家的门了。”
城门里。
百姓已经涌出来。
有人站门口看。
有人小声问。
“真不抢？”
“不抢。白莲军不抢。出来领粥。有饼。还有水。都备好了。”
“我三天没正经吃了。”
“那快来。”
百姓慢慢出城。
有老人跪了。
武松在城门口。
一个一个拉起来。
“不兴跪。白莲城不兴跪。饿了吃饭。渴了喝水。有冤屈。来告。我给你们断。”
“将军。你真是武松？”
“是。武松。独臂。脸上有疤。如假包换。”
“我小时候听人说。武松打虎。是英雄。今日一见。比说书的还实。”
“实不实。以后你们自己看。我南边还要打。这城。交给孙安。你们信他吗？”
百姓互相看。
“孙将军守城这半月。没纵兵抢我们。比童贯的人强。我们信他。”
“信就好。他以后还是你们的州令。有事找他。他不管。去北边找方共主。再不管。我调头回来管。”
武松说完。
上马。
和方腊并骑进城。
大名府的旧宋旗降了。
白莲旗升起来。
旗不大。
可在这河北最后一座大城上。
比别处都高。
方腊说。
“武松。河北全境。归白莲了。”
“不。还有几座小城。明天我让刘黑子去。传檄即定。不用我亲自去。”
“那你歇一晚。后日南下。我跟你走。到汴京。我不回北边了。”
“好。后日。大名府再往南。赵家最后一道墙。我来撞。你看着。”
“我看着。我跟你。一直看到汴京开门。”
两匹马慢慢穿过长街。
百姓跟在后头。
有人喊。
“白莲军别走。”
“别走。我们拿鸡蛋。”
“拿什么鸡蛋。把家里藏的米都拿出来。给将军们做顿饭。”
“对对。做饭。将军们打了半月。还没吃上咱们一顿。”
武松回头。
“你们留着。南边打下汴京。我回来吃。每人家里出个菜。我一路吃过去。”
“那等你。说话算话。”
“算话。”
马蹄声远了。
大名府的灯火亮起来。
比往年都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