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軍連迅速展開。
就近的山頭，隊伍一字長龍，隱蔽在山脊後，連長召集班排長短暫開會，布置任務。
大概一個班的人，被派往南邊獨立團九班來的方向，前出偵查。
一板一眼，能看出訓練得很好……但這樣似乎發揮不出優勢，反而更容易暴露出部隊短板。
槍多，但槍差。
馬良和劉堅強對視一眼，覺得九班不參與這場戰斗，可能是件好事兒……
九班幾個站在原地，甦青到現在都沒發話。
任務是保護甦青，保護對象不動，九班也暫時不能動。
甦青回過神來，看趙保勝，問︰“老趙你不贊成我們參加戰斗？”
……這娘們真的是一根筋！
趙保勝摸摸胡茬，沉吟一下，對胡義說︰“我的任務其實是回獨立團匯報特殊情況，九班的任務是保護甦干事？”
胡義點頭。
“那你就該保護好她。”趙保勝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。
甦青也奇怪，問趙保勝什麼意思。
非要說出來嗎？
趙保勝覺得挺沒勁︰“甦干事你是代表團里出來開會的。”
甦青點頭。
“胡義帶九班保護你。”
點頭。
“會議出現意外，九班保護你撤離。”
點頭。
“安全撤離了青山村，路上被敵人追，現在，”趙保勝看了一眼友軍連朝南邊的陣地，“友軍連，主動組織了對敵人的伏擊。”
甦青皺眉，老趙在繞圈子。
趙保勝沒管她，繼續說。
“你可以說已經脫離危險了，現在應該回獨立團，向團里匯報會議情況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現在想帶著九班，帶著一個不滿編的九班，去參加一場根本不需要你參加的戰斗？！”
“你把團里的任務放在什麼位置？你怎麼想的？”
“也許你想著這是一場輕松的戰斗？可能你想分潤一點功勞？”
“又或者你不畏懼死亡，你想死在戰場上，團里的任務，隨它去吧？”
“也可能你的戰斗能力很強？或者你的指揮能力很強？你想要展示一下？”
趙保勝的話很難听，甚至有些猜測很惡毒，但甦青听懂了，臉色非常不好看。
胡義嘴巴微張，似乎想辯駁，被趙保勝瞪著看，訕訕放棄。
九班幾個人，听了老趙嘟嘟囔囔一連串吐槽，臉色各異。
羅富貴听出來老趙不想參與，高興也不能露出來，盯著腳下。
馬良在思索自己做主的話應該怎麼應對，九班人少，參與友軍連的正面阻擊，是接受人家的安排還是……
小紅纓無所謂，各式各樣的她都見過，老趙分析的挺有道理，這會兒印證一下，覺得他還說少了……
劉堅強滿臉不忿，老趙很強，但這也說得太過份了，甦干事是政工干部啊！
甦青愣了一下，想開口反駁，趙保勝伸手拒止︰“你是政工干部，可以給我套一個怯戰的帽子。”
這個甦青沒法接話，老趙遭遇的面對面手榴彈互擲，有兩個人可以證明，老趙是打算死在當場的，說這樣的人怯戰，沒人會信。
“但你不能拿九班的血來滿足你的願望！”
這話就非常難听了，甦青臉色唰白。
九班人臉色嚴肅，這家伙……不能吱聲。
趙保勝深深吸一口氣，傷口疼，甦青被他的話嚇住了，但關系不能搞僵，輕聲說︰
“團長政委，和班里這幾個傻子，都想讓我做九班長……我自己知道，我不配！”
小紅纓要想嚷嚷，被趙保勝拍頭制止︰“我其實不懂打仗的，都是和胡義現學的，我還沒本事帶著九班在戰場上活。”
“死，很容易，但活著才難。”趙保勝小腿疼得厲害，找石頭坐下，“你老說胡義是逃兵……對錯不論，我就問一句，誰帶著九班從無名村活下來的？或者說，我們幾個，就該死在無名村？”
沒人吭聲。
“要按你的想法，我們換成更極端的，現在這形勢，八路軍全軍出擊，去像常凱申的部隊一樣，沖鬼子佔領的縣城！去直挺挺地沖鬼子的機槍陣地！去硬著頭皮卡住鐵路……那樣，就沒有一個你嘴里的逃兵了。”
“我們為什麼要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堅持？你這個政工干部應該比我更清楚。”
“你想參加戰斗，可以，你得有點本事，你得敢殺鬼子……你想指揮戰斗，可以，你得有點本事，指揮大家以最小的代價，取得最大的戰果。你能做到，我趙保勝眉頭不皺一下，你讓我去哪里，我就是死，也死在那里！”
“可你不能糊弄，沒本事還自吹自擂……我們可以跟著你去死……但請別讓我們…死得一文不值！”
甦青沉默了。
趙保勝的話，有些亂，但每一句都意思清楚，她听懂了。
不懂，別瞎摻和。
不會，別瞎指揮。
不敢，別瞎起哄。
九班不是你練手的消耗品，不是你爭功的台階。
懂是有點懂了，可現在怎麼辦？架住了啊！
趙保勝伸直腿，傷口還疼，這里馬上要駁火成為戰場，得先找地方躲，他抬頭看胡義︰“老胡，找個地方躲，等打完再走，我腿傷也得重新處理。”
胡義點頭，老趙止住了甦青想參與友軍戰斗的想法，喊上馬良去找友軍連，他們更熟悉這一帶地形。
趙保勝喊，讓問問有沒有多余的繩子。
九班很快就準備好了撤退。
趙保勝說了一句，青山村附近還有東西，得拿回來。
胡義看甦青，甦青面無表情，卻主動背起了趙保勝的背簍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友軍有自己畫的簡易地圖，胡義抄了一點需要的，帶著九班往東繞行。
其實這一帶的山頭都不大，繞兩個山頭才兩三里距離，他們現在暫歇的地方，山脊離友軍連的阻擊線，也不過兩里地，這邊山頭在東南，也就是距離太遠，否則倒是合適的側擊陣地。
馬良在山頭，監視鬼子動向，一旦鬼子有朝這邊來的趨勢，九班就立刻跑，大不了再帶著鬼子溜嘛，到了夜里再想辦法離開。
趙保勝自己處理左小腿的傷口。
說是貫穿，其實就是手雷彈片擦過小腿肚，左進右出，彈片在兩孔之間的皮下穿過而已。
九班帶的有一點點酒精，趙保勝拿酒精擦了擦剃刀，劃開兩個孔之間的皮膚，要敞開來沖洗清理……他不會戰傷治療，但他怕破傷風。
很多人覺得只有傷口化膿會要命，其實破傷風也是極嚴重的傷後致死原因。
趙保勝和包四聊過，八路軍不單單缺磺胺之類的抗生藥，也極度缺破傷風抗毒素。
破傷風…老趙打過疫苗，不止一次，去年…不，二四年打過一次，但那玩意兒能管多久，不知道。
工地佬，被釘子扎，那是常事兒，如果有心，學點破傷風的處理，一點不難︰清洗，好好清洗傷口，覆蓋，然後打疫苗\/抗毒素。
這會兒，趙保勝沒其他辦法，只能劃開傷口，沖洗。
一開始大家還圍觀老趙處理傷口，沒一會兒，都跑到山脊上觀察友軍戰斗去了……實在太那啥了，老趙自己割，血流得比傷口流得還多……
只有羅富貴沒跑得了…他被老趙𤃡著幫忙。
“老趙你這是學關公刮骨療毒啊！”騾子驚嘆。
“……騾子，讓你偏頭不要說話，你特麼唾沫都噴到我傷口了！！”趙保勝急得要踢人！
山頭幾個趴著，听老趙發火，心有戚戚，老趙有點太講究了吧？！
趙保勝覺得自己到穿到這里，活得好辛苦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等沖洗完重新包扎好，戰斗還沒打響。
趙保勝和羅富貴也爬上山脊，觀摩友軍作戰。
胡義一直鎖眉，他不看好友軍的這次伏擊，正在逐個吐槽他發現的問題。
“伏擊位置不好，埋伏得離路遠，老槍多，那距離……一輪打不到幾個鬼子。”
“單一伏擊線，缺少交叉火力……鬼子一旦分兵，攔不住。”
“隱蔽工作做得不好，鬼子沒來，那麼多人露頭觀察，太容易被提前發現了。”
他說，所有人都在認真听，尤其甦青。
鬼子出現在南邊，速度不快。
他們可能發現地形改變，想要追上前面的八路希望渺茫，這地形又太容易設伏，所以小心翼翼。
依然有半個班的尖兵，散得很開，在岔路口觀察。
後隊三四十個鬼子，分散在兩邊山腳，更遠處，幾個黑衣漢奸鬼頭鬼腦。
友軍前出的那個班，故意弄出來的痕跡，反而讓鬼子尖兵猶豫了，有人返回報告。
“唉，真要打，反而應該埋伏得更靠南邊啊！胡義，你說呢？”趙保勝問。
胡義搖頭︰“不一定，那邊山頭更高，更陡峭，沒有可以隱藏的陣地。稍微露點馬腳，鬼子就不敢來了。”
九班幾個也開始討論，像這種地形，埋伏應該怎麼做才好。
甦青驚訝地看，她根本沒想到，九班竟然所有人都在討論戰術，這不是軍事干部需要關心的事嗎？戰士，不是只要練好槍法和拼刺，服從命令听指揮就行了嗎？
更離譜的是，小紅纓和羅富貴開始討論，應該把所有鬼子可以藏身抵抗的位置，都埋上炸藥……這會兒正在爭論，是多埋點全炸碎，還是少埋點有機會撿洋落……
趙保勝在旁邊嘿嘿嘿，說現在埋不起炸藥，但可以找個側面可以用槍能打到的位置埋伏，先靠正面把鬼子逼進去，再……嘿嘿嘿……
這都是什麼人啊！甦青對軍事懂的不多，但這…也確實太缺德…好吧，對手是鬼子，就好理解了。
鬼子動了，但隊伍很分散，三五個一群，甚至不完全走路上，彼此距離不大，但也好像一顆手榴彈崩不死倆那種，都很謹慎。
九班眼前的這場伏擊，似乎沒那麼樂觀啊！甦青有些忍不住，還是輕聲問趙保勝︰“我們能幫得上忙嗎？”
趙保勝撇頭看了看甦青，輕輕嘆氣︰“這你得問胡義，讓他決定。”
胡義听了甦青的要求，看一眼旁邊趴著的九班，終究沒有搖頭。
但他說了什麼，趙保勝離得遠，沒听到。
胡義沒有發布命令，他拽過羅富貴手里的捷克式，卸彈匣，卸子彈，再開始重新裝填。
除了甦青和趙保勝，沒人注意到他，都被正面的開火吸引了。
鬼子小隊不知道是不是發現友軍的埋伏了，沒有完全按王連長的設計，從他們正面橫穿，反而呈斜橫隊向西。
這讓山上埋伏的八路很糾結，打吧，還有一多半敵人在有效射程外，不打吧，再拖下去，連射程內的幾個鬼子，都別想摸到。
現在開火，伏擊就基本失敗了，變成正面防御鬼子進攻，或者干脆嚇跑鬼子。
九班幾個也看出來鬼子的狡猾，擦著可疑位置三四百米外，三五個鬼子大搖大擺，偏偏站得很散，就釣你開槍。
友軍沒有再猶豫，開火命令下達，整個山頭稜線上，都響了槍！
兩支輕機槍！怪不得友軍王連長信心很足呢！
趙保勝目瞪口呆︰東邊的一半人，連夠都夠不到鬼子右翼，開槍干嘛？子彈多還是怕鬼子不知道你們人多？
鬼子人少，但他們的反應，也出乎了趙保勝的意料︰右翼被八路軍火力威脅到的，全趴下了，左翼遠端靠南的那部分鬼子，竟然返身向東北方向跑動！
主動靠近？！
一分鐘吧，不到一分鐘，日軍這個不滿編小隊，竟然就位了！左翼轉為右翼，借助山腳地形，和正北面山上的八路軍對上了！
“好快！”胡義不自覺地放下了手里的機槍彈匣。
馬良驚呼︰“鬼子還有三挺機槍！”
其余人都看到了。
鬼子小隊標配三挺機槍，分隊（班）以機槍為進攻\/防御核心，二線守備部隊可能少一兩挺很正常。
這個已經損失不少人的小隊，竟還帶著三挺機槍！
這是標準的有三個分隊的鬼子小隊！應該還有三具擲彈筒啊。
之前趙保勝只遠遠看過一眼，後來帶著小紅纓搞偷襲，根本沒看到鬼子小隊全貌，根本沒發現鬼子這個小隊加強過，或者這就是個一線部隊的小隊！
怪不得咬得不肯松口呢！
趙保勝看了一眼甦青，鬼子為了逮住八路聯絡員，下了大本錢，自然不會輕易放棄。
胡義那個傻子，竟然被幾句話就說動了，還打算參與側擊……要是被鬼子認出來，那不是前功盡棄又得被追著跑啊？
趙保勝想了想，縮回山脊後面，拽了胡義和甦青的腿，讓他們下來商量。
甦青嘴巴半張，不知道說什麼好，胡義倒是應該也看出來了，但他沒開口。
“我這麼說吧，有把握，我們就捅他 眼，沒把握，就最好現在就走。”趙保勝把話挑明，直接盯著胡義。
馬良朝後面喊︰“鬼子分兵了！”
這麼窘迫的兵力，面對數量遠超自己的八路軍，日軍小隊竟然還想打進攻！
三人重新爬回山脊，看戰場形勢。
胡義一臉嚴肅，趙保勝和甦青對視一眼，看來這次不能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