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場上槍聲不算密集。
八路軍的戰士開槍非常謹慎，大約是彈藥不足的原因。
小紅纓眼尖，說第一輪射擊，鬼子幾乎沒有被打中的。
胡義說，可能是槍太老，鬼子所在距離，超出老槍精準範圍。
機槍也是打的長點射，壓制為主。
趙保勝跟著胡義學這麼長時間打仗，也知道伏擊戰的一開始，機槍必須針對高價值目標進行短點射，爭取讓敵人這些單位失去作戰能力。
電視劇里那種上來就連射的，基本就是為了場面好看。
指揮官，機槍手，擲彈筒，應該第一時間清除。
長點射壓制，是針對敵人集中沖鋒的，烏泱泱一堆人沖過來的時候，一梭子十來發，把沖鋒打斷……鬼子尋找戰位看似亂糟糟，其實拉得很開，又是側向奔跑，長點射效果就很勉強了。
現在好了，兩邊趴著對射，鬼子的槍佔優，射擊水平更高，山上八路軍戰士都被壓在山脊稜線下了！
鬼子機槍對著八路軍機槍位進行壓制，然後就這點兒人，竟然分成兩個進攻小組，由兩挺輕機槍為核心，向東向西拉得更開，使得八路軍的兩挺輕機槍根本沒法協同壓制。
捷克式輕機槍，20發彈匣，很快打光，換彈匣的間隙，鬼子進攻小組又分成兩撥，輪流躍進，互相掩護，接近山體。
因為山坡有微微凹陷，八路軍戰士們想打到稍近處的鬼子，就得探身出來，鬼子後方機槍和中間留著沒動的步槍，開始精準收割！
九班幾個都覺著這仗打的憋屈。
胡義冷峻的眉眼盯著鬼子右翼機槍，說︰“覺得憋屈就對了，以後誰要想拿自己的短板去踫敵人的長處，就想想今天這種憋屈！”
轉頭他就縮回山脊下，喊大家下去，在地上簡單畫個圖，開始安排九班任務。
“老趙就別動了，你和甦干事到南邊山腳等，形勢不對勁就向南撤。”
“馬良劉堅強，卸掉累贅，收集手榴彈，我需要你們在鬼子被我機槍壓制的時候，把敵右翼機槍廢掉，右翼步兵已經上去了，我打不掉機槍的話，就靠你們去炸，我壓制掩護。”
“丫頭…帶著騾子，騾子背著你，繞！繞到鬼子來路上，從南邊偷偷接近，用三八槍給我撂倒中間的機槍。”
“我們的戰斗目的，就是解決鬼子兩挺機槍，不是和他們糾纏，不是為山上吸引火力，丫頭，有機會把鬼子中尉給打掉，然後就是誰踫機槍誰死。右翼機槍被拿下，你們就撤！完成了就必須撤，我們不能陷在這里！”
任務布置完，胡義環視一周︰“我們能做的就是這些，要想活著，就得干脆，打完就跑，往老趙那兒集中。”
趙保勝舉手︰“你缺副射手，我給你裝彈。”
甦青已經想清楚了，跟著舉手︰“我可以。”
這時，山頭那邊的戰場上，幾聲爆炸響起。
胡義偏頭听，轉過來︰“甦青跟我走，鬼子開始打擲彈筒了，校射完了就要開始轟山頭，他們步兵馬上就要沖鋒了，快！”
山地戰，擲彈筒受地形限制不容易打準，鬼子非常清楚，沒有第一時間用擲彈筒攻擊八路軍機槍，但大致進行火力壓制還是可以的。
擲彈筒參與壓制步兵防線，鬼子步兵馬上就要接近山頭了！
九班一哄而散，只剩趙保勝一個拖著一堆東西，往南邊山腳挪。
胡義帶著甦青和馬良劉堅強，從他們待的山頭下到山腳，從東南方向接近鬼子右翼。
“甦青，我第一個彈匣打完給你，你就開始裝彈，能裝多快裝多快！”胡義在跑動中和甦青交代，“第二個彈匣扔給你，你就把第一個彈匣給我，記住，告訴我彈匣里裝了多少子彈！”
甦青氣喘吁吁緊跟著跑，腦袋因為缺氧，都有些昏沉，听了胡義的話，只顧點頭。
馬良劉堅強越過兩人，從兩側散開尋找合適地形，他們需要先協同胡義射擊，等胡義命令之後，從兩側沖過去投彈。
羅富貴背著小紅纓，從南側山頭後面繞，跑得飛快。
小紅纓還嫌不足，催促︰“騾子，快！老趙帶了包子！等會兒我多給你一個！”
羅富貴很滿意胡義的安排，背丫頭嘛，安全！
老趙還專門吩咐，情況不對勁就背著丫頭跑……現在又有包子激勵，顧不上回答，撒開歡地狂奔！
趙保勝下到山腳，發愁，趕不上打鬼子……這能忍？
山上下來都盤算一路了，這點小傷，下什麼火線？！
小腿的傷口，重新包扎後沒那麼疼了，跺兩腳，趙保勝蹲下，找了根細繩，再次纏繞在繃帶外面，緊緊勒，小腿都有麻木的感覺了！
拋下背簍，揣上三支盒子炮，背上沒被帶上去的手榴彈，拔出他的‘寶刀’，咱老趙也要殺鬼子！
趙保勝沿著胡義幾人的路徑，狗狗祟祟地往前面去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胡義幾個從東南方向接近日軍背後，借助地形起伏，已經近到只有兩百多米。
前方是大片山間開闊地，是石灘，但沒有大塊石頭可以作為掩體，馬良和劉堅強將穿過這片開闊地，去向鬼子機槍投彈……
一旦鬼子反應過來，這片開闊地……胡義自己都有些頭皮發麻！
鬼子右翼機槍架在一塊石頭旁，大致可以防從其左側山頭打過來的子彈，機槍手和副射手趴在石頭旁的凹坑里，支起上半身，盯著山頭八路軍的左翼。
附近沒其他人，估計曹長帶隊上去了。
胡義這邊看過去，只能看到鬼子鋼盔……這很難辦啊！
倒是馬良和劉堅強，如果趁著沒被發現，沖上去直接投彈……機會可能更大一點！
側頭，胡義想喊馬良，卻不防看到了他身後，偷摸向西的趙保勝！
甦青正趴在胡義旁邊，觀察前方鬼子機槍，發現胡義朝向西邊馬良，她也跟著轉頭……老趙！
胡義差一點就罵娘了！
鬼子還沒發現他們，不能太大聲，胡義壓著嗓子喊老趙。
趙保勝轉過頭，尷尬笑笑，不準備搭理胡義，胡義也看出來老趙要轉頭，肯定不會听勸，趕緊揮手，指向更西邊的馬良。
胡義這啥意思啊？趙保勝納悶，沒命令自己返回，反而指馬良，又指鬼子機槍，做投彈手勢，倆手指還比劃走路……明白了！
馬良正等著胡義機槍響，卻不防老趙摸了過來，還沒開口，趙保勝就說︰“胡義說鬼子沒發現咱們，讓我們摸上去，用手榴彈解決鬼子機槍，再把機槍搶回來！”
來不及想老趙為什麼上來，馬良開始解子彈帶什麼的，他也想過這個，只是沒命令，沒敢動，這會兒老趙傳令，那還等什麼？
趙保勝這才看前面情況，馬良這位置很好，離鬼子右翼機槍位大概不到二百米，離鬼子中心陣地也不過三百多米。
看馬良準備，他琢磨一下，問︰“都讓扔手榴彈了，那還咋搶機槍啊？不都炸碎了嗎？”
馬良也是一愣，是啊，手榴彈扔出去，誰知道會不會把機槍炸壞？
趙保勝一拍馬良︰“炸！先炸，沒到手的東西，還不是我們的，算計啥壞不壞？”
馬良盯著前方機槍，點頭，是啊…不對，不是老趙說會炸壞的嘛！
沒等他轉頭問，一道黑影從旁邊向前奔出去了！
趙保勝一手盒子炮，一手手榴彈，早就準備好了。
鬼子左翼步兵也沖上半山腰，中間位的機槍，轉向西邊，協助左翼機槍對山頂八路軍進行壓制，西邊槍聲更盛。
鬼子指揮官注意力應該也在那邊了吧？
這種機會轉瞬即逝，馬良發愣，趙保勝當機立斷，縱身而出！
馬良跑得快，咱老趙又不慢！
左腿有些麻木，不礙事兒，一會兒就到！
鬼子中心陣地，其實就是指中間機槍位周圍一圈，應該屬于小隊指揮班，不止小隊長一人，還有小隊直屬幾個人，所以還是有人盯著東邊的。
趙保勝剛起身跑起來，就被看見了！
身邊機槍在向西嘶鳴，這個鬼子根本就沒喊其他人，直接舉起三八式步槍……
小紅纓和羅富貴因為繞遠兜圈子過來，比趙保勝到達馬良那邊還晚了一步。
騾子在她指揮下，沒有直奔北邊向鬼子靠近，而是向鬼子中心陣地西南邊的山頭爬，到了半山腰，整個戰場盡收眼底！
這里距離鬼子中心陣地不到一里，大概四百多米，正合適偷槍。
小紅纓趴下尋找合適位置，羅富貴往後退，以免大塊頭暴露目標。
等她爬到位架槍，忽然發現中心陣地有人在朝東邊舉槍！
沒听到捷克式的槍響，胡義那邊暴露了？！
顧不上向東看，小丫頭槍口直接對準了槍口向東的鬼子，平息呼吸，預壓扳機，“砰”！
命中！
鬼子中心陣地沒人發現他們死了人，兩門擲彈筒還在悶頭發射，機槍也在向西怒吼，一聲步槍響，根本不會有人注意！
小紅纓拉栓，這才有空向東瞥一眼……
趙保勝跑動起來，才發現想簡單了︰小腿傷口綁扎得太緊，走路還好，跑動起來肌肉繃緊起來勒得更緊，像使不上勁一樣！
才跑了二十幾米，就受不了了！
馬良在他沖出來之後，也咬牙沖了！老趙腿上有傷啊！他都敢沖！
馬良沒拿槍，兩手各一個擰開蓋子的手榴彈，跑起來更猛！
趙保勝無暇顧及前方落腳點，心思轉到小腿，低頭看，結果腳踩到兩塊石頭間，瞬間失去平衡，向前撲倒！
槍聲大作的戰場上，他根本沒注意到，一枚由西向東射出的6.5彈頭擦著他的後背飛過！
一百多米二百米的距離，橫向跑動的目標，鬼子很清楚只能瞄準軀干高度的提前量，目標跑動速度很穩，這把穩的！
等他扣動扳機，槍托還沒撞擊肩膀，目標竟然摔倒了！
八嘎！
這一槍肯定打丟了！
拉栓上膛！
目標身後，又一個灰色身影直奔右翼機槍位而去，速度更快！
一瞬間的遲疑和調整，鬼子第二槍慢了一線，從南邊飛來的一枚6.5彈頭，從他的右肋射入軀干，瞬間穿透肺部，從左肋穿出……神經的抽動和彈頭的沖擊，干擾了他的瞄準。
槍口向下偏了，手指還在執行大腦的指令，扣動扳機，第二槍打出……沒有下一槍了，肺部大量失血，他已經沒力氣拉栓了。
趙保勝摔得七葷八素，剛抬頭，一發流彈從他腦袋附近飛過，打在旁邊石頭上！
一縮頭，一道黑影從他身邊掠過……是馬良！
胡義盯著對面機槍，眼楮余光瞥著西邊……馬良沒沖，竟然是老趙沖了！
一樣！
還沒等他松氣，老趙摔倒！
馬良已經起身沖擊……
嘿呀這通亂！
胡義凝神盯緊前方，余光關注馬良，馬良速度非常快！
極短暫的減速，馬良咬住右手手榴彈拉弦，扯動，再跑兩步…投！
三十多米距離，馬良投出手榴彈，身體在高速跑動中又做投擲動作，平衡不穩，向前撲……
邁腿向前，沒有倒地，只踉蹌幾步，馬良恢復平衡，繼續跑！
手榴彈打著旋兒飛向鬼子右翼機槍位，沒看清落點，但炸點就在鬼子附近，爆炸黑煙夾雜火焰爆閃，鬼子機槍啞了！
看不到鬼子死活，只是機槍不動，看不到鋼盔了，馬良不管不顧，沖進凹坑！
趙保勝爬起慢了，剛剛應該是顆流彈，他以為自己被鬼子盯上，等了一小會兒，馬良都投手榴彈了，也沒見他挨槍子兒……
馬良的手榴彈炸了，趙保勝起身，跑了兩步，小腿不對勁，又停下。
右翼機槍位爆炸，終于吸引鬼子中心陣地關注，幾支三八式轉向東邊，鬼子小隊長也看向東邊……
小紅纓打死第一個鬼子之後，發現趙保勝在本該馬良的位置沖出來，又摔跤，愣神想笑，想起來還在打仗，就瞄了一眼鬼子右翼機槍，發現那邊還在朝山上射擊，怪不得胡義沒開槍……
鬼子中心陣地設在一片大石頭後面，這樣能提供機槍射角和相當可靠的掩體。
兩邊還稍稍挖下去，以提供兩具擲彈筒戰位。再加上指揮班五六個人，這不到十平方米的地方，擠了十幾個人！
好在面前這片亂石範圍夠大，沒能緊跟鬼子中尉的幾個漢奸，都趴在石頭後面，連頭都不敢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