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刀的氣勢很足。
挺胸抬下巴，面朝門口，滿臉倨傲。
可…那青黑的右眼框，讓人覺得異常好笑，連站在門口的快腿都忍不住。
倒是九班都在他背後屋里坐著，沒瞧著。
沒在意手下這幫子混球為什麼笑，高一刀轉身站得更直，把肚子都挺出來，叉腰一揮手︰“丫頭老說我算計她，這回二連富裕了，不差這一點半點的！”
屋里沒凳子，胡義坐在一截矮木樁上，腿有些麻，站起來抖抖腿，回︰“你以為我跟你客氣？那是因為我們帶不走！”
屋外邊，熬了半天沒落的雨，終于下了起來。
食堂前排隊的戰士一哄而散。
倒不是怕雨，實在是只有一身棉襖，淋濕了就沒得換。
高一刀和胡義都往外看，又近乎同時轉回頭……
不知道哪個先笑的，又或者兩人同時笑起來，“哈哈哈哈，你個逃兵，你個混球！你也有今天！”“ 哈哈哈，高一刀，改名叫高一眼挺合適！”
兩人同時感覺到不對勁，笑聲戛然而止。
同時轉向小紅纓︰“丫頭，有鏡子沒？”
小紅纓一直不知道這倆在搞啥⼳蛾子，這會兒兩張大臉，一左一右兩個青黑眼圈，一起朝向自己，還沒來得及罵，就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了，哈哈嗝嗝地拍自己大腿。
完了！
心里有數，兩人出奇一致地黑著臉站直，拉了拉帽檐，壓低，防著被看到。
屋里二連和九班的，都像被小紅纓打開了開關，嘿嘿哈哈地忍不住了。
分贓大會開不下去了。
胡義躲了出去，他和趙保勝住過的院子就在附近，他說要去看看院里那棵柿子樹。
高一刀沒走，打發二連幾個干部去檢查戰士們的住宿，和九班打了招呼，繳獲的日式雨衣全拿走了，打算拼著遮雨。
小紅纓其實不排斥將戰利品按需分配，可小孩子嘛，總喜歡顯示存在感，想要那些稀奇玩意兒好顯擺，或者展示‘我有你沒有’的優越感。
現在輪到她做主，難得地一臉嚴肅，和高一刀掰扯。
武器，十一支三八式步槍，一支大正十一年式輕機槍，一支擲彈筒，一支王八盒子，二十三支七九步槍，一支捷克式輕機槍帶四個彈匣，一支快慢機。
彈藥，六五彈不到三千發，四個整盒，一堆散開帶血的橋夾，七九彈差不多三千多發，橋夾少，散開的多。
手榴彈兩個整箱，散開的一堆，大概一百多枚，九七式手雷三十多枚，擲彈筒榴彈二十多個，有好幾個顏色標。
其實小紅纓屁股底下還有兩個盒子，那是她‘撿’的，高一刀全當沒看見。
九班不多要，槍就要了快慢機，老趙念叨好久了，又沒臉和馬良換。
彈藥也沒多要，有小紅纓撿的打底，七九彈拿了五百發，一堆方塊油紙包那種，六五彈一個鐵皮盒五百發。
手榴彈九班補齊隨身帶的，再扛一箱走，手雷沒要。
擲彈筒二連不會耍，給了同樣不會耍的九班，老趙說過要攢，以後有大用，配套彈藥雖然也能當手雷，高一刀手一揮，全拿走，眼不見心不煩。
糧食二連更需要，九班也帶不走，只拿了兩個大罐頭，高一刀把一個小紙盒拍給小紅纓，說讓她甜嘴玩兒，那是鬼子配發的森永奶糖，極少見。
其它物資，就鐵絲網老趙說過要收集一些，可這次弄到的太多，根本拉不走，只能讓二連往大北莊送物資時給帶回去，至于無名村搭房子用一些，那隨意。
電話和電線之類，全算九班的，但需要九班給二連講講電話的事兒，小紅纓點頭答應，高一刀又提出，最好是老趙來講，小丫頭當場要翻臉︰瞧不起我是咋的？
其它東西小紅纓還真有些看不上。
包括高一刀當成寶貝的一個日本小鐘頭，鬼子也不富裕，偌大個炮樓，才給配發了一個。
那個豬臉面具，胡義說是防毒面具，可里面太髒，小紅纓堅持不要，讓高一刀得了寶——十好幾個呢！刷刷干淨就行，以後等老趙給弄了‘大毒氣彈’，二連就算有了獨門絕技了！帶著防毒面具放，也不用等煙散。
倒是吳石頭瞧上了一把工兵鍬，小紅纓受不了那直愣愣的傻子的凝視，給要了個回來。
這傻子，老趙給配了的，只少他一個人沒有，再去弄個也不麻煩，小紅纓那個給他也行，反正她懶得背。
傻子拿著在眼前比劃，羅富貴倒是發現不一樣了，這鬼子玩意兒上面有兩個孔，不知道干啥用的。
胡義轉悠回來，分贓已經結束。
二連還缺一些槍支，胡義提出可以賣高一刀一些三八式，嗯，就幾支吧。
小紅纓拽胡義︰“咋了？不是說存著的嗎？”
胡義指指天︰“潮氣啊！就算一直包著雨衣，也還是會銹的，不如拿出來做筆買賣。”
高一刀知道九班肯定有存貨，但他不知道拿啥換，胡義也想不起來要什麼，只說等老趙回來商量。
趙保勝回不去。
因為這場春雨，森田說貨到了安陽，還得等幾天才能運到梅縣。
冒雨聯系到了收糞的交通員，山里的轉運隊伍可能也出不來，一是雨，二是山里有鬼子大隊在轉悠，還沒抓到尾巴，要是老趙能打听到消息……
趙保勝搖頭，這鬼天氣，鬼子要能聯系上，那就有鬼了！
憲兵隊暫時也不適合去，張翻譯官還在等他消息，他還沒想好怎麼處理這事。
交通員說這兩天如果下雨，糞車也進不了城，他每天單獨來一趟。
趙保勝搖頭︰“咱們不要頻繁踫頭，回去想個辦法留暗號，這次如果山里轉運有困難，咱在縣城附近租大車，先往咱團那邊運，到時候再通知人力來扛。”
交通員點頭，他是供給處的人，並沒有情報經驗。
趙保勝覺得需要李算盤和甦青去談下，供給處進城的人，都要專門培訓一下。
剩下就沒事了，趙保勝打著傘，在梅縣閑逛，喝茶听戲吃飯，還老找人聊天。
總之，要裝出融入梅縣生活的樣子，好幫張翻譯官找人的嘛！
為此，還花錢做了兩身衣服，搭配禮帽，嘿！怎麼看怎麼還是像打手！
李老四和趙保勝喝過幾次酒，但僅僅喝酒，這兩天閑著，還想拉趙保勝去春秀樓玩，趙保勝……想去，但不敢。
金媽可認識他和小紅纓，把他倆當爺倆的，萬一說漏了嘴，麻煩，而且金媽好像也不是個簡單的，後面在興隆鎮錢莊那次，也是很有手段。不惹為妙。
郝雲來得償所願，營長的名頭到手，轄縣城兩個連，據說縣城還要再增加一個連，都在他轄下。
侯三兒總算弄了個營部後勤官，可依然是幫郝雲來跑腿。
郝雲來和趙保勝也不提合伙生意了，但態度也不一樣了，話里話外，都是自己人。
看來張翻譯官在治安軍系統里的關系非常深厚，連趙保勝這種臨時跟班都有人結交。
這都無所謂，趙保勝不知道能披著這身皮多久，說不定張翻譯官離開梅縣，就會有人來踩他一腳。
他現在最希望的就是九班能更強，到時候誰踩他，就把他全家骨灰都揚了，罪大惡極的漢奸，不殺留著過年呀？！
趙保勝坐在街邊一家小鋪子里，看著檐頭雨滴落入路邊水坑，轉頭喝一口溫溫的紹興酒。
這個鋪子是偶爾發現的，離城門很近的次巷口，醬油陳醋老花雕，五香八角花椒桂皮，專做調味品。
意外的是，這里的紹酒不錯，可惜梅縣這邊更喜歡汾酒，紹酒多用來燒菜。
本就不是酒店，趙保勝來找好辣椒的，索性打一壺酒，讓老板幫忙熱了，嘗一口，嗯，酒是那個酒，可……感覺不對。
老板也攏著袖子看，笑趙保勝︰“先生北方人？紹興酒講究的加些姜絲話梅，那樣更好。”
趙保勝瞥他一眼，北方口音，熟悉南方喝法，不是在南方待過，就是見多識廣，怎麼在這里開個調料鋪子？
他也不多事，喝完一壺，拎著一大包辣椒走了，特麼學什麼雨天喝黃酒，有病，老家那邊明明都是喝的米酒。
忘了自己怎麼來這里了？！
那老板也是失望，咋就沒問問永安紗廠的股票還延期交割嗎？都給忘啦？
趙保勝知道自己是閑的，又有些壓力，再閑下去，孤獨會讓他發瘋。
得趕緊想辦法把事情辦好，回九班緩緩。
九班也被雨困住了，沒有緊急軍務，不必冒險翻山越嶺回大北莊，且在無名村住兩天。
二連已經打算在這里常駐，住的地方也抓緊收拾好了。
無名村幾十戶人家，沒什麼像樣的地，都被遷到大北莊了，團里實驗性地梯田壘出來之後，也就靠這些人家種了。
原有的一些坡地，高一刀帶人給收拾了，也嘗試著壘小規模的梯田，還打算听趙保勝之前的建議，試著種土豆。
畢竟土豆和紅薯，不是同季節的，紅薯得天氣完全暖和才能種，試試土豆也不礙事。
九班沒走成，二連其實很高興，有心學些東西的，總抽空幫著小紅纓收拾趙保勝住過的院子，把她哄好了，就能在晚飯後，去听她講些老趙胡義總結的東西。
胡義不反對丫頭這麼做，老趙早說過，檢驗學習成效最好的辦法，就是自己學會了還能教會別人。
況且九班還有羅富貴和吳石頭沒接觸過這些呢。
所以馬良和劉堅強也被要求上去講。
好家伙，下雨天，九班小課堂開課，二連的官兵不管在干啥，都會趕去听。
高一刀更是賴著不走，拿出全部煤油支持，全把這里當連隊晚課了，回頭還抽查筆記，匯總總結，弄他二連的教材！
胡義當然不吃虧，抓住高一刀，把他的寶貝地圖集給弄過來，完善九班自己的地圖。
要說八路軍，還真的艱苦，進了太行山，都沒有系統的小比例地圖，還有好些地形得靠基層部隊自己摸索，所以九班和二連各自的地圖一對上，相當于開新版圖了。
無名村山谷西邊大片山區，二連已經實地踏勘過，很多大比例地圖不會標注的地方，高一刀自己的地圖上標得清清楚楚。
雖然高一刀和胡義還是不對眼兒，但不耽誤高一刀抄胡義的作業，宋家村北邊山谷，包括黑風寨，包括更北邊的友鄰部隊防區一部分，二連也基本掌握。
趙保勝要是看到，又得驚呼，這些事，難道團里不組織嗎？
獨立團也很難啊。
團里沒人，各個直屬部門也只有一個架子，沒有專業參謀人員，到哪兒去匯總各連隊地圖？
前兩天，二連在南邊主動進攻敵人據點，把陸團長急得夠嗆。
倒不是沒有命令擅自行動，二連派出去，就有放養的想法在里面，自主權還是有的，陸團長是怕高一刀冒險吃虧。
好在據傷員描述，損失不大成果頗豐，只是因為下雨，沒有更詳細的報告送過來，繳獲物資也要等雨停，雨天無名村北山谷實在走不了。
團里甚至沒法派人去現場察看，因為專業軍官就團長一個……其他幾個都帶著連隊呢，有些也是野路子自己學起來的，和果軍動不動某某期的不好比。
丁政委倒是不覺得有毛病，仗都是打出來的，學得再好，上戰場就抓瞎尿褲子，還不如獨立團的這幫土包子呢！
獨立團三個連，現在都有自己的一盤事兒。
一連經常被調動參與外線輔助作戰。
二連派出去佔梅縣正西方向要隘去了。
三連新兵比例太高，只能在家旁邊轉悠，這不，下雨前，被派往西邊杏花村，協助政工科開展根據地基層建設工作去了。
大北莊的兩個獨立團主官，就像空巢老人一樣，盼著孩子立功，又怕孩子受傷，似乎忘了，家里還有個小九，被老二帶出去浪，到這會兒還沒回來呢！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誰也沒想到，這樣一場不算大的春雨，有一陣沒一陣地，連綿了四天。
一支幾乎被自己人遺忘，又堪堪避過土八路多次搜索的鬼子，精疲力竭地在泥濘濕滑里爬行。
戰果，是有的。
突襲了太行山深處的幾個毫無防備的自然村，僅此而已。
他們想找的土八路主力，多次和他們擦身而過，兩邊紅著眼想捅死對方的部隊，始終沒能撞到一起。
山里地形實在是太復雜了。
鬼子帶隊中佐有些失望，遇到這樣的雨，部隊士氣低迷，有限的補給快要耗盡。
進山前設置的前進兵站，很失誤地放在了梅縣西，這會兒要趕過去，還得向南穿越近百里的山地。
問題是，自己好像之前說，人吃的靠搶就行，兵站主要多備些牲口料……身後的隊伍，已經沒幾匹馬了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