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晚飯之後停的。
無名村里淨是泥濘，往外的幾個方向也一樣。
這樣的雨，不大，但潤透了土，到處泥濘。
有人會說，這樣的雨，山上沒事…朋友啊，山上也有土啊，極少純石頭山的，特別是山路上，上坡全是泥濘，走一步滑兩步，爬不上去的，如果峭壁沾點爛泥，那可隨時會要命的。
胡義看天，雲變薄了，都能隱約看到藏了幾天的月亮了，看來明天天會好。
山路沒那麼快干透，但不那麼崎嶇險峻的路，應該勉強能走。
九班收拾裝備，準備明天走無名村山谷西台地，向西進山。
那里沒走過，地圖已經有了，胡義出于謹慎，要自己走一遍。
高一刀沒有什麼表情，如果胡義不這樣做，他會降低對他的評價，一個指揮員，不自己走一遍將成為自己戰場的地區，盲目相信地圖，那他的本事，可能也就那樣了。
不知不覺中，他已經把胡義看成和他一樣高度的人了，也無意間貶低了許多人。
一夜無話，第二天早上，九班出發。
山路果然半干，太行山上的土，並不像南方的黏性土，不能長時間保水。
上西山，上西台地，走二連保護無名村百姓躲避鬼子掃蕩的路。
多余物資沒帶，二連會將多余戰利品送回大北莊，那時候九班應該已經回去了，就托他們一起帶回去。
至于怎樣才能避開補給處的接收，胡義相信高一刀有辦法，不怕他賴，兩人再怎麼看不對眼，這點臉面，還是舍不得丟的。
從西台地翻越峰牆缺口向西，地形沒有什麼特別的，反而山頭更平緩，沒那麼多陡峭峰牆，很多山可以直接登頂。
之前二連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，和鬼子周旋了五六天。
九班行軍有他們自己的習慣，胡義確認目的地，和馬良劉堅強商議路線，確定短停和拐點，因為現在他倆輪流做尖兵。
小紅纓和羅富貴吳石頭也要一起听，即便吳石頭呆愣愣的表情告訴所有人他听不懂，也得听。
跟著行軍，可不只是低頭跟著走路的。
熟悉地形，尋找有利地形，也得對地形有自己的認識，比如爬上去得花多久，比如山頂地形是否適合設伏，如果需要設伏，自己手里的步槍能不能有效控制山谷道路。
胡義明白幾個人都還只掌握基本能力，甚至作為新兵也才堪堪合格…吳石頭暫時不算。
他提的要求，是把九班幾個都在往士官水平帶。
趙保勝和他聊過，九班，是未來的九排、九連的基礎，最可靠的基層干部，都得在自己手里過一道，最好都是自己人，好做到心里有數。
丁政委要知道老趙這麼想，非啐他一臉︰黨的軍隊，黨指揮槍桿子，不是你家私兵！這套東西，基本就是軍閥的那一套，只少了威逼利誘而已。
胡義對這些很熟，九班幾個也極可靠，用得順手，那就不遺余力地教，不用擔心教會了就跑了……听听，你听听！這不就是原本打算留一手的封建師徒關系嗎？！
反正就是個畸形怪胎，趙保勝再揉進去些奇奇怪怪的東西，誒，看起來倒還有些樣子啊！打起來還蠻強的啊！
不管怎樣，九班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快到中午，胡義已經走過了高一刀標注的幾個特別地點，地圖和現場印證，確認無誤。
回頭看，九班幾個正在吃干糧，上午行軍強度挺高，連小丫頭都咬牙沒吭聲，確實有點樣子了。
現在基本印證了地圖誤差不大，胡義決定下午往西北方向再走一段，看一看高一刀地圖上沒標注的更西邊是個什麼情況，標注一下大致地形。
然後拐過頭往東北方向，繞獨立團防區西北角邊緣看一看，最終繞回大北莊。
短停休息完，胡義召集九班隊伍，講下午的計劃。
嘴上說九班挺強，別人不信，實際一看這幾個人排的橫隊……更不信了。
羅富貴，又高又壯，機槍上肩，嗯，遠看上去像個好兵，但你看他亂糟糟的裝具和髒兮兮的衣服，以及沒精打采的臉…嘿嘿，‘面帶豬相，心頭嘹亮’，說的就是他。
馬良精神飽滿，軍容整潔，渾身裝備透出一股精銳氣息，除了有些消瘦，是個好兵，實際上…才從軍一年多，實戰經驗淺得很。
劉堅強一臉嚴肅，神經緊繃，一個一年兵，非得裝出老兵樣子，一副隨時準備赴死的氣概，實際上腦筋簡單，容易情緒上頭，不久前還經常哭鼻子。
吳石頭……不說也罷，你看他眼神呆滯不知道在想啥，像個傻子，其實土工作業是他的家傳本事，挖其它不清楚，挖深飛快，一手精準投擲的本事，也足以在部隊混口飯吃。
常紅纓，個子不及槍高的小女孩，兩個可笑的羊角辮，說是文藝隊的都有人信，沒背槍，偏偏是個遠近都是神射手級別的辣手角色，尤其擅長偽裝…裝傻，裝愣，裝死。
胡義環視一圈，自己想想，都有些泄氣，爛蒜訓練完了還是爛蒜樣子，鬼子喊咱土八路，還真的是有點兒。
趙保勝和他的想法就不一樣，九班個個都是寶，歪瓜裂棗咋了？！能殺鬼子，誰敢小看？！
就眼前這幾個，衣服一換，進梅縣都沒幾個人會認為他們有危險……嗯，除了胡義和劉堅強這幅嘴臉。
胡義輕輕搖頭，揮去胡思亂想，拿出地圖，講述下午任務目標，要求幾個人商定行動路線，做好任務分解，算是臨時考核。
幾個人七嘴八舌討論，除了吳石頭。
胡義想起在獨立團學到的東西，攬過吳石頭︰“傻…石頭，怎麼不去看他們討論？”
“看不懂。”
“上午走那麼遠，路上都認真看大家怎麼干的了嗎？”
“……”點頭。
“…以後多學著點大家。”
胡義吐口氣，這個咋教？或許老趙有辦法。
吳石頭看班長轉身，思索剛剛班長說的，讓學學其他人……
“石頭！下來走啦！爬那麼高干嘛？！”小紅纓挺喜歡這個不吭聲的新戰友，讓干啥就干啥，可這會兒他爬上高處，四處張望啥呢？
吳石頭向下看，不知道是該繼續，還是听小紅纓的話下去，瞥眼看胡義，胡義摸著下巴，咂嘴，放棄，招手，哎！班長讓下去了！
其他人都不知道，胡義已經放棄了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按計劃，下午三點，到達此次行程最西邊的某個山頭，然後轉向，胡義掏懷表，兩點半了，九班正在短停。
非急行軍，九班一般一小時一停，照顧小紅纓的體力，急行軍，那就是羅富貴背上小紅纓，基本不停。
馬良是尖兵，應該已經靠近轉向點，他將停在那里等，下半程換劉堅強做尖兵。
胡義眯眼，西北方向飛奔而來的，是…馬良？！
“鬼子！”馬良喘著粗氣，回過氣，第一句。
九班立刻取武器在手，都盯著馬良。
“轉向點北…大概三里地，鬼子數百…偽軍數百，更北邊還沒出山谷…估計不下于這個數。”
胡義疑惑了，至少一個大隊的敵人，從北邊來？
根據地腹地啊！怎麼會冒出這麼多鬼子？
咋還沒完了呢？！又來！
胡義人都麻了！但又不能表現出來，讓九班其他人擔心。
來不及細想了，胡義甚至不打算去核實鬼子人數，太多了，完全不是九班能踫的，這時候最要緊的，是給獨立團報信！
甚至…獨立團都踫不起這個規模的鬼子！
一連不知道有沒有回來，二連還在無名村，三連不知道位置……鬼子如果經過馬良所在地，極有可能會向東南轉向，因為地形限制，那里山谷就是朝東南的。
那樣，鬼子大隊會路過杏花村所在山谷口……杏花村往東四十里，就是大北莊！
他在地圖上手指劃過，九班幾個也看明白了，九班踫不起，獨立團也踫不起，但鬼子極有可能會去杏花村……然後沿著山谷向東……大北莊！
“命令！”胡義厲聲，九班所有人立正，“馬良先行，九班跟上，橫插向東偏北方向，急行軍，回大北莊！”
“是！”
胡義把地圖遞給馬良，讓他和其他人規劃路線，小紅纓擰著眉，看胡義︰“狐狸，你呢？”
胡義整理綁腿，嘴上輕描淡寫︰“我去杏花村報信。”
“讓馬良去！”
“按馬良的速度，能提前，但更重要的是，得把消息及時送回大北莊，團里才能有足夠時間應對。”
“讓劉堅強去！”
“報信到杏花村，鬼子已經接近，需要臨機決斷，劉堅強腦子直，轉不了那麼多彎。”
幾個人在地圖邊，耳朵都豎著，劉堅強臉都黑了。
不耽誤功夫，均衡一下負重，九班出發向東，胡義緊了緊步槍背帶，向北偏東方向，起步慢跑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鬼子大隊行動緩慢，輜重已經不多，但兵疲馬乏，速度快不起來。
鬼子中佐合上地圖，交給副手，帝國陸軍部的大比例地圖在這復雜地形中，根本沒用。
那些自稱有‘先見之明’的高級參謀們，目光所及，都是支那富庶膏腴之地，戰略重點附近的小比例地圖，都做到能標注村中水井位置了，可……現在自己只能靠附近幾個縣府里收稅的簡易地圖，在大山里作戰！
太行山脈，戰略位置重要，卻是貧瘠之地，那幫眼光朝天的參謀，從沒來過這里，卻偏執地認為，支那人也不可能在這里堅持，只要拿下晉省和豫省冀省大部，這個戰略要地就會失去支撐。
一月了！山里轉來轉去，就是抓不到土八路的尾巴！
山里那些貧瘠得連小麥都種不了的村子，竟然也敢頂撞皇軍！憑些可笑的前裝火藥銃，對自己這支精銳進行襲擊！
隨從的偽軍不是本地人，不熟悉地形，抓到的當地人，往往過了範圍就失去作用，甚至誤導皇軍進歧途！
自己本該隨主力去參與更大的戰役，贏得更大的榮譽，卻因為一時失蹄，被幾個土八路帶進山里戲耍！
更可惡的是，守備軍的那些酒囊飯袋，竟然在縣城大街上侮辱自己這個主力師團的軍官！
想想自己的同學，正在沿著長江高歌猛進！自己，卻在這樹都沒幾棵的山溝里爬行！
越想越氣，中佐胸口起伏，恨不得拔刀劈些什麼時，有偽軍押著個平民裝束的人來報告，說是采藥的。
問清楚最近的村莊方向，鬼子中佐帶著指揮班跟上行軍大隊。
滿身傷痕的尸體倒在原地，睜著眼，仿佛在問，都說了，為什麼還要殺他……
鬼子順著山谷向東南方向走，尋找往正東方向的山體缺口，翻過去，那里有村莊，需要在出山前，給士兵們一些發泄渠道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胡義看前方的山，似乎都比較平緩，于是爬高至山腰，沿山腰前進，這樣一旦發現鬼子，有更大回旋余地。
望山跑死馬，比平地上的跑動要費力得多，但從山谷底走，繞行太遠。
胡義好久沒有這麼跑過了，能和晨練沖山有的一拼，那才跑多遠？這是他進山以來跑得最長的一次了，方向對，但一直看不到盡頭，心里難免焦慮。
鬼子出現的位置，按馬良的匯報，在圖上計算，和他到杏花村的直線距離差不多，他現在的速度比大隊行軍速度快，且取直線前進，鬼子有輜重，必定走山谷。
他一邊跑，一邊心算能提前多少時間到。
估不準啊！
胡義站在一處啞口，撐腿大口呼吸，心里重新估計，鬼子會不會往東？別不是報個假警，鬧得雞飛狗跳的，結果鬼子沒來？
他朝西北方向看，鬼子如果奔杏花村來，他現在朝正北，翻過兩個大山頭，就能遠遠看到杏花村所在山谷的谷口……那里距離杏花村，圖上距離不到三十里，自己改成同向行進，可以提前……不到十多里，也就一兩個小時。
但可以明確鬼子路徑是否有可能朝向杏花村，也有足夠時間預警……那就改向！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趙保勝終于等到森田通知，去城南外接貨。
治安軍的運輸隊！給興隆鎮守軍送物資的，從安陽過來，讓森田找到關系，給多帶了兩車貨！
趙保勝立刻取錢，尾款交給森田，急匆匆去聯系接貨。
同時去告訴趙明一聲，拜托他告訴張翻譯官，說事情有眉目，需要出城找人確認。
請假！回大北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