甦青背著中正式步槍，掛著駁殼槍槍盒，雖說有些累贅，可她心里卻覺得老趙說得對，安全感，是自己給自己的。
自己學會使用武器，槍桿子抓在自己手里，比任何什麼人護著，都更有安全感。
趙保勝這人就挺奇怪的。
明明知識淵博，見識廣泛，看問題有他自己特有的一套邏輯，偏偏只願待在一線，只願意待在九班。
要說他背景不明，不適合重用，甦青現在也有點認同陸團長的話了︰什麼樣的潛伏特務不願意去機關而喜歡待在一線？什麼人會派老趙這種人來潛伏而不把他的身份安排得清清楚楚？
甦青嘆口氣，樹下村就在不遠處了，一個比無名村更小的小村子。
三連派了個叫三娃的小戰士作為警衛員跟著她，她不好直接當面拒絕，小戰士要臉面的。
進村前，甦青和三娃說，去村口東邊那個高崗上放哨，村子南北兩條進出的路，一條斜向杏花村的路，那位置都能看清，有緊急事情，直接鳴槍。
鳴槍示警後，三娃立即往杏花村撤，甦青也會及時出村撤退。
甦青再三叮囑，一定要按命令行事，還給了三娃一排七九子彈，這個和馬良差不多大的小戰士難掩得到子彈的興奮，使勁地點頭。
這是胡義教甦青的。
不要輕易把自己放入險地，這是最簡單的防止危險發生的辦法。
要進村，把自己人安排在視野好的位置，控制外圍危險，九班在青山村就是這麼做的。
至于進村後，甦青右手握住了露在槍盒外面的駁殼槍握把，靠自己手里的槍。
青山村的經歷，讓甦青意識到，風險可能一直存在，自己必須有能力控制這些風險，如同小紅纓做的那樣，槍在手，我說了算。
至于打不過……除了苦練出槍速度和槍法，小丫頭也悄悄告訴她，記得留一發子彈給自己！
甦青記得當時自己非常震撼，十二歲的女娃娃，輕描淡寫地說，留一發子彈給自己，自己的命，捏在自己手里比較好。
她沒說被俘後的事情，但甦青知道她知道，她一定看到過。
甦青問過趙保勝，老趙知道這事，丫頭第一次有自己的盒子炮，就五發子彈，當時負責監視胡義和趙保勝，她自己說的，一人兩槍，給她自己留一槍……
後來丫頭就靠五發子彈第一次實戰殺人，就是和老趙一起干死漢奸那次，當時老趙還非常自責。
趙保勝唏噓，這個年紀的女孩子，在滬市，哪怕再苦，也該是母親眼里的乖囡吧？可她已經在殺敵了！這該死的世道！早晚一天干翻它！
其實甦青自己都不清楚，趙保勝那天咬牙切齒的樣子，動搖了甦青的最後一絲對他的懷疑。
甦青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一戶院子的破門板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趙保勝被蒙了眼，手也被拴住了，被牽著走。
路上遇到回大北莊的一連，演了這麼一出。
趙保勝算計好了，回大北莊去待幾天，有人問，就是幫張翻譯官辦事，問到看見八路抓他了，就說八路懷疑自己是漢奸，調查完了也就放了，畢竟他不是便衣隊的，也沒做啥喪天良的事兒。
“我說，吳連長，老吳，人早走了，把我放開。”
“還沒離開青山村外圍，樣子還得做。”
“沒事兒，萬一有人看見，我就說八路軍不搶老百姓，咱這是平買平賣。”
“……丁政委說，你老趙有時聰明透頂，有時又糊涂的緊……但凡有個眼線，你和我們說說笑笑，鬼子會和你講證據嗎？”
“……一樣的，我‘被八路抓’一樣可能會傳到鬼子耳朵里的。”
“你說你，好好地在縣城待著就好，這麼著急干嘛？沒人接應就等兩天嘛。”
“我就想著在縣城整天繃根弦，受不了，還不如在山里打鬼子痛快。”
……一路聊到大北莊，吳嚴才解開趙保勝的‘偽裝’，交通員小劉早就給放開，半路就回縣城了！
趙保勝撇嘴，天都黑了！月亮都升上來了！
你說這一連，有話直接說不就好了嘛，吳嚴連個笑臉都沒，拉不下面子找他，不就是看三連靠著鬼子通信線路三天兩頭鬧支槍嘛？
你一連也想弄個路子發點小財你直說啊，繞了一路的羅圈話。
一連不是經常去外線嗎？弄把鐮刀，搞個長桿，鐵道邊上看到哪兒有電線，給它來一刀，然後端槍埋伏著唄！來啥打啥，打不動的就跑，這簡單的事情你看搞這麼復雜！
大北莊這會兒沒什麼人，氣氛有點奇怪。
一連幫著運回來的貨，丁政委直接讓送上村北山頭，埋到剛壘出來的梯田里，陸團長帶著一連匆匆向西，連晚飯都是拿的干糧。
趙保勝耐著性子不問，等丁政委稍稍空了，才報告縣城情況。
張翻譯官要在縣城找人辦私事，縣城大煙館爆炸，包括不得已親自運貨回來……這些事趙保勝一一細致匯報，不摻雜自己的判斷。
談完，月亮已經高懸。
趙保勝還是沒忍住，問了一句九班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九班自成立以來，第一次急行軍。
馬良作為先頭回大北莊報信，和胡義一樣，沒有選擇完全走山谷，小山頭能爬就翻過去，只有太陡的花時間長的才繞。
剩下四個，考慮九班體力短板，都是走的山谷。
不到五十里，愣是在天黑後到達！
羅富貴累屁了，九班每一個都累得夠嗆，唯獨小紅纓還有體力，忙著去炊事班弄吃的。
她知道，大北莊現在沒主力在，就警衛排還有幾個人…不算，成建制的戰斗單位，就只有九班！
鬼子從西邊來，無論是阻擊還是牽制，九班是團里的唯一希望！
全團的希望！
這話一出，九班除了羅富貴，其他人都按捺不住興奮……吳石頭不算，他不知道大家明明很高興為啥還不敢笑。
快速吃完收拾好，九班在團部列隊。
陸團長擰著眉，看眼前這幾個斗志昂揚的新兵，胡義這個戰斗核心不在，九班，能不能用？
丁政委拉他耳語幾句，得用！牽制預警也好過打擊他們的積極性。
陸團長拉過地圖本，翻到小比例圖，大北莊到杏花村山谷這一塊，看了半天指著某處問︰“誰知道這里的山頭？”
馬良劉堅強小紅纓立刻圍上來，羅富貴不得不也靠過來，留吳石頭在原地。
小紅纓計算快，拿尺子一比劃，報數︰“大北莊西偏北十五里，位于兩村山谷中間位置。”
馬良趴下看等高線，琢磨一下開口︰“等高線劃分不是太合理，看不出山體坡度，需要看現場定，阻擊……寬度放不下一個班，”
劉堅強沒吭聲，翻出來個小本子，開始笨拙地描摹地形圖。
羅富貴放下機槍湊過去，看一會兒開始嘟囔︰“地形孤立，只有南側一個小山包，南北都是峰牆，沒法向兩側……往東退一步就能向兩側跑了。”
丁政委眼皮子直跳，你一機槍手，說啥跑不跑？是了，胡義不在，這幾個，听誰的……
陸團長倒是對九班這幾個很滿意，戰士，也要有全局觀念，不能只盯著自己準心這一塊。
有人進來報告，一連尖兵進村，一連回來了。
丁政委明顯松了一口氣，拍一下陸團長胳膊肘，轉身去安排一連。
陸團長沒再多考慮，直接命令︰“九班任務，控制這座山頭，建立觀察哨，發現敵人立即派人回來報告，視情況可稍作阻攔，接敵後立即後撤，向東一里，南北均可進山，以牽制敵人。”
看到羅富貴放在旁邊的機槍，陸團長問︰“二連的‘放風箏’打法，九班有沒有學習？”
三人點頭。
“必要的時候，”陸團長抿了抿嘴，“將敵向南吸引。”
送走九班，陸團長站在院子里看天上月亮，這幾個都是好種子，希望這次用不上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三連很難。
半數人沒有槍。
本來還沒這麼大缺口，新兵提前分配，郝平憑借主導新兵訓練的便利，愣是給三連補齊了編制！
人齊了，可團里手一攤，沒槍沒彈，哦，還有一箱手榴彈，拿回去，多少都算是團里的支持。
杏花村，撤離工作已經開始。
群眾工作不難做，之前南邊一些村子被鬼子掃蕩焚燒屠殺，消息已經傳進山里。
除了罵鬼子偽軍喪良心，老百姓也明白，就自己遇上了，能跑已經是幸運的了，現在八路軍還帶著村里建民兵隊，放哨防著鬼子圍村。
別的不說，為八路軍省出來些口糧，也是應該的。
听說還要和鬼子干，一些壯勞力也放下鋤頭，翻出家里的長槍梭鏢。
山里有些人家，祖上也是從外面逃進來的，捻子，義和團，紅槍會，都有所耳聞，甚至有瓜葛，亂世抱團取暖的道理還是懂的。
郝平拒絕了杏花村民壯，說以後可以參加村民兵隊，這次鬼子勢大，先保家人平安，往東走，再往北進山……大北莊怕是這次也危險，暫時不能去。
杏花村的躲避遷移速度很慢，牲口，豬羊雞鴨，甚至還有家具，都有人想帶走，村干部都在人群中做工作。
民兵隊和三連沒槍的同志被安排協助撤離。
看著向東而去的人群，一路留下的痕跡，三連必須攔一場，要不然群眾被鬼子攆上，又將是一場屠殺。
三連剩下六十多人槍，怎麼打？
硬攔肯定攔不住，即便胡義沒有明確說鬼子數量，這麼大規模的鬼子偽軍，肯定有迫擊炮之類的重武器，九二式重機槍肯定也不少。
三連……一支機槍都沒有。
派出一個班，向西前出偵查，郝平把目光放到山谷兩邊的山頭。
杏花村所在山谷，整個趨勢是東西向，但並不是完整兩條山脈所圍合，零零碎碎好多山頭，杏花村西五里，就有一處適合伏擊。
嗯，就是北側一個山頭高矮合適，山北邊翻過去就是茫茫群山，問題是，選這里，只能側擊鬼子大隊三……兩輪齊射，然後就得跑——山實在是不高，也不險。
鬼子大隊行軍長度還沒報告過來，這里的山谷，說是山谷，也沒有大路那種，崎嶇難行，鬼子不會排成方陣過，那就是說，三連的兩輪齊射，只能打面前的一排隊伍。
郝平想起來二連打無名村阻擊的時候，堆過石牆，封堵山谷，現在鬼子迫在眉睫，沒時間……等下！
“同志們，想辦法，搬石頭，搬得動的全拋下去，把路堵上，堵不上沒事，就要亂石林立，讓鬼子趴都沒地方趴！”
“嘿！那個太大了！拋下去給鬼子做掩體啊！”
“加把勁！天馬上要黑了，黑燈瞎火的，讓他們爬！”
“快！手榴彈藏好了沒有？一定要卡住了！電線不要省，繃緊了就行！”
“埋！西邊再埋一個！”
“杏花村，杏花村路口，至少兩道！”
“陣地，陣地前，埋！留兩個不要掛線，等咱們跑的時候掛！”
郝平戰斗經驗其實很有限，也沒指揮過像樣的伏擊，但他不單有革命熱情，也有革命頭腦，不會可以學，光听高一刀他們吹牛逼，就能學來好多辦法。
完全堵死山谷不可能了，即便堵了，鬼子也有辦法翻越或者繞行，但我把本就不寬的小路，全撒上亂七八糟大大小小的石頭，還不堆滿，你慢慢跳格子去吧！
趙保勝一直都在嘀咕地雷的事，高一刀說八路軍現在就沒這東西，實在要用，拿手榴彈頂，掛線做餌雷，唯一的缺陷，就是手榴彈的延時引信，會遲發火，做不到一拉就炸。
這東西其實原理簡單，即便要瞬發引信，拆開手榴彈，拿掉延時信管，空缺位置灌上速燃火藥就行，趙保勝主要還是嫌棄鞏造手榴彈裝藥少，殼子小，沒樂意搞……也可能是感覺風險大，他不會自己搞。
郝平也不會搞，但不妨礙他听完回去找人研究啊。
這不，延時版手榴彈雷，布滿杏花村西的預設戰場周圍，三連已經趴了一山頭，準備干兩槍就跑！
鬼子也沒想到，所謂杏花村山谷是這個鬼樣子，羊腸小道，輜重進來費勁巴拉，大隊人馬變得更長更稀疏。
太陽落山，月亮趨近滿月，早就升起，灰蒙蒙的光，似乎還有點月暈。
鬼子中佐停留在路邊，副手打手電照亮，看地圖……都不能算地圖的示意圖，杏花村…距離也沒有，附近道路地形也是空白……不過，杏花村西北方向，有個更小的樹下村。
具體情況不知，真不知道搜集情報的憲兵隊是干什麼吃的！回到梅縣，得把這破爛圖，擲到他們臉上！
焦躁不已的鬼子中佐深吸一口氣，還是讓副手通知，後隊找一個分隊，帶一個排偽軍，組成搜索隊，去找到這個樹下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