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平把拿槍的手擱在石頭上，努力穩住，不能急…不能急。
一大群鬼子進入設伏地段，意外的是，後面又停了！又開始聚集……鬼子這是要分股通過？
太狡猾了！
郝平不記得在哪個評書里听到過這招……止住遐想，他決定開槍！
“砰，砰，砰”三槍，看不清有沒有擊中目標，盒子炮在這個距離上，沒法精確命中，打中了也沒法確定殺傷效果，可郝平還是覺得，心里那股壓抑許久的火氣，發了出來。
整個山坡上，響起不算特別整齊的步槍射擊聲。
亂石地里的鬼子慌亂散開，也有倒下或者趴下的。
不知道又踫到哪個手榴彈餌雷，爆炸閃光，瞬間照亮了附近，又瞬間熄滅，郝平眼里還殘留炸點周圍的場景。
鬼子蹲著趴著的都有，舉槍指向三連這邊山脊。
幾乎與爆炸同時的，還有三連的第二次齊射，也是參差不齊。
這個沒辦法，三連槍支很亂，各種七九步槍，各種其他口徑，各種年代，各種成色，槍栓都不一樣順滑，能差不多時間打出第二槍，已經是訓練得很好了。
當然，最好的幾支槍，是三連切斷梅縣通信線路的幾次埋伏得來的三八式，槍新，彈足，被交給三連最出色的幾個射手，這次給他們的任務，是拖後，盡力給部隊撤退提供掩護。
鬼子的反擊，在二連第二槍打出來之後就立刻來了……鬼子在等三連射擊的槍口焰，好有概略瞄準方向。
進入預設伏擊地段的，大約是一個小隊鬼子，真正開槍還擊的，並不是全部。
歪把子終于響了，鬼子的機槍兵尋找合適陣地非常不容易，到處都是石頭，還和河灘那種不一樣，這里的石頭奇形怪狀，還都是松散會動的，一點不穩，趴都沒法趴，機槍也架不穩。
“嘎嘎嘎”的機槍響，三連這邊似乎沒有被擊中的，拉栓上膛，第三槍，很多人都自覺集火了鬼子機槍。
說好的三槍，打完就撤，三連大部分人都縮回山脊線後面，只剩幾個三八式還在拉栓。
鬼子西邊等著的後面一個小隊，稍一遲疑，發現他們並不在敵人攻擊範圍，立刻斜向沖擊，靠上山腳，趴下對山脊線射擊壓制，幫被襲擊的同僚分散敵火。
郝平的位置和這幫鬼子正好是對角，還沒等到他朝那邊開火，山腳下的手榴彈就被觸發了，轟的一聲，剛趴下的一個鬼子機槍組，被掀翻。
詭異的手榴彈襲擊，讓鬼子遲疑不決，土八路火線離得遠，兩百多米，手榴彈不可能投到這里啊！
山脊線上土八路火力明顯減弱，看來帝國陸軍的反擊壓制已經起效了！鬼子小隊長半跪拔刀，指著山頭，卻沒听到自己的機槍組開火，側頭看，機槍手正被拖開，副射手正在和機槍較勁。
郝平側頭朝西看，山脊線上只剩幾個人了，更多人已經退到後面，他一揮手，退下來的人，轉身朝北跑。
他縮頭向西移動，每經過一個人，就喊一聲，收槍後退，跟上連長。
等他跑到山脊線西邊，所有人都在他身後了。
“中間的手榴彈掛弦了沒？”
“掛了！”
“咱們等下露頭，再打兩槍，打完就朝西北方向跑，北邊一排長帶著人瞄這邊山脊線，鬼子上來露頭，他們會打一槍，幫咱們掩護……然後咱們就放‘風箏’了！”
月光下，八個戰士目光炯炯，看著他們的連長，誰也想不到，一向被叫做‘魚腩’的三連，今天打了個漂亮的，殲敵數量可能不清楚，炸飛的鬼子可看的真真的，關鍵到現在，己方有傷無亡！
等下就看能不能把鬼子釣過來了！
這幾個老兵，也艷羨二連和敵人周旋五天的戰績，想不到他們也有機會干一票。
山體南邊，又一枚手榴彈爆炸。
郝平露頭，發現山腳下，一片鬼子鋼盔的反光亮點，鬼子開始上山了！
手一揮，戰士們也露頭，他說︰“鬼子讓咱手榴彈雷嚇住了，那就不著急跑，咱打完一排子彈再說！注意移動換位置，鬼子不一定瞧得到我們，但他們看得到槍口焰。”
這也是听高一刀和胡義老趙他們閑聊吹牛得來的，這次要能活著，郝平決定弄些酒，請他們一頓，給連里戰斗骨干好好講講。
這回正面寬度縮小很多，戰士們默不作聲細瞄，二百多米，月光下只要瞄鋼盔亮點下面一點點就行，相反，八路軍的軍帽再套上枯草圈兒，對面可不一定瞧得著！
郝平看一眼北邊，三連另一撥人，都已經到了北邊山頭後面了。
這回沒有打齊射，自由射擊，三八式步槍清脆的響聲此起彼伏，鬼子向坡上的低姿行進被壓住了，再次趴下開始對射。
土八路換了戰術？不再打齊射了，槍聲凌亂，明顯東邊沒有人開火，這是憋著使壞呢？東邊坡上鬼子不再往上爬，怕靠近山脊會被手榴彈集火。
山谷里槍聲大作，但雙方似乎都覺得對方沒什麼傷亡，咋不見火力減弱呢？
鬼子中佐從隊伍後方趕到前面，一個小隊長和他介紹情況……可恥啊！皇軍在山里輾轉一個多月的傷亡，都沒有剛剛五分鐘的傷亡多！
看土八路的槍火，人不多，但都是三八式！
這不是土八路的主力，因為一直沒有發現他們的機槍！但這些人，一定是土八路的精銳！
看山脊線的槍火，十幾個人……排級的精銳！
中佐不顧屬下拉扯，站到西側小隊機槍旁，看射擊效果……機槍竟然壓不住對方！
也不算壓不住，雙方都在昏暗的月光下蒙，蒙中了也看不到，關鍵三連這會兒打一槍換一個地方，山下看起來就挺唬人。
鬼子大隊後方重機槍趕上來了。
不知道是藝高人膽大，還是缺心眼，重機槍組沿著山谷南邊山頭的陰影，往戰場中間運動，背槍架的在最前面，只看著腳下亂七八糟的石頭防止摔倒，根本沒注意腿絆了一下……
突如其來的手榴彈爆炸，在山谷南側響起，九二式重機槍班，還沒到達預定地點，就遭遇到土八路的手榴彈攻擊！除了槍架沒損失，射手副射手都在攻擊範圍內，機槍也遭到破壞！
中佐也想不到，那麼遠的距離，手榴彈怎麼投過來的？！延時引信沒那麼長，真能扔兩百米，手榴彈也得在空中爆炸，那這手榴彈……又一個小隊，被派往南邊山頭，他的上司懷疑南邊山頭上也有土八路！
三連這邊，有條不紊地換位置慢射，竟然也打得鬼子不敢前進了！
郝平沒有膨脹，打完就帶著人跑。
剛跑一會兒，山頭上就遭了擲彈筒！明顯不止一支，竟然還有照明彈上天了！
郝平慶幸自己沒有貪，看一眼北邊，希望一排長也能頭腦不發昏。
鬼子佔領剛剛三連防守的山頭，露頭就挨了北邊山頭的齊射，鬼子自己的照明彈在頭頂，這回至少五六個鬼子挨了槍。
一排長很清楚自己這邊情況，有幾支槍已經打光了子彈了，根本不敢多待，一槍打完就跑。
鬼子連重機槍都抬上來了，突突突地掩護步兵下山往北邊山頭沖，可剛下坡的鬼子又挨了手榴彈！
山頭南坡也幾乎同時發生爆炸，竟然還有土八路的手榴彈爆炸！
鬼子中佐氣瘋了！
土八路狡猾狡猾的！竟然是用電話線當絆線，用手榴彈當餌雷！
照明彈恍惚升空，亮光閃爍，遮蓋了月光，照得地上鬼影子晃動。
九二式重機槍換第二個彈板，繼續朝北邊山頭掃射，掩護步兵，卻不防西北方向更遠處，打來一批子彈，擦到了機槍班彈藥手，連旁邊的指揮班都挨了幾槍！
中佐沒事，他的副手被打中小腿。
中彈的都是貼近地面的……西北方向有土八路遠射！
西北方黑 的山頭，月光銀灰，又有照明彈的閃爍亮光，根本看不清那邊有什麼。
郝平這邊剛剛跑到位，鬼子重機槍暫停，他就想是不是能吸引一些鬼子火力，八支三八式調整表尺，集火速射鬼子重機槍！
鬼子的擲彈筒照明彈沒有照到土八路，卻給自己重機槍組招來了一波打擊。
山頭南邊再次上來一個小隊鬼子，朝西北方向追，郝平知道該走了，三連至少吸引了兩個小隊鬼子直追，還不知道後續有沒有更多的鬼子追過來。
三連兩撥人，勾引了兩撥鬼子追，顧不上其他，瘋狂地跑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甦青听到第一聲槍響，應該是三娃告警的槍，她立刻起身，拿槍在手。
接著再次響槍，七九步槍和三八步槍都有！鬼子！
她告訴樹下村婦女主任，鬼子來了，通知村民跑，什麼都不要，跑！往深山跑！
拋下婦女主任去敲鑼，甦青決定去村口看一眼情況，村頭山崗上的射擊還沒停，三娃還在！
三娃是個盡職的哨兵。
他一直在輪流盯著樹下村幾個方向的來路，今晚月亮很好，除了南邊山谷豁口過來那條路在山頭陰影里，其它方向都能看得很清楚。
東邊似乎是有什麼爆炸，應該非常遠，聲音不明顯，三娃望過去什麼都看不到。
就這麼一恍惚，等他發現南邊路上有小亮點晃動的時候，鬼子距離村口不足三百米了！
三娃所在的山崗不過十來米高，光禿禿的沒遮沒攔，他沒有猶豫，立即伏地，拉栓上膛，瞄準開槍。
三連里他也是有一號的，新繳獲的三八式，按射擊水平從高到低分配，連長說下次繳獲，就輪到他了！
他手里的是連里順位傳下來的一支正宗馬四環！槍半新，但保養得非常好，膛線也還行。
這支槍，是前年繳獲自進攻邊區的東北軍，他的班長那時候在邊區保衛團，就是二連高一刀那時所在團，出陝抗戰整編調整，被他的班長背來獨立團的。
他的班長現在背三八式，他還不知道他的班長正跟著連長狂奔。
三娃彈倉里總共四發彈，第一槍是告警性質，但也是不能浪費的，打向了敵人隊伍中段，他相信甦干事能听到。
敵人的行進被打斷，立即趴了一地。
甦干事背著中正式，也是支好槍，三娃從沒見過女同志背步槍，能背，說明會用，那肯定是能頂上一線的，她一定會听見，一定會出村。
三娃不著急開第二槍，甦干事沒出村，敵人趴著，那就不著急暴露自己。
第一槍打過去，敵人沒有搞清他的位置，大概率是發現不了槍口焰的。
敵人朝幾個懷疑的方向開槍試探，三娃依然不動。
幾槍過去沒動靜，敵人爬動，找掩體，兩個輪廓像偽軍的站起身，繼續向村子靠近。
村里鑼響了，雞飛狗跳。
兩個偽軍繼續接近，三娃想了想，手指輕輕壓動扳機，等快擊發時，身後有動靜。
松了手指，三娃據槍轉身……又抬起槍口，甦干事躬身上坡。
“三娃，怎麼沒撤？”
“甦干事，你沒出來……村里群眾沒撤，我不能跑。”
甦青沒有批評他，他很高興，給和他平齊趴著的甦青講敵情。
“村里人沒有組織好，撤退會花很長時間，咱們得守一陣。”甦青開口。
三娃愣了一下，點頭︰“行，我還有八發子彈，夠守好一陣了，把敵人壓在村外就行。”
甦青怔了一下，扭身拉過挎包，摘下來，放在兩人之間︰“子彈有，七九步槍彈，六十…五十五發。”
三娃很高興，參軍以來，從沒這麼富裕過！
兩個人趴著瞄準，甦青還不會打移動目標，就一直瞄鬼子鋼盔亮點，三娃對付兩個接近的偽軍。
三娃槍響了。
偽軍倒下一個，另一個趴到地上。
但村口山崗的位置也暴露了。
七九步槍和三八式開始朝這邊開火。
甦青第一次頂著槍火開槍，有沒有擊中目標根本不清楚，心里慌得緊，直想往後退。
三娃一直不急不慢地開槍，另一個偽軍似乎沒打死，還在扭動。
甦青的開火，吸引了更多槍彈朝她這邊，她想往後退，可三娃還是一動不動地堅持在原地。
胡義在遠處看到了村子這邊兩支步槍和野地里的數十支步槍對射……完了，那個傻女人！一定是她！村里在響鑼，她不肯跑的！
心急，但胡義腦子里想得更多的是解這個死局，他知道勸不走那個傻女人的，可敵人開火數量，表明這至少是搜索隊一級的混編部隊，一個班鬼子，一個排偽軍，沒看見機槍。
在這樣的地形和這麼多敵人對射，胡義自問，沒有機槍和戰友協同，他也不敢這麼打！
開闊地，他也湊不上去摸敵人背後，在原地開火也只能蒙，月光確實亮，可也只能隱約看到數百米外敵人黑影，敵人分幾個和他這邊對射，對甦青那邊幫助不大。
他只能沿著山腳陰影摸進村子，再想辦法。
三娃也被壓制了。
左肩被子彈擦過，縮了回來。
甦青運氣還好，沒傷，三娃退後，她也退了。
給三娃裹傷，甦青回頭看村子，還在響鑼，人還沒撤完。
“唉！你們怎麼敢這麼和鬼子對射的？鬼子右翼已經包抄過來了！”
甦青一驚，三娃抄槍，隨即又放下。
幾米外，山崗陰影外，月光下，站著一個八路軍，背著步槍，手里提著盒子炮，臉被帽檐遮住，隱在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