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義其實沒等趙保勝喊，就拽過彈匣包，直接拔下機槍上的彈匣，嘴里朝羅富貴喊︰“自動模式！打點射！”
羅富貴有些慌，馬良剛剛低著身子穿過他的射擊火線，好在他打的單發，真要是點射，保不齊會給馬良一槍……
捷克式基本上沒有停滯，直接一個三發短點射，把還在冒頭和劉堅強對射的鬼子給壓了下去。
趙保勝躬身朝馬良跑，拽到馬良伸著的手，返身猛拽，馬良“嗷”地一聲，和死狗一樣被拽出了交火區域。
吳石頭抱著工兵鏟和趙保勝的手榴彈挎包，蹲在角落，看趙保勝拖回馬良，心里直嘀咕，老趙真他娘的猛！
趙保勝跪在地上撕馬良的褲腿，一邊對吳石頭說︰“傻小子，瞧見沒？戰場上越不怕死，子彈越打不死他……”感覺傻小子這個稱呼不合適，敷衍過去，“瞧見沒，子彈擦了腿肚子，骨頭都沒事！”
馬良直哼哼︰“腿沒事，可我胳膊差點斷了！”
“知足吧小子，包一下就好，再偏一點骨頭碎了，你就能回家去娶媳婦兒了。”
“真沒事兒？不用去衛生隊躺著了？剛剛打中的時候疼得厲害，一點力都使不上呢。”
“我看不用，都不是打了個洞，就擦了一下，只要不化膿，要不了一個禮拜結了痂你就能跑，不過，你的事兒不會小……你不會想著去衛生隊泡病號吧？”
“……”馬良有些心虛，老趙不會是在暗示啥吧？他怎麼知道……
趙保勝給馬良腿上扎好，回去再清洗包扎，這會兒還需要他火力支援。
吳石頭被趙保勝拉起來，指著鬼子傷兵那邊凹坑，問︰“瞧瞧那邊，再靠近多少距離能把手榴彈投過去？”
吳石頭搖頭，他…他估不準，又不知道咋和老趙說。
馬良收拾好褲腿，拄著步槍站起來，笑︰“傻子不會估算……”
“啪”，馬良後腦勺挨了趙保勝一巴掌，差點把他打回交火區域去，趙保勝斜眼瞥他︰“我趙保勝現在說話不響了？合著馬副班長現在能帶隊了啊。”
馬良懵了，老趙說的啥？咋感覺脖子後面汗毛直豎呢？
老趙不搭理他了，拽著吳石頭貼邊往前靠，到更西邊，讓他自己看，直到他點頭。
馬良還在後面，琢磨老趙這是咋了。
趙保勝給胡義打手勢，意思是他這邊可以投彈，胡義不知道看明白了沒，又朝劉堅強那邊看，劉堅強正好縮到石頭後面裝彈，點頭。
都明白啥了都？
趙保勝縮回來，清點手榴彈，他的挎包里還有四顆手榴彈，還有個……煙霧彈？就自己之前嫌加料煙霧彈太大，不方便戰場上使，重新做的和手榴彈差不多長差不多粗的棍狀物，就純發煙，遮蔽敵人視線那種。
馬良從後面趕上來，手榴彈袋也被趙保勝掏了，吳石頭身上沒背手榴彈，他當羅富貴彈藥手來著，輕裝，只沒肯丟下工兵鏟。
射擊暫停，劉堅強在看這邊，胡義和羅富貴縮下去了，趙保勝怕他們理解錯，不得不大喊︰“我這兒有八個手榴彈，吳石頭能投中，我們準備扔完直接沖！”
他們現在待的地方，和鬼子傷兵待的凹坑，都在山谷北邊，只是山谷彎曲，從他們這兒看鬼子那邊，只能看到一個邊子，投彈……趙保勝沒把握全投中，吳石頭倒是點頭了。
再看胡義那邊一只豎著大拇指的手稍稍伸出來……劉堅強那邊倒是直接點頭……這亂的，回去得讓胡義統一九班的戰斗手勢……
楊三娃一直跟在九班身後，想幫忙，但…他怕幫倒忙，只架著槍幫忙警戒，沒有參與戰斗，他保持在胡義一偏頭就能看到的位置，方便胡班長隨時喊自己頂上去。
都說二連打仗猛，打幾個排槍就上刺刀，沖鋒前再扔一輪手榴彈，郝平曾經想著學二連……可三連的步槍還沒二連多，刺刀都配不齊。
今天算是開了眼了！
九班進攻才叫一個快！
楊三娃看出來了，馬良和劉堅強是進攻箭頭，和跟著的捷克式輕機槍組成了一個倒三角，後面火力掩護，箭頭就沖擊，躍進之後又互相掩護，火力壓制敵人，機槍再往前走……
效率很高，但彈藥消耗也大，特別是需要拔點時，手榴彈……他們手榴彈投得真準！還專門有人投手榴彈！
楊三娃就很羨慕，三連手榴彈也是有數的，他參軍到現在，就投過一次實彈，還是沒槍的專門投彈的戰友被敵人擊中，他撿起來扔的，就在團長帶他們第一次去劫糧那次。
鬼子那邊只剩下凹坑那邊有抵抗了，至少五支步槍，九班再往前靠，敵人的射界就很好了，山谷北邊再往前就只有幾塊不大的石頭可以利用，山谷南邊往前就只有一塊石頭，因為方向問題，面對敵人那邊提供不了掩護。
進攻暫停，他們在比劃什麼，楊三娃看不懂，過了一會兒，前面那個老趙，直接喊出來了，準備投彈沖鋒……
那邊幾乎和敵人都貼著山谷北側，想把手榴彈投進敵人聚集的凹坑…楊三娃看看那近乎一條線的狹窄通道，這也敢投？撞上北邊山體，手榴彈就會直接砸在進攻線路上！
馬良半跪，據槍瞄準西邊，慢慢往南挪動，他在試安全邊界，只要他安全，老趙和吳石頭在他火線右邊投彈，就肯定安全，左手射擊非常不習慣，訓練的時候沒覺得，這種地形就很麻煩。
趙保勝抽出了兩支滿彈盒子炮，檢查好，朝劉堅強那邊喊︰“小劉！我這兒有個煙霧彈，丟出去發了煙，可以掩護你直接沖到最西邊去！”
劉堅強愣了一下，隨即點頭，放下步槍，摘了刺刀拿在手里，理了一下手榴彈袋，還有三個手榴彈。
“石頭，扔！”趙保勝拽著煙霧彈，對吳石頭下令。
吳石頭拽了弦就把手榴彈拋了出去，看都沒看，又拿一枚，拉弦，拋。
趙保勝拉了煙霧彈，也拋了出去，落在凹坑東南方向山谷小路邊，白煙呼呼地冒，他伸手示意劉堅強不要急，等了兩秒，喊一聲“跑！”
他也拿起盒子炮，朝西跑。
手榴彈落到凹坑里，被反拋出來，吳石頭第一顆拋得有些早，剛出坑就炸了，另一個炸得正好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鬼子曹長現在恨不得給自己一刀。
早些決定撤退多好？
土八路的機槍手太厲害了，進攻路上他就丟了四個人，另外四個被壓制在石頭後面，他和最後一個兵連沖出去的必要都沒了！
這樣也行吧，僵持住，杏花村的後隊處理好骨灰，很快就能過來。
他組織傷兵這邊幾條步槍，找到八路機槍位，急速集火，給壓制住了。
本以為等到大隊人馬過來，就能拔掉對面山頭的釘子，結果八路竟然主動進攻了！
這也沒什麼，土八路很弱，但他們的進攻精神非常足，往往打幾槍就會沖鋒，全力射擊不要讓他們靠近就好，他們的彈藥不足，僵持不了多久，舍棄了防御陣地，等下反沖擊反而更簡單。
天知道怎麼會有這種八路的！
油得跟泥鰍一樣！
他們竟然學著他的安排，用皇軍的戰術反沖擊，貼著山谷兩邊躍進！他們的機槍竟然就跟在後面！
他的四個兵沖出去太遠了，凹坑這邊的火力支援因為地形原因竟然夠不到！
眼睜睜看著最東邊兩個被硬吃掉！
都是在華北平原追著中國軍像趕牲口一樣的老兵啊！
他的心在滴血。
醫護兵建議帶著輕傷員先向西撤，因為八路的機槍已經下山，覆蓋不到後路了。
他拒絕了，皇軍的恥辱不能在他身上復現，他必須保持一個軍人的尊嚴，他會堅持到最後！
事情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發展。
八路換了戰斗方式，因為中段開闊地的阻礙，他們的躍進被打斷，他們換成了手榴彈攻擊！
不得不承認，八路軍的手榴彈非常有威脅，皇軍部隊每次遭遇伏擊，對射階段往往都是佔便宜的，八路軍會立即成批地丟手榴彈，然後用刺刀突擊，形成局部人數佔優勢的進攻鋒線。
落後的木柄手榴彈，在合適的地形，被飽和使用，皇軍極不適應這種戰術。
爆炸破壞了皇軍的防御，然後就陷入八路軍的刺刀合擊，明明刺刀高手的皇軍，往往被多名八路圍攻最後飲恨，土八路真的是太不講武德了！
他的遐想沒有多久就被打斷。
對方以極快的速度消滅了外面兩個殘兵，直接堵住了傷兵待著的凹坑。
手榴彈被投了過來，他反拋掉一個，另一個落在重傷員擔架附近，沒有能及時清除。
就這麼一小會兒，凹坑外竟然被施放了煙霧，刺鼻嗆人的煙霧順著小風覆蓋了凹坑！
能听到支那人的叫嚷，根本看不見。
這次的煙霧是白色的，嗆人，但和凌晨突襲杏花村的敵人使用的那種造成疼痛的煙霧不同……趙保勝嫌硝用得太多，給摻了生石灰粉……
凹坑里形成了恐慌，所有人如臨大敵，手榴彈再次被扔進來了，這次根本沒機會去反拋，落地就炸。
鬼子曹長的眼楮又流淚了，他眯著眼拼命向煙霧外射擊，可還是听到了飛快且匆忙的腳步聲，向著西邊跑過去。
這回真的完了，八路抄住了兩頭，手榴彈很快就會被投進來。
劉堅強一口氣跑到凹坑西邊，頂著飄過來的白煙靠近，拉了一個手榴彈，留足時間才投，老趙也趕過來，雙盒子炮對著凹坑……煙霧不散，沒法亂打，真要鬼子沖出來，子彈打光沒法及時裝，要吃虧的。
圍著白煙，竟然再次形成僵局，劉堅強還被煙霧燻退了好遠。
胡義帶著羅富貴過來了，和吳石頭、楊三娃都貼著凹坑東邊山腳，不知道咋辦。
凹坑里有劇烈咳嗽，咳嗽聲還不止一個。
趙保勝也頭疼，煙霧彈太大了，剛剛還在嗤嗤噴煙，讓他給撿起來扔遠了。
鬼子在劉堅強丟了兩顆手榴彈之後還往外扔手雷了，凹坑挺大，應該里面有大石頭可以躲避爆炸，光靠手榴彈解決不了問題，趙保勝想等煙霧淡了再進攻。
胡義貼邊喊吳石頭，鬼子循聲朝東邊角落打槍。
羅富貴把機槍交給胡義，提著上刺刀的步槍，吳石頭握著工兵鍬，劉堅強為了提高沖擊速度，只有刺刀……這是準備白刃啊！
楊三娃想不到九班火力這麼猛，最後還講究白刃！
煙霧漸漸變淡，趙保勝單膝跪地，雙手持槍，對著凹坑。
胡義的機槍就在旁邊，和劉堅強錯開角度，隨時可以開火，但九班還有‘新兵傳統’沒完成……
煙霧里咳嗽漸漸平靜，所有人都覺得鬼子是燈枯油盡了，猛地一聲吶喊，兩個纏著繃帶的傷兵，手持上刺刀的步槍，踉踉蹌蹌沖了出來。
胡義想擺動機槍，又怕誤傷，只趙保勝單獨對敵，兩支盒子炮在鬼子喊聲傳出來時就輪流開火，鬼子身影顯現，就被迅速擊倒。
凹坑里一聲爆炸，鬼子拉了手雷。
煙霧似乎被爆炸攪動，隨硝煙升騰，一下子就更淡了。
胡義探頭瞧，擺一下腦袋，示意羅富貴帶著吳石頭進去，趙保勝喊一聲︰“小心鬼子裝死！先拖出來。”
楊三娃納悶，不是白刃的嗎？干嘛還拖出來？
干活的都听話，有氣的沒氣的都拖了出來。
鬼子曹長腦袋被彈片打穿，死不瞑目。
兩個被趙保勝擊倒的傷員還剩一口氣。
醫護兵竟然還有氣，沒看到明顯傷，可能是被震暈的。
拉手雷的是斷腿的重傷員，幾個擔架都被炸得不像樣。
所有人都看胡義，胡義卻看趙保勝。
“羅富貴吳石頭！”趙保勝喊。
“有！”羅富貴本能地立正，吳石頭也想起來訓練過，跟著立正。
“那兩個，趁熱！”
吳石頭不知道老趙啥意思，羅富貴繃著臉，帶頭走過去，舉著上刺刀的步槍，對準了鬼子傷兵。
趙保勝沒打要害，兩個沖出來的鬼子輕傷員只是斷手斷腳，並沒有立刻死，還在不停扭動，嘴里嘰里咕嚕，好像罵得挺髒。
羅富貴的刺刀尖斜向下，似乎有些擺動，遲遲不能刺出……
劉堅強湊過去，一臉嚴肅，捏刀刃，遞出他的刺刀，示意羅富貴直接用刺刀也行……
吳石頭不知道咋辦，他沒步槍，看向馬良，馬良笑︰“sh……吳石頭，用工兵鍬，把那鬼子腦袋砍下來，你就是真正的九班的兵！”
土豆般敦實的吳石頭，看向胡義，胡義拎著機槍，盯著羅富貴，轉頭瞥一眼吳石頭，一擺腦袋︰“去。”
吳石頭“騰騰騰”，一步步走得穩，走到地方，醞釀一下都沒有，掄起工兵鍬，嗡地一聲，砍了下去。
“啊！……”
楊三娃愣了一下，他頭一次發現，鬼子慘叫也喊“啊”！
“唉……”趙保勝站起身，轉身離開。
羅富貴听到了老趙的嘆氣，面部肌肉緊繃，踏步向前，猛地刺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