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聲“啊……”
現場的氣氛一下子松了下來。
楊三娃吐了口氣，九班竟然用俘虜練新兵膽氣！這……嚴重違紀啊！要不要匯報上去？
“老趙，還有一個呢！”胡義喊住趙保勝。
趙保勝停下，轉身，湊上去看了看，嘆口氣︰“這個好像沒傷，不會消耗咱們藥品繃帶，不用處理，捆上交給甦青。”
楊三娃立刻明白了，九班處理掉鬼子傷兵，是怕消耗獨立團本就不多的藥品繃帶！
想的真周到！抬個重傷鬼子回去，救還是不救呢？老趙這是給團里解決難題了啊！
“醫護兵啊！能不能……”
“就裹個傷的本事，別指望，小紅纓還得找醫生看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老胡，咱八路軍有紀律，俘虜啊！東北軍有過俘虜嗎？”
“……”
趙保勝往回走，胡義命令羅富貴用刺刀‘驗尸’，劉堅強和吳石頭協助打掃戰場，馬良一瘸一拐地和他把俘虜捆上，完事兒再抬回去。
楊三娃撈到個差事，用擔架把捆上的俘虜拖回去，就抓擔架一頭，另一頭在地上拖……九班打掃戰場不肯讓外人插手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小山頭東邊。
小紅纓的傷口處理好了，眼楮也清洗干淨，趙保勝問，只說睜眼看東西酸脹，流淚，疼倒不太疼了。
趙保勝還是有些怕會損傷視力，琢磨該去哪兒找醫生瞧瞧，那邊楊三娃和劉樹樁正和甦青圍著俘虜。
這是獨立團第一次捕獲日軍俘虜，唯一一個俘虜，甦青非常重視。
不知道是真暈了還是裝的，拖回來都好久了，一直沒醒。
胡義帶著九班打掃完戰場回來了，鬼子尸體直接丟進凹坑，拿些石頭遮蓋一下，等忙完了看團里能不能組織群眾來挖坑掩埋，九班幾個體力消耗嚴重……借口嘛。
趙保勝覺得甦青叫醒服務太溫柔，唧唧歪歪的，鬼子又听不懂中國話，劉堅強想上去踹醒，還被甦青批評……還沒完了是吧？
“丫頭，三連的鉗子呢？”趙保勝覺得煩躁，一群人為這麼個東西拖在這兒。
“我的挎包呢？”小紅纓眼楮被單層紗布包裹，摸索著找包，趙保勝更加不舒服了。
翻出鉗子，趙保勝讓丫頭歇著，他去解決問題。
老趙來了，人圈讓開缺口。
趙保勝擠開甦青︰“這樣不行，丫頭得回去休養，咱們也不能一直耗在這兒，我試試。”
“老趙，別亂來！”甦青看到了他手里的鉗子，有不好的預感。
“放心，不會弄壞的，驗傷都驗不出來什麼的。”
趙保勝也沒經驗，但他見得多啊，電影電視里那麼多酷刑，試試總沒大錯。
鉗子可以拔指甲蓋，也可以拔牙……他想試試只听過沒見過的一個招數。
他湊近擔架上的鬼子醫護兵，看他眼楮，眼球有些動靜，扒拉眼皮也看不出什麼，總感覺他在裝……就看你裝不裝得下去了。
“劉堅強！刺刀！”
“老趙你別瞎來啊！”
“你來，把他袖子卸了。甦干事，這是鬼子！被洗了腦子的鬼子兵，不是咱家祖宗，供著沒用，得先把他踩到腳底，讓他知道，他現在的身份是俘虜。……得讓狗東西知道，他們就不該來咱家。放心，不弄死，不弄傷。”
胡義覺著老趙說的沒錯，但他拿刀割鬼子袖子干啥？
劉堅強解開繩子割開鬼子兵腋下衣服就讓老趙喊停了，讓他拉著鬼子胳膊，趙保勝鉗子就奔鬼子腋下去了。
鉗住腋下一塊肉，趙保勝明顯感覺鬼子在顫抖，這就對了，裝啊！繼續裝！
手，操持工具干活的手，拿槍戰斗的手，粗糙有力，猛地捏緊鉗子……“嗷！”的一聲，鬼子醫護兵疼得弓成大蝦，夾著胳膊試圖掙脫劉堅強的控制，呼呼直喘……但眼楮還閉著。
“嘿！醒了！”馬良笑。
“他沒醒。”趙保勝松開鉗子，站起來抬腳踩住鬼子右肩，示意劉堅強把鬼子左邊袖子也拉開，馬良瘸著腿，狗腿子一般接過老趙手里的鉗子，催劉堅強。
甦青想開口，卻讓胡義拉住，湊到耳朵邊小聲說了一句，忍住了。
“老趙，鉗多大的肉？”
“隨便，別拽下來就行，驗尸都只能看到一塊青了，沒事。”
“你們…不能…這…樣……”鬼子嘴里竟然冒出來生硬的漢語！
“呦，鬼子閉著眼說夢話呢！馬良，趕緊的，我覺著他快醒了！”趙保勝拽住想蹲下去看情況的甦青，催馬良。
“嗷！！！”
馬良夾的有些多，看來夾少了效果不如夾多啊！
鬼子醫護兵熬不住，終于“醒”了。
被煙氣石灰刺激得眼楮發紅的鬼子，死死盯住趙保勝︰“你不是武士！你在玷污軍人的榮譽！”
趙保勝笑著瞧瞧他，又瞧瞧自己衣服，今天沒戴軍帽，笑著笑著就收斂了笑容︰“我確實不是軍人啊！我是個小職員，要不是你們來侵略，我全家好著呢！現在我的家沒了！只剩我一個了。”
鬼子喘著粗氣，沒法反駁，趙保勝反倒不樂意了︰“你是武士？武士……就是在山里屠殺無辜老百姓的武士？！武士就是戰斗到最後也不投降的那種吧？你是嗎？”
“我被炸暈了！我要是有武器……”
“劉堅強，放開他！”趙保勝沒等他說完，就拽著他後脖領子，拖死狗一般，拖到不遠處山腳下，從羅富貴身上摳了個日式手雷，塞給他。
“好了，你現在有武器了，你可以選擇炸死我，也可以選擇炸死你自己！”
趙保勝貼心地幫他把保險插銷拔了下來，往後退著走，還抬手做個請的姿勢。
胡義 嚓一聲拉動槍栓，把機槍端了起來。
甦青繃著臉看趙保勝鬧，這鬼子醫護兵確實狡猾，可她還是有些不願意失去獨立團的第一個俘虜。
鬼子呆立，看向圍了半圈的八路，猶豫不決。
“喂，武士閣下，你不打算進攻嗎？不敢嗎？那你可以選擇自殺啊！”趙保勝抱著胳膊喊，“想剖腹？我這兒只有刺刀，湊合一下也不是不行，不過沒人幫你介錯啊，你自己忍著一些。”
鬼子醫護兵有些崩潰，捧著手雷顫抖……
97式手雷這東西有點坑，保險銷確實拔了，可發火還需要磕一下銅帽，不管他想投出去還是自己捧著，都得蹲下先在石頭上磕一下，一旦他抬胳膊想扔，八路的機槍肯定開火……關鍵是，他不敢死。
胡義看出來了，老趙真缺德，給的手雷，要真給個手榴彈，那就得更緊張一些，不過也沒事，這個鬼子兵是個慫包，不敢反抗，不敢自殺，就還剩下嘴硬，讓老趙這通收拾，甦青就好辦多了。
羅富貴這會兒看戲，心情好多了，今天見血，他並沒有吐，只是面對活的鬼子，還是有些膽怯，讓老趙的嘆氣聲激了一下。
小鬼子也不是個個都是惡鬼，也有眼前這樣的慫包，他感覺自己的膽子在長大，這會兒還開口嘲諷︰“喂，快點，我們還得吃午飯呢！”
鬼子終于撐不住蹲下，抱著手雷，沒敢磕，低著頭，聳著肩膀，似乎開始抽泣。
九班幾個人都在撇嘴。
甦青繃著的臉放松下來，老趙真的是啥都會一點啊！這也行？！
等半天不見鬼子磕手雷，趙保勝湊過去，蹲下，拽回手雷，拋還給羅富貴，羅富貴手忙腳亂地接住，怕掉地上炸了，又四處張望找那被扔掉的保險栓。
“行了，老老實實當你的俘虜，”趙保勝拍拍鬼子的肩膀，把他像小雞一樣拎起來，“哪天想死了，來找我，他們八路軍不敢弄死你，我可不怕。”
鬼子一哆嗦，這人是個魔鬼！
“甦干事，他會中國話，讓他教咱日語，下次好勸降用，”趙保勝胳膊彎勒著鬼子，把他脖子夾在腋下拖，嘴上很客氣，手里很粗暴，“不老實就交給我，我一個家破人亡的老百姓，正愁沒活口祭奠家里人呢！”
甦青默默翻個白眼，老趙這是計劃好的吧？
“等下怎麼辦？還得卡著這里？小紅纓得回去養著，我得想辦法找醫生給她瞧瞧。”趙保勝問胡義和甦青。
鬼子大隊還不知道什麼情況，可能山里到處都有被放風箏的鬼子，杏花村那邊情況不明，誰也不敢做主。
甦青拉著鬼子俘虜，詢問戰斗情況，胡義和趙保勝听得都張大嘴巴，獨立團，附近只有獨立團的幾個連隊……他們真的拖動了這麼大規模的敵人？
九班只能繼續留守小山頭，據說杏花村還有一部分敵人。
趁著午飯時間，趙保勝拉著胡義，召集九班做戰斗總結。
胡義還是覺得有些麻煩，想躲懶，趙保勝不肯，瞥一眼難得安靜坐著的小紅纓，眉頭皺起。
說實話，胡義有些怵老趙，倒不是說老趙真能武力壓服他，是有些怕老趙忽然犯病那種。
其實趙保勝也有些怕胡義忽然發瘋，和二連對上那次，如果手里有真家伙，說不得會流一地的血。
他們倆，和互相依偎取暖的刺蝟一樣，小心保持著距離，又時刻關注著對方，生怕失去了和自己最像的那個對方。
可能老趙年紀大，看得更多更遠些，胡義很重視老趙的意見。
小紅纓就是他倆發現的寶貝，能遏制他們腦子里的毀滅一切的妄想，讓他們活得像個人。
胡義嘆氣，讓幾個人詳細講述整個戰斗過程。
趙保勝其實看到了絕大部分戰斗過程，他想的是，掐滅那些可能會導致九班陷入危險的勢頭，這不，一個不留神，小紅纓就傷了。
九班有隱患，有胡義在，會好些，在一次次順利活下來的戰斗掩蓋下，這些隱患被遮掩得很好，可，隱患終究是隱患。
幾個人都有心虛，都不敢隱瞞，他們心里都很清楚，只要有一個人說漏，九班就會分崩在即。
老趙抓著胡義開總結會，就是沖這個來的，九班沒有蠢貨，今天戰斗的不正常，他們都有感覺，要說指揮權的事。
講述過程一點不難，胡義很快就搞清楚事情經過。
這幾個不成器的玩意兒，為爭個副班長，或者說指揮權，鬧得打仗都不安心……小紅纓受傷是意外，也是必然，這種事多了，誰都可能是下一個受傷，或者死亡的那個。
胡義看趙保勝，趙保勝攤手︰“我沒辦法，你指定順位繼承人吧。”
這叫什麼話？！胡義不是傻子，在八路軍部隊里說這個，有些犯忌諱。
可終究還是得選個副班長出來，防止班長出意外，有個替代指揮的問題。
胡義想讓老趙來，老趙拒絕，其實趙保勝做班副，九班上下都不會有意見。
趙保勝腦子里琢磨的不止這些，他還有一堆事情，不可能每次都跟著九班戰斗。
胡義沒轍，九班之前他不在時搞的‘選舉’他也听說了，他就指定了羅富貴做副班長……和班主任指定一個皮孩子做紀律委員一樣的招數，趙保勝只哼了一聲。
這哼聲，讓剛剛升官的羅富貴還沒笑出來，就有些蔫。
接著就是總結經驗……挨個兒批評與自我批評，批評完了再匯總有用的做法，胡義一筆一畫地記在小本本上，這個還得匯總到團里，是的，九班直屬團部。
小紅纓整個過程都有些蔫，似乎非常擔心眼楮的事，連搶副班長這麼拉風的事，都沒提起興趣，畢竟眼楮不能恢復，她也不可能留在九班了。
簡單午飯後，趙保勝背著小紅纓，和甦青帶著劉樹樁楊三娃，押著鬼子俘虜回大北莊。
俘虜很老實，特別是老趙還跟在後面。
甦青讓趙保勝拖後一些，問︰“九班……有什麼問題？”
趙保勝沒有隱瞞︰“胡義不在，指揮權的事。”
“副班長？指定的還是選舉的？”
“指定的羅富貴。”
“為什麼沒有選舉？”
趙保勝奇怪地瞥她一眼︰“民&主不是萬能藥。”
甦青臉色也有些奇怪。
趙保勝心里嘆氣，這些都是被研究透了的東西，甦青好像對有些理論還是沒搞明白啊，總不能告訴她，後世民&主燈塔選戰都快搞得國家分崩離析了吧？
“我建議你去搜集一下教員的文章，逐篇研究。”選集還沒出版過，趙保勝只能說這麼多，他也想蹭些文章看，畢竟甦青搜集起來更方便。
甦青帶著俘虜回到大北莊，丁政委終于獲得一手情況匯報，對整個攪動梅縣西北的戰斗有了初步了解。
此時此刻的大山深處，各支隊伍還在與敵人糾纏，情況並不樂觀。
情況了解了，應對就會更有把握，大北莊在戰斗人員緊缺的情況下，向師里派出了通信員。
通信員也被囑咐，根據小紅纓的傷勢，詢問師醫院的建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