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兩天，不斷有隊伍派人回到大北莊，匯報情況。
鬼子被拖得支離破碎，但追擊與阻擊，並沒有造成重大的互相傷害，獨立團的部隊經不起大戰，都小心翼翼地勾著鬼子轉圈，都在追與逃中耗著。
師里正在調集部隊，想趁機多咬一口鬼子，但鑒于敵人被拖得太散，又一直都在運動中，也沒有發現可以集中殲敵的契機。
戰地醫院的回答也有了，雖然那邊是外科醫生為主，還是給了建議，休養觀察，或者找專科醫生檢查……也就是說，他們沒轍。
趙保勝盯著丁政委，要求帶小紅纓去看眼楮。
丁政委本就焦頭爛額，無暇和老趙討價還價，同意老趙先去梅縣打听，然後再做決定。
打听……能打听個什麼？趙保勝打的主意是鬼子軍醫院！
他想借張翻譯官，或者森田的關系，帶丫頭去鬼子軍醫院看看，做個檢查……
說實話，鬼子軍醫的水平他也不相信，後世鬼子醫學水平高，和這會兒哈城平房區的那支部隊那個魔窟有極深的關系……你瞧，刷視頻也能學到東西的。
但終歸是要試試的，趙保勝自己的經驗，看病還是得去醫院……
小紅纓這幾天都住在衛生隊，沒其他法子，只每天用鹽水給她清洗眼楮，每天都有很多眼屎……這是不是好現象，誰也說不準，但丫頭確實在恢復，至少現在不那麼畏光了。
趙保勝沒辦法，丁政委的決定，未嘗沒有考慮丫頭的安全問題，鬼子軍醫院靠譜與否也未知，他只好一個人上路。
物資線上的采購行動暫停了，人員收縮，畢竟好幾個都是一線戰斗員出身，拿上武器聚集起來，也是不小的戰斗力，縣城方向的情況也由他們關注，算是獨立團放在平原地區的一支力量。
縣城沒有大動靜，鬼子似乎不清楚山里他們的部隊情況，這是好事，至少目前不需要擔心縣城的鬼子再殺出來。
趙保勝這回準備充分，攜帶了武器，不過東西都存放在了城外了，現在不是剛進梅縣那會兒，獨立團在縣城平原地帶也發展出一些關系，有幾個落腳點。
依然是西門進城，把侯三的槍還給人家，有借有還再借不難，趙保勝很清楚這一點，哪怕以後郝雲來靠不住，侯三這條線還是得留好。
至于上次的貨，趙保勝早想好說法，一攤手︰被劫了……其他一概不說，只苦喪著臉搖頭。
有把握這麼做，是因為李算盤的人盯過車夫，人家回去一個字都沒敢提——梅縣地面上，八爺也是有一號的，還特別講究，沒事惹他們，讓他們不講究，車夫自問沒那個做漢奸的膽子。
侯三安慰趙保勝，想約著喝酒，趙保勝搖頭︰“我托人打听想贖回來呢，讓等消息，這不正好回來看看張先生有沒有啥事兒。”
“哪路神仙做的？”侯三問。
趙保勝搖頭︰“別問，惹不起。”
侯三混跡縣城多少年了，人家不讓問，那就不問，不能惹事上身，‘老胡’是講究人，還回來的槍，子彈一顆沒少……
趙保勝連住處都沒回，直奔憲兵隊，他急著打听鬼子軍醫院能不能看眼楮。
門口又遇到趙明，簡單說幾句，只說貨在晉省那頭被閆老西的兵痞給扣了，正在找人贖回。
“哥，我瞧你不止這點事。”趙明給趙保勝點煙。
趙保勝搖頭︰“我家里也出事了。”
“啥事？要幫忙不？”
趙保勝依然搖頭︰“孩子…就我收養的那個女娃，從坡上摔下來了。”
“哪兒傷了？厲害嗎？咋不帶縣城來找大夫？”
趙保勝依然搖頭︰“不重，但……眼楮讓樹枝子掃了一下，整天喊疼，怕是看不見了。”
趙明琢磨︰“縣城幾個老大夫不擅長這個，等我回去問我娘，她當初帶我爹看病，去過新鄉……再不成，就得去平津……”
他提都沒提鬼子軍醫院……趙保勝還是不死心，問︰“鬼子軍醫院能不能看？”
趙明叼著煙四周看看，搖頭︰“別去，外傷或許能有辦法，眼楮這種就算啦……前兩天電訊課有人頭疼，軍醫院給治死啦！”
趙保勝驚訝︰“就治死啦？”
“是啊，就給了個什麼藥，吃完晚上就死在宿舍床上了。”
趙保勝給嚇住了，不再多打听，先去張翻譯官那邊。
憲兵隊並不忙碌，走動的人不多，但張翻譯官那邊有人在，是個鬼子軍官。
趙保勝知趣地在門外等。
鬼子軍官出來，趙保勝還鞠了一躬，恰好在門口露頭，讓張翻譯官看到了。
被喊進去，趙保勝沒等姓張的問，立刻鞠一躬︰“先生，打听到了。”
張翻譯官的問話被堵在嘴里了，趙保勝瞥他一眼，發現他眼神里有光。
“可惜，據說人……病死了，就在梅縣被佔領前。”
光消失了。
沉默。
趙保勝偷瞧一眼，張翻譯官面容平靜，但能看出來有一些些失落，于是又開口︰“那位先生改名趙康，就住縣城，家人還好。”
沉默許久，張翻譯官終于開口︰“你幫我照應一二，我就不露面了。”
嘖，沒說給錢嗎？我咋照應？趙保勝心里吐槽，但依然沒吭聲，因為對方似乎在想什麼。
等張翻譯官回過神，拿桌上茶杯，趙保勝拿熱水瓶給加水。
“你出去這麼幾天，進山了？怎麼？消息是山里得來的？”
這話……不好接啊！趙保勝自責，這兩天淨擔心小紅纓了，警惕性下降了！這狗東西很難纏的！
“不是。”趙保勝不打算編得離譜，真話里面摻假話，才最不容易暴露，“借您的勢，我聯系了一點生意，轉手賺個差價，這不，回來托人打听的事情就有了消息。”
“哦？找的誰？”
“治安軍的侯三，梅縣老地頭蛇，做事靠譜。”
“……”張翻譯官喝水動作稍稍停頓了一下，又接著喝水，放下杯子才問︰“他家里人還好吧？”
趙保勝被搞得有些煩，特麼剛知道消息不問人家家里人，繞了一大圈，打听有哪些人知道這事……然後才問人家家里人……不對，這里面有講究！
一時想不明白，趙保勝就暫時不想，盯著姓張的，看他到底要干嘛。
張翻譯官就好像真的很閑，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趙保勝閑扯，趙保勝感覺非常奇怪……但又說不出怪在哪里。
聊的話題很散，市面行情，晉省戰事，太行山里的勢力……趙保勝小心應對，該說的都說，不該他知道的他老實承認不知道，還好奇地反問姓張的。
這里面肯定有蹊蹺，有些像在盤海底，趙保勝不管，扮演的戰爭難民身份嘛，本就不該知道的，他裝糊涂，反問的那些，姓張的也打馬虎眼混過去，說了半天沒營養的話。
趙保勝還試圖打听平津地區哪里的醫院好，姓張的自然問了問什麼事，然後小紅纓的傷情就讓姓張的知道了，居然答應幫他打听哪里的眼科最好。
張翻譯官自然不是傻子，能看出來趙保勝詢問醫院的時候的表情，連趙保勝都沒注意到的，那一點點的緊張……
又有鬼子來找，趙保勝識趣告辭，姓張的和鬼子嘰里咕嚕說幾句，還不忘吩咐他，這幾天不要出縣城，他可能有事要他辦。
這……趙保勝有點不想裝了，小紅纓的眼楮還沒個說法……但剛剛姓張的答應幫他去打听平津最好的眼科……忍一下再說！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趙保勝出憲兵司令部的時候，大北莊有隊伍回歸。
是三連的一部分，三連一排長帶的隊，鬼子追了他們兩天，已經越過梅縣北邊界好遠了，然後停下，換成鬼子南撤，他們襲擾。
這部分鬼子才一個小隊，和三連被追的人數差不多，三連現在反過來襲擾，根本用不了那麼多人，已經彈盡糧絕的一部分人，就被派回大北莊。
這部分鬼子撤退方向是杏花村……大北莊再次加強警戒，九班也被告誡杏花村方向會有敵人。
下午二連也有人回來，陸團長竟然跟著回來了。
大北莊人心大定，沒等放松，陸團長說鬼子在向杏花村方向退，高一刀帶著二連大部跟著敵人，大北莊依然危險。
到入夜，一連也有人派回來，追一連向南的鬼子，規模最大，連偽軍在內，大約六百多人，停在某處了，並且分成兩部分，一部分停在原地固守，一部分往北向杏花村方向走，一連無法兼顧，只能派少數人監視固守之敵，大部分人追著去了杏花村方向。
丁政委打算立刻派人聯系師里，建議調集兵力，在杏花村附近打一場……陸團長給攔住了，他的理解是，鬼子要收縮退卻了，而且速度會很快，回杏花村附近是為了收攏部隊，向南收縮退卻，固守在南邊那部分敵人，是看後路的。
這就很麻煩，一旦鬼子聚攏部隊沒有向南，直接向東撲向大北莊……陸團長摔了鉛筆，萬一是這樣，大北莊北撤，聚攏部隊，繞路吃掉敵人南邊固守部隊。
趙保勝不知道山里的雙方都在盲人摸象，他正和侯三喝酒。
侯三是天黑以後才摸過來的，帶了些熟菜，想和趙保勝喝一杯。
“胡哥，你說我圖啥呢？郝老大升官發財，我這也沒沾上什麼光，今天倒好，把我扔山里了！”
侯三的抱怨，讓趙保勝很警惕，是不是偽軍要進山配合鬼子？他不動聲色陪一杯，不多說，就等著侯三自己吐槽。
“下午g…皇軍命令，縣城治安軍調出一個連，押運物資向西進山。”
“你又不是連長，怕啥？”
“誒喲哥哥誒！一個連去，留兩個排守據點！兄弟我，就是那個據點最大的官！”
“那不是天高皇帝遠？好差事啊！”
“好啥啊！g…鬼子帶治安軍，總共三四十個人守的據點，讓…八爺給拔了！一把火，燒了一整天！”
趙保勝知道了，就是二連拔掉的那個據點，那個好像不在山里啊？
“你說鬼子咋想的？我又沒帶過兵，這不是讓咱當肉包子嗎？”
“八爺？八路？”趙保勝裝驚訝，壓低聲音說話，“八爺可仁義，我走貨遇到，人家也不搶，還笑嘻嘻幫我推車來著。”
“那是你！跑買賣的，人家當然不搶，你是不知道，那個據點連門栓鐵釘子鐵絲兒都給扒拉走了！連電話線都扯出來帶走的！”
“哦，那八路可算是窮到家了，咋啥都要啊？”
“可不是！這回鬼子都不敢派人去了，全丟給治安軍了！不知道哪個挨千刀的，點了我的名，這不是要我命嗎？！”
“郝哥就沒幫你圓兩句？”
侯三猛喝一盅︰“他？他攀上高枝還想得起咱？”
趙保勝陪一盅︰“也不打緊，沒鬼子在，你怕啥？八爺來，你就投降，哪個不開眼的敢開槍？”
侯三愁容滿面︰“兄弟我家在梅縣，投降？家里怎麼辦？”
“沒事，等我進山給你走一趟，咱買賣人，八爺不為難，那咱把心里話給他一掏，你侯三長官不是要和八爺叫板，全都是生計所迫，能合作的！”
侯三舉酒盅︰“真的能行？”
趙保勝舉盅︰“成不成看怎麼談嘛！生意談不成，那是沒利可圖了，你老人家守這麼個口子，那就是守著個聚寶盆！”
這事兒……會不會和張翻譯官有關？趙保勝也不知道。
這個新變化，是今天下午才決定的，趙保勝明天就得把消息傳出去，這股敵人不是沖大北莊去的，省得大北莊一日三驚又要搬家。
侯三嘮嘮叨叨半天，得了個半真半假的保證，也不敢多喝，早早散了。
趙保勝睡個囫圇覺，早早地趕到城南去喝一口胡辣湯，收糞隊在這邊有個常備點，可以留口信約出糞的。
他們約定的簡單密語，可以傳遞簡要信息，更主要可以約見面。
趙保勝不傻，這會兒見什麼面？用密語留話說偽軍出城是駐扎據點，不是進攻就行了。
轉一圈，又去城北，消磨些時間，到憲兵隊報到。
憲兵隊沒啥動靜，隔壁鬼子軍營倒是有車進出。
依然是等在門外，張翻譯官今天似乎很忙。
輪到趙保勝進，都快中午。
姓張的桌上很多稿件，似乎是翻譯稿，一行日文一行漢字——日文也有漢字夾雜，但曲里拐彎的符號挺多，能大概看到。
張翻譯官歸攏文件放在面前，同趙保勝說話。
趙保勝克制看一眼文件的欲望，說︰“早上去趙家看了，他家挺好…您知道嗎？他兒子…就是憲兵隊門口的趙明！”
姓張的有些失神……別不是……趙保勝努力不去想侯三的事，他昨天懷疑侯三就是眼前這個人弄到據點去的……死在前線，才沒任何可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