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班今天睡了個飽。
羅富貴側身枕著胳膊醒來，除了手有些麻，其他還好，總比打呼嚕讓丫頭踹醒要舒服。
天色漸暗，已近黃昏。
一抬眼，吳石頭被小紅纓拽著一起整理繳獲的盒子炮，笨手笨腳地跟著卸子彈，子彈匯聚到一個挎包里，小紅纓在檢查槍械，一邊嘟囔槍支保養差勁，還是交給團里，或者拿去和高一刀他們換手榴彈。
胡義靠樹坐著，他也睡飽了，正在掂量兩個手榴彈。
臨出發，丁政委讓九班領了一些根據地自造的手榴彈，說是有機會試用，用完給些評價。
听說是黑火藥裝填，具體情況不知道，胡義很不信任，但他也知道手榴彈消耗大，外購困難，想著非重要場合還是試試吧。
鑄造的彈殼很粗糙，有肉眼可見的氣孔，他不懂，也許老趙會知道一些，上次他還說已經提供了改進黑火藥造粒的辦法，不知道有沒有用上。
兩個手榴彈重量差不多，但鞏造配藥肯定威力更大。
師里派來接應的人還沒到，胡義有些擔心，照理他們應該凌晨出山……梅縣平原地帶每個村都有便衣隊眼線的事被審問出來以後，他就有些擔心，九班也是早晨出山的。
不過這麼長時間沒敵人來搜尋他們，說明九班沒暴露，但師里的人呢？他們到現在都沒到，傍晚前到…豈不是大白天行動？暴露風險非常大，大到可能影響整個行動，甚至牽連到九班也跟著暴露！
胡義起身，看到小紅纓正在教吳石頭學盒子炮的使用，走過去，從那堆明顯要保留的槍里拿一支看…只能說，勉強，挑一支有槍盒保養好的，拋給還躺著裝死的羅富貴。
“干啥！還沒完了是吧…胡老大，干啥？這干啥？”
“歸你了，背上，子彈找丫頭領。”
“……我能不要嗎？太多啦！我背得太多啦！還有丫頭的一堆破爛，都是我背……有時候還得背她……”
“這是副武器，保命的！機槍啞火被敵人逼近，來不及，就拿它保命。”
“……”羅富貴一臉不情願，但想到保命…也行吧，不過子彈得等開打前再和丫頭要，那也是好重的。
“背上，和我去換馬良他們。”
羅富貴挎上槍盒，把背帶收短，直接把槍盒勒到胸口，拎著機槍和胡義去換崗。
三岔口的稀樹灌木叢並不是很大，九班哨位只能設置在中心位置稍高處，馬良和劉堅強輪崗，另一個人就地休息，胡義帶羅富貴靠近時，馬良在崗，劉堅強躺著睡覺。
羅富貴走路絆到灌木，聲響引得馬良回頭，見到是胡義他們，馬良回頭繼續觀察他之前關注的方向。
胡義靠近，小聲問︰“有情況？”
馬良朝北方指︰“剛剛發現四五里外有隊人，看不清是不是鬼子，這會兒因為地形，看不到了。”
接過曹長鏡，胡義朝那邊觀察，太陽接近西邊山脊，只有微微的風，平原上有炊煙，薄霧似的，趙保勝得稱之為‘霾’，什麼都沒看到，倒不是因為薄霧一般的霾，而是梅縣平原地帶並不是完全的平，有起伏，有植被，有村莊，現在這個位置視野其實並不開闊。
胡義放下曹長鏡，讓馬良叫醒劉堅強，回去收拾東西，準備撤離。
不能賭也不敢賭，這里不是去縣城的必經之路，不在外圍鬼子偽軍回縣城的方向上，也許是師里的接應隊伍，也許不是，但提前準備是應該的。
九班收拾好，卻沒看到胡義，胡義帶著馬良還在原地，太陽落下去，余暉還能照亮大地，但曹長鏡還是沒有再次發現馬良所說的那隊人。
是借著地形在接近，還是借著地形轉向了？胡義也有些不確定，他不敢大意，讓馬良通知先朝西撤一段距離，到路南邊去，那邊有塊墳地。
天暗下來了，殘月早就在天上，這會兒才顯出它的亮，視野還能看到幾十米開外。
胡義終于發現了某個圓形反光，然後一群黑影從北邊靠近東西向的路，似乎停了一下，轉向西，往三岔口這邊來，他慢慢後退，確認路上沒人，越過扁擔寬的土路，再向西，和九班匯合。
劉堅強頂在最東邊，胡義經過時拍他，一群人聚攏。
“劉堅強和馬良，向東隱蔽接近路口，手榴彈準備，確認是敵人就投擲，兩人各兩枚，扔完就從路南邊向西跑，記得低姿。”
“騾子向西二十米，找個路邊墳頭視野要比路高，手榴彈響了就立刻朝三岔口那邊路口打一個彈匣，兩次連發，注意馬良他們，讓開火線。然後換彈匣注意掩護他們兩個，到你這兒就一起撤。”
“小紅纓帶石頭向西五十米，機槍響了就往西跑。”
向西，可以接近山區，九班對這周邊很熟，想法子繞過據點就能進山，任務什麼的……再說吧，老趙說的沒錯，保存自己才能消滅敵人，這和胡義在小冊子里讀出來的意思一樣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趙保勝和小劉帶‘送貨’小組去他們的臨時營地，一處視野通透的小山頭，幾塊恰到好處的石頭，組成了一個避風的角落。
老張已經現身，但沒靠過來，在對面相距不過百米的另一處小山頭設哨。
送貨小組的傷員需要處理，體力也需要補充，老趙盡地主之儀至少給弄點吃的喝的吧。
小劉在背風處點了火，石頭和土搭的小小灶台，一個大罐頭盒燒水。
趙保勝拿了干糧，給分了，夜襲繳獲漢奸的面粉，昨晚審訊時劉堅強烙的餅子。
一個白布小包裹，趙保勝遞給小組里唯一的女人︰“只有這些，沒有縫合線。”
女人很驚訝，打開看，繃帶紗布和兩件金屬制品，另一個小瓶子，套著棉布套子。
手術刀！
來自趙保勝他們金陵那次的繳獲物資，不會用，趙保勝只拿來當小刀用的，另一個是剪刀，應該還有止血鉗，但九班沒人會用，因此沒帶著。
這也是老趙算計的一部分，試探醫生的真假，當然，這個急救包是小丫頭放在挎包里的忘了取走，老趙這是就便。
送貨小組應該也沒想到，梅縣遇到的這三人組，竟然還有這麼個地方，準備得這麼充分，明顯是在野外待慣了的。
竟然還有煤油燈煤油桶，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……繳獲的漢奸據點的物資，帶不走，可不是只能藏這里？
女人用酒精消毒手術刀，從繃帶上拆線重新搓線，和縫衣針一起浸泡在酒精瓶里，然後就開始動手替同伴取子彈！
趙保勝其實挺害怕這種場面，彈頭被從肌肉里挖出來，像是盒子炮的7.63毛瑟手槍彈彈頭，入肉不深，處理不復雜。
女人第一次開口︰“鑷子或者止血鉗，如果有一把，口子都不需要劃這麼大…”
略帶沙啞的聲音，很磁性，趙保勝再次盯著她看……眼楮不算很大但很好看，眉毛有修過的痕跡，嘴巴有些大，但唇形偏薄，鼻子很普通……整張臉沒有特別吸引人的地方，卻很協調。
眼角有魚尾紋，耳垂打了耳洞，頭發扎發髻藏在藍土布頭巾下，散開的碎發可以看出有卷曲，之前看，個頭不矮……趙保勝心里一驚！張翻譯官的那張照片！他身邊的那個女人！
黑白照，對比度很高，灰階損失多，不像彩照那樣能一眼認出人，但面部特點還是在的……這女人…張翻譯官的漢奸身份…他提到的貨…師里要接的‘貨’…周姓女醫生……趙保勝腦子有些亂。
臨時營地沒有考慮長期待，沒有被褥，抓漢奸只扯了被單裹些雜物方便帶回來，因此只有一條髒兮兮的被單可以讓傷員躺。
女人這才洗手吃她的晚飯。
趙保勝借口吸煙，轉身思考這里面的復雜關系，甚至他想到姓張的會不會是自己人……沒有證據，也不用多想，連問都最好不要問，這樣對誰都好。
老李湊過來要煙，現在他對老趙的信任又多了一點。
小劉打聲招呼，去換老張，趙保勝問老李︰“你打算怎麼辦？派人去和接頭人踫個面？”
老李回頭看了一下圍著小小土灶喝熱水的幾個人，旁邊躺著熬疼臉都皺著的傷員，說︰“我去吧，看樣子今天是肯定走不了了。”
趙保勝拍拍身上的灰，讓老李準備一下，他自己抽出盒子炮，檢查彈藥，上膛，關閉擊錘和保險，又檢查挎包里的備用橋夾和手榴彈，意外掏出了八路軍的軍帽，轉身給老李看。
老李和他的隊員交代，和女人也說了幾句，轉頭看到趙保勝的軍帽，笑了笑。
趙保勝和老張交代兩句，帶老李出山。
下山路上，趙保勝說出了對師里接應隊伍可能暴露的擔憂︰“我們從漢奸嘴里審出來眼線的事，也很擔心，昨晚我們換了幾個地方，今天發現你們的時候，其實我們是在防備鬼子帶狗進山搜尋。”
老李詳細詢問，趙保勝把之前青山村被狗追蹤的經歷大致講了，看老李的反應，他應該沒遇到過這種情況。
對獨立團派來接應的九班，趙保勝直言，他們對梅縣地形非常熟悉，已經確認過沒暴露，但師里派什麼人來，他們不知道，如果黃昏到達，那肯定是白天行進的，暴露風險很大。
老李皺眉，他們的任務是把‘貨物’安全送達根據地核心區，就是一二九師師部，那在進山前的危險，就一定要排除。
他沒說出口的是，他對之前路上遇到的意外，現在也在懷疑︰梅縣地方上的同志都摸清護送的底細了，那鬼子漢奸豈不是更清楚？之前的意外可能就不是意外了。
沒等他回過神，趙保勝讓他稍等，然後從路邊灌木叢里推出來一輛自行車！
老李下巴都差點掉下來，老趙還遞給他一個手電筒！說太黑了讓他給照著點亮，他要看下車胎氣足不足！
這是咱家的‘土八路’，還是漢奸偽裝的？！
槍還沒掏出來，老趙就介紹，這是前天晚上的繳獲，來不及送進山，分散隱藏的。
“那你們不怕被老百姓發現撿走？”
“不怕！撿走了，漢奸抓到了…你說，他是不是我們的人？”
……奇葩！陰險狡詐的奇葩！
然後，自行車掛著磨電燈，大搖大擺後座帶人，行駛在鄉間土路上！
老李懷疑自己上了賊船！
趙保勝絲毫不慌︰“夜里騎這車，漢奸遇到了我敢甩他耳光！特麼的老子夜里冒著被八路打黑槍的危險執行公務，他們也敢攔？”
老李都不知道說啥好了，梅縣這地界，將來要是農村工作做好了……不敢想，得讓老趙這幫人鬧成啥樣！
獨立團…有意思。
拐彎靠近三岔口，趙保勝伸手擰滅了磨電燈，伸腳還把磨電機給踢開，老李問咋回事，他回答說，九班沒提前溝通，怕被那些莽貨開槍打了。
……老趙嘴里的九班，怕也是厲害角色吧？
九班正和遲到的師里派來接應的隊伍對峙！
這幫莽貨，遲到不說，天黑了大搖大擺走到接頭地點，差點就吃了劉堅強的手榴彈！
“你們獨立團干什麼吃的！遲到了還這麼橫？這是什麼態度？！”眼鏡兒正在發飆。
劉堅強借著月光正在收他的手榴彈，繩都拽出來了，馬良才喊可能是自己人，然後這幫師里的嚷嚷說九班遲到……老子在這兒可是睡了一天！
胡義帶著九班剩下幾個趕過來，就被這個姓楊的劈頭蓋臉扣帽子。
胡老大你說他受不受這種氣？連眼皮都沒夾他一下！
這還是老趙不在，老趙在……得先撅了這狗東西！
還師里的主力部隊！就這點警惕性，連三連的新兵都不如！
劉堅強不知道一個叫‘祛魅’的詞，反正之前他總想著立戰功，好去主力部隊……現在，就這？
劉排長有些麻爪。
他的排，黃昏前急行軍，天黑恰好到達接應地點，還沒等安置，就差點遭了人家的手榴彈！
主力部隊的臉都丟盡了，楊干事還大肆批評人獨立團遲到！每一句人家都不回應，每一句都像打在他劉排長的臉上……人家明顯早就到了，埋伏著呢！
人不搭理他，他還來勁了，讓劉排長下人家的槍……你猜他們敢不敢開火？那捷克式機槍可是行進間射擊的模式，那個獨立團班長親自掌握，左手拎著提把，右手還在握把上呢！
就連兩個小小個子的丫頭小子，手里的雙盒子炮也是機頭大張！另外幾個……不提也罷，全日械，加強盒子炮手榴彈袋，那上刺刀的手法，就知道見的血不比自己手下幾個老兵少！
正頭疼呢，對面九班那個清秀小伙喊︰“東邊來人！有燈！剛剛又滅了！”
兩撥人快速朝路兩邊隱蔽，這時候才看出來，基本素質都不錯。
一絲絲微弱金屬摩擦聲，皮子扭曲的嘎吱聲，慢慢靠近，忽而一聲鈴鐺脆響，自行車！
趙保勝車停在路中間，離灌木三四米遠，單腳點地，老李已經下車，站在旁邊。
這個位置，離隱蔽在最東邊的劉排長的距離有些尷尬，撲上去吧，會暴露，手快的話，人家都能開槍了！
“狐狸！有客到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