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嗓子，讓好多人冒了白毛汗。
老李是覺得老趙有些冒失，什麼都沒看見，就敢這麼喊。
主力排好多人覺得他們剛到，就有人冒出來，有些詭異。
劉排長離得最近，借著月光能看清兩個人都是便裝，難道是送貨的？他並不清楚接貨送貨的具體情況，轉頭向西看，楊干事並沒有現身，或者搭話，一時無法判斷。
“呀！老趙！”脆生生的童音叫起來，更西邊幾個身影站起來。
一個矮小身影飛快躥到路上，往東跑，半中間停下，似乎在掏包…然後一絲亮光，帶著紅暈，朝東照，一高一矮兩個‘紅彤彤’的人，扶著自行車，站在土路中間。
“關上關上！還不夠你䱇瑟的是吧？”趙保勝嫌棄地揮揮手。
“嘿嘿嘿嘿，”小紅纓很高興，剛剛心里還在念叨老趙，他就來了！“老趙，這是誰？”
九班幾個並沒有湊上來，站起來之後朝向各個方向警戒，胡義把機槍關上保險，交給羅富貴。
“送貨人。”趙保勝能听見小紅纓接話後右手邊樹叢里有響動，估計到有人，然後西邊幾個高矮胖瘦的身影，九班站起來，那右邊可能就是師里派來接應的那隊人了。
小紅纓把蒙著紅布的手電朝地上照，趙保勝把手里的自行車朝樹叢一推，拉老李過去。
老李有些肉痛，好好的自行車就拋到一邊了？他路上就在想，早說有這個，馱上周醫生，今晚就能進山了呀！
自行車沒那麼嬌氣，失去平衡前借著推勁，往前行了幾米，才歪靠在路邊灌木上。
“誒呀…”“ 當”旁邊有聲音，小紅纓抬手電筒往邊上照，楊干事從邊上灌木後出來，沒瞧見自行車，把靠著的自行車給撞倒了。
趙保勝根本沒在意，拉著老李一指小紅纓身後的胡義，小聲介紹︰“吶，九班長胡義，梅縣這塊他最熟。”
小紅纓的手電像探照燈一樣，轉過去找胡義的臉，紅光多少有些刺眼，那雙細眼一眯，伸手擋光。
“同志你好，我是師政工處干事，叫我小楊就好。”楊干事跨過自行車，遠遠就伸手過去。
“你好你好，小楊你好，”一只大手握上去，“獨立團直屬九班，你喊我老趙就行。”
……誒呀沒眼看，小紅纓偏偏把手電筒轉過去，照亮了…嗯，兩個人的歷史性會面的一幕，熊一般的趙保勝，抓著楊干事的手熱情地上下晃，帶得楊干事都有些站不穩。
老李則面對的是胡義伸過來的手，輕輕禮節性地一握，松開，這個胡班長，還有些手汗 ，一句話都說不出，嗯，是個靦腆的人。
胡義被趙保勝天天在耳朵邊嚷嚷著要融入，當然不可能一點听不進去，他又不傻的，到哪個山頭唱哪兒的歌，規矩總該懂的。
別看胡義整天冷面，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，在東北軍他不貪兵血，靠餉銀自然和那幫軍官混不到一塊兒去，到了太行山，他也問過老趙，要不要花些金條打打關系……他們劫了不少，山里用不到。
老趙讓他不要多想，八路軍官兵關系簡單得多，平常根本不用花心思搞這些有的沒的，好好打仗，好好干，靠功勞說話，比什麼都強。
他也看過團長政委和其他人打交道，握手，說事兒就行。
學是學了，可一直沒機會握手的嘛，今天本來遇到楊干事劉排長，他也打算握手來著，人家頭一句就是扣帽子，那還握個鳥！
老趙給送貨人介紹他的時候，他終于用上了握手！哎呀緊張得手都出汗了！……好像還忘了問候人家！握完了手都不知道人家姓啥！
趙保勝握著楊干事的手不松，還搭上左手，一個勁噓寒問暖，問路上情況，問出山位置，問敵人反應……就是不松手！
楊干事看到獨立團那個班長都和人家握完手了，煩這個自己貼上來的老趙，想趕緊掙脫，偏偏人家勁大，亂七八糟地問七問八，就是不松手……有些惱了︰“你有完沒完？！”
趙保勝晃動的手一下子停了。
小紅纓的手電一直照著兩人呢，老趙滿臉錯愕，楊干事一臉的嫌棄……
趙保勝吸一口氣，問︰“這話是怎麼說的呀？我…就關心一下你們的安全呀，梅縣現在每個村子都可能有漢奸眼線，白天行動被他們發現，半小時梅縣鬼子憲兵隊就知道了，我…我做錯了什麼？”
這下輪到楊干事臉上錯愕，他沒想到這個，梅縣漢奸的勢力範圍這麼大嗎？
沒等楊干事說話，趙保勝滿臉委屈︰“要不然，就是…我是個普通戰士？小楊你嫌我出身普通？我一個普通戰士，不應該關心山里戰友的安危？”
他馬上又換了恍然大悟的樣子︰“哦！你們有對策！你們一定是有辦法了！對嗎？小楊同志！厲害啊！我們獨立團在梅縣束手束腳，還是你們主力部隊厲害啊！一出山就找到了我們頭疼到今天的這個大問題的解決辦法！快說說，你們打算怎麼擺脫鬼子的糾纏？”
“嗝兒…”小紅纓差點笑出聲，老趙這回發揮得不好，演技稍顯浮夸，臉色轉換得生硬，不過嘴還是一如既往的毒。
趙保勝握著人家的手不放，還滿臉期待楊干事講講他們的對策……有個毛線的對策！
楊干事正在擔心下午行蹤暴露……鬼子可狠著呢！掃蕩根據地，他跟著機關轉移，親眼看到過被鬼子屠戮一空的村莊的！
老李听老趙說過，擔心師里接應隊伍出危險。
他很高興這麼個老戰士熱情主動地關心戰友，老趙確實熱情嘛，連他們送貨小組，也是老趙主動接洽，安排食宿治傷，還帶他來接頭……
話說到現在，都沒人提到接頭，接頭暗語……老李其實已經百分百相信老趙是自己人了，這麼多八路軍戰士，總不能都是漢奸偽軍化裝的吧？
他擔心的是，接下來隊伍穿過梅縣平原地帶的安全，也想听听師主力派出的接應隊伍的計劃安排，也就沒打斷老趙的問話。
劉排長很郁悶，本來他的計劃是早點趕到梅縣，和梅縣獨立團協助接貨的隊伍踫頭，詳細計劃一下，確保貨物安全進山的，結果著了楊干事的道……也不算吧，誰讓他自己客氣來著？
遲到不說，听那老趙的意思，現在還可能暴露了行蹤……甚至導致所有人暴露！
這口鍋，可是結結實實扣在他們排的頭上的！他們才是接受上級命令，執行護送任務的主體！楊干事只是他們順帶著護送出山去接頭的接頭人，他不是護送任務的執行主官！
汗，䥅地浸濕了劉排長的襯衣，顧不得客套，他趕緊上前，和對面接頭人握手︰“我是x團一連一排長，這次護送任務的負責人，喊我小劉就行，我們路上耽誤了不少時間，還沒來得及和梅縣的同志商量進山路線。”
老李被動握手，心里嘆氣，這是安排了些什麼啊！可他不能急，握手完了問︰“接頭人……”
楊干事這才趁老趙沒在意，抽手出來握一下，還沒等自我介紹，老李把他拉到一邊，直接小聲問接頭暗號……
對完接頭暗號，老李轉身，對著劉排長和胡義，以及老趙，說︰“現在確認過了，我送貨，你們負責護送最後一段路，現在，抓緊時間討論一下進山事宜吧。”
楊干事還在感受老李的手溫，老李已經像拋開一個用過的手雷保險銷一樣拋開了他，和軍事主官劉排長他們商量去了！
政工干部，此時地位和之前有些區別，做不到一手執掌部隊生殺大權，也不是《亮劍》里李雲龍咋呼的‘政委管生活’那種大管家角色，作為相應部隊的二把手，戰士們的貼心人，自然是極受尊敬的，分工不同而已。
但…師政工處干事…不是作戰部隊政委指導員，理論上沒有參與作戰指揮的權利，幾人商議行動，沒算上楊干事，也不算什麼奇怪事情。
尷尬…小紅纓的手電筒還照著他，蒙紅布的光，看不到他臉上的紅…楊干事血壓升高，腦門突突跳，氣憤地一巴掌打落了小紅纓手里的手電筒︰“照什麼照？這是重要軍事物資，不是小孩子的玩具！”
趙保勝一直等著他的反應呢，呼地站起身︰“小楊同志，你這是干什麼？！小紅纓是獨立團九班戰士，經歷過戰火和長征考驗的老戰士了！！她使用她繳獲的戰利品，為同志照亮一下怎麼了？什麼小孩子玩具？這是我們九班戰士浴血奮戰繳獲的鬼子的戰利品！”
說完，拽著小紅纓，撿起手電筒，重新回到攤在地上地圖前，讓小紅纓拿著手電筒︰“來，照著地圖，我就說嘛，夜里還得是蒙著紅布的手電筒看地圖舒服……甭理他，眼紅咱的繳獲呢！”
小紅纓小臉緊繃，本來就是看個樂子，竟然有人還拿她當小孩子！九班，獨立團，一連二連三連，哪個不說常紅纓是個能干的？哪里來的什麼羊干事？和甦青姐差遠了！
老趙拽一下她的手電筒︰“你倒是照穩點啊！拿槍打敵人腦袋都沒見你手抖，手電筒可比大眼擼子輕巧得多。”
嗯，還得是老趙說話中听！
蹲著看地圖的老李和劉排長沒抬頭，但動靜都听在耳朵里……啥人啊這是？都是革命同志，有臉對小孩子擺譜，遭報應了吧？老紅軍！按規矩叫聲老班長都不為過！老趙多好，還不讓計較，都是自己同志嘛！
胡義沒在意，全神分析劉排長他們的行進路線，判斷最可能暴露的位置，以及最先可能做出反應的哪個據點的敵人。
听到劉排長說，他們原本…原本打算原路返回，胡義搖頭︰“你們半下午出山，即便有人發現，報告鬼子，鬼子想追擊搜索，也來不及，到這里之前，我們看到你們了，但持續觀察，北方除了你們一支隊伍，並沒有在視野範圍看到其他可疑人員。”
劉排長點頭，獨立團的同志分析的很清楚。
胡義接著說︰“現在最擔心的就是，鬼子知道你們進了梅縣，他們來不及抓住你們的尾巴，只能關門！封鎖所有進山通道，然後派漢奸到處找你們的行蹤。原路返回是你們最可能的反應，鬼子也能猜到，現在，別的地方不一定完成封鎖，你們出山那邊，肯定已經加強戒備了。”
老李其實更關心‘貨物’進山安全，臉色有些難看，這不靠譜的人，攪起來的事兒，反而搞得更麻煩。
趙保勝接話︰“既然大家都聚到一起，在梅縣，我們就得替大家考慮好，不管送貨還是接貨，獨立團都得盡全力保證每一個人的安全。”
老趙的話很場面，胡義沒有異議，現在形勢還沒有那麼危急，有足夠時間安排。
老李點頭︰“那就看你們安排，明晚一定要安全進山。”
除了趙保勝，其他幾人都是一愣，還得等一天？！
楊干事惹了個沒趣，沒人搭理他，但他一直在旁邊听著，這時候像得了個了不得的機會，蹦出來︰“現在就走！”抬手腕借著月光看表，“八點，急行軍，天亮之前肯定能進山！”
劉排長臉色不好看，還急行軍？不是說他們排怕苦，可那也得講科學吧？獨立團的同志已經分析過了，離這里最近的山口，就是他們出來的那邊，那邊可能已經封鎖，其它方向……連鬼子據點在哪兒都沒搞清，就急行軍，沒情報急行軍個錘子哦！
趙保勝搖頭︰“送貨小組有傷員，有女同志，正在其他地方修整，今晚肯定是動不了了。你們想的急行軍進山……鬼子的據點，還在建設，獨立團還沒有完全摸清位置，周邊山外，到處都有鬼子偽軍，就是防著我們靠近，你們命大，沒有踫到。現在回頭，肯定撞到牆。”
楊干事急了︰“你們獨立團干什麼吃的！怎麼……”
趙保勝忽地站起身︰“我們獨立團干什麼吃的？！鬼子大隊在山里繞了那麼久，沒見你們誰去堵住他們啊！倒是我們，沒有任何情報，差點撞上鬼子主力！為掩護群眾轉移，我們獨立團躺下一半！這里面有一半再也爬不起來了！我們團長也重傷了，還想怎麼著？！”
老趙突然間的發火，鎮住了所有人。
“狗屁的接貨！來這麼多人，還得幫你們想辦法活下來！要說接幾個人，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的？！我特麼一輛自行車都能把人弄進山！”
“現在好了！驚動鬼子，還得打仗！還得死人！”
所有人，包括胡義，都沒想過那麼多，一時間沒人說話。
楊干事顯然有些不服︰“我們不怕犧牲！”
“是！你特麼的不怕犧牲！戰士們不懂你還不懂嗎？上面教員的指示你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？保存自己，消滅敵人！”（注︰此時教員相關文章還未發表，但類似說法早就有了，這里是老趙的亂棍，勿糾結。）
楊干事是懵的，這話…好熟悉，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。
趙保勝見效果有了，也不糾纏，轉頭看劉排長︰“我相信同志們的意志力，也相信革命戰士的勇氣，但我們不能做無謂犧牲！死，也要死得有價值！我們有名有姓，我們是戰士！不是蠢貨手里的工具！”
擲地有聲的話，讓主力排戰士正在休息吃飯的小樹林一片肅靜，所有人都在思考，獨立團的這個老趙，說得太好了，真特麼提氣！
趙保勝又轉頭看胡義︰“我帶他們走侯三那里進山！有進有出，敵人就不會盯著梅縣境內，帶‘貨’進山，你能不能行？九班能不能行？”
胡義站起身，老趙的話他明白，既然漏了行蹤，就漏到底，讓鬼子看看，我們就是在你地盤上穿過去了，你來咬我啊！
他自然不會讓老趙的話落到地上︰“放心，一個不少，連帶九班，全須全尾，給你帶到大北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