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的位置，其實也算山區，但以低矮丘陵為主，靠著山間小塊平地，倒也能種些麥子。
這里比大山深處那些村子水熱條件要好很多，也明顯富裕一些。
村里是有地主的，之前還有地主家養的幾個自衛團，現在都因為上次甦青開會小紅纓打死便衣隊的事兒，讓便衣隊找借口給收拾得不輕。
地主跑到城里去了，反正地是租出去給人種的，不怕。
所謂自衛團的幾個家丁，往東投靠了某個類似聯莊會的地主武裝。
剩下滿村老少，哪個都不像便衣隊的眼……
九班兩眼一抹黑，啥都不知道，按照他們自己的計劃，胡義帶羅富貴進村，其他人外圍看住了……就這麼直接。
胡義帶羅富貴在村里轉悠半天，沒看到啥可疑人員，也不管，他們就是要暴露出來的靶子嘛。
村里上次開會的地方，兩人也去轉了一圈，胡義記得是叫老羅的吧？那是老羅的家。
破屋子好久沒人住了，大門都掉了半扇，羅富貴里里外外搜查，啥值錢的物什都沒找著，連鍋都沒了。
胡義估摸著村里該知道八路進村的，也都知道了，不知道外圍有沒有什麼發現。
馬良和劉堅強卡在村東邊，那邊是往縣城去的路，最有可能是探子要走的路。
趙保勝帶吳石頭和小紅纓守西邊，西邊的路下山後可以往三個方向，向南過渾水河也能進縣城，往西往北是進山的。
小紅纓盯著村子南邊，老趙喊她︰“歇會兒吧，南邊那麼陡的坡，不會有人走的，要有，也是從東邊走，馬良他們盯著呢。”
“老趙，你咋不帶我們卡東邊兒？”
“哎呀，真要有漢奸的眼，還得費勁去抓，我腦袋疼。”
吳石頭靜靜半跪在樹叢後，拄著步槍直盯著村口向西的路，老趙馬虎，他可不敢，班長交代了要看好，那就看好。
小紅纓放棄了監視村南邊，一屁股坐下，拿胳膊肘杵老趙︰“你說狐狸這招行不行啊？”
“應該行的吧？我腦袋疼，想不了那麼多。”趙保勝才不上當，小丫頭一路試探好多回了，他裝病一概不接茬。
“老趙，你說縣城的包子這會兒有沒有收攤……”
“有人！”吳石頭忠實履行職責，報告也是簡短，老趙一骨碌坐起來撇腿改半跪，拽盒子炮在手︰“哪兒？”
小紅纓也學兩人半跪，從腋下掏出大眼擼子順手上膛，朝村口張望。
一個孩子…趙保勝收槍，拍拍小紅纓肩膀，小紅纓關閉保險，也收起槍。
村口出來的孩子大概七八歲，趙保勝有些判斷不準，這年頭缺衣少食的，很多孩子發育不良，身高普遍都低。
這麼小的孩子也是眼？趙保勝有些懷疑，漢奸還做不到拉攏孩子吧？
小紅纓沒想那麼多，起身閃到路上，手一舉，止住孩子去路︰“小家伙想去報信？”
趙保勝直想笑，小紅纓比人家也大不了多少，喊人家小家伙……吳石頭倒是很配合，從旁邊站出來，站到孩子側後，防止他往村里跑。
吳石頭手里的步槍橫持，即便沒上刺刀，對一個孩子來說，依然很有威懾力。
小紅纓可能更了解孩子，威脅他︰“說吧，想去哪兒報信？不說，我可要扒了你的褲子，把你吊在村口，喊大伙兒來瞧！”
孩子挺緊張，拽著褲腰，小紅纓作勢要沖上去，孩子嚇得往後退，撞上吳石頭的槍托……看樣子都快哭出來了。
“你看，你去報信能得著什麼？還得挨我們打，扒你褲子！你要是告訴我，我就不扒你褲子，要是帶我去，吶，你看！”小紅纓把昨晚分到的兩片熟腌肉翻了出來。
一半瘦一半肥，趙保勝自認這江淮做法的肉很不錯了，瘦肉紅潤，肥肉晶瑩，就這，還老被九班幾個嫌棄，肥肉太少……
村里普通人家一年吃不到一回肉，更何況是孩子手掌這麼大的肥肉片子，孩子死死盯著小紅纓手里的肉。
趙保勝青筋直冒，個死東西，說過多少回了，肥肉這些東西不要用手拿，不要放口袋里，就是不听！滿手油膩膩的待會兒再隨手擦…趙保勝的衣襟莫名其妙髒了好多回，就是找不到原因，後來才發現，是小紅纓拽的……擦的！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協議達成，腌肉還在小紅纓手里，孩子帶他們去後山，到了再拿肉。
趙保勝猜這孩子不是漢奸鬼子的眼，漢奸怎麼會躲在後山？因為喜歡喝西北風？
他倒是更擔心這孩子平時沒油水，一口氣吃這麼大肥肉會拉稀。
小紅纓發現老趙躲她，她想拽老趙衣襟借力爬山，老趙故意站在原地，假裝休息，讓她走前邊。
還沒琢磨透，前面那個小男孩喊一聲“到了”，轉身搶了肉，順山坡往下滑，掀起一陣塵土，跑了。
趙保勝手里提著盒子炮，抬頭看周圍山頭，小紅纓和吳石頭各自警戒，冷不防旁邊石頭後面蹦出來個人，手里舉著盒子炮，對著老趙三人，三人身後也有人出來，兩支老式火銃燃著火繩。
趙保勝穿的還是便裝，戴了頂八路軍軍帽，小紅纓和吳石頭兩人都是軍服，對面的人不確定地問︰“八路？”
“我們是八路軍！梅縣，獨立團的。”趙保勝期待了好久的報字號，終于正大光明地稱自己是八路軍了！掀起罩衣，掖起盒子炮，雙手叉腰，“你們是什麼人？”
對面那個人，個子不如趙保勝高，身量骨架不算小，卻瘦骨嶙峋，滿臉胡子拉碴，眼窩都瘦進去了，听到‘八路軍’三個字，嘴唇顫抖，槍口朝下，喊一聲︰“你們咋才來！”
趙保勝讓他給喊懵了，原著那麼多配角人物，他之前翻手機也就大概回憶一下故事情節，根本不記得，這是誰？
小紅纓在老趙身後戒備，听聲音撇頭看，驚聲喊出來了︰“老羅？！”
“丫頭！”被叫做老羅的漢子眼淚都快下來了，“甦干事還好吧？”
趙保勝知道了，認識小紅纓，認識甦青，可不就是上次青山村會議的組織者，老羅？
咋混成這樣了？
趙保勝和老羅沒打過照面，但也記起來了一些原著情節，這人是梅縣地方組織發展出來的本地人，組織了一個小小游擊隊，最終死于李有德策劃的奪糧戰斗……是石成的大抬桿炸膛……哦，他是石成的舅舅還是哪個長輩的！
小紅纓上次陪甦青參加會議，當場擊斃混進會議的便衣隊探子，老羅也因此有家不能回——人死在他家，便衣隊三天兩頭進村，查他的行蹤。
趙保勝和老羅的手緊緊握到一起，兩個人都有些激動，一個，是老羅終于踫到八路軍的隊伍了，一個，是老趙十分敬佩這些默默無聞地犧牲的人。
是的，老羅在原著里只是個路人甲，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壯舉，死于戰場意外，出場不過幾章，話不過幾句。
青山村被屠，石成參加八路，犧牲于興隆鎮，最後可能連個知道老羅名字的人都沒有……但正是這千千萬萬個無名者，才撐起來中國人的這一道打不垮的脊梁！
老羅自從上次會議之後，就躲在山里沒有回過家，縣里的組織也出了意外聯系不上，他又找不到八路軍獨立團在哪兒，原來拉起來的幾個人跑了，他不服輸，又拉起了兩三個人的小隊伍。
一支盒子炮，兩支土銃，四個人，躲在山里，沒有供給，沒有情報，遇上春荒，前天就斷了頓。
趙保勝把他的糧袋拿出來遞給老羅，讓吳石頭去找胡義。
小紅纓知道自己打死漢奸，害得老羅有家不能回，心里歉疚，把她的干糧也掏出來了。
老羅四個人，狼吞虎咽，就著趙保勝的水壺，一口氣造了老趙兩天的口糧，還想再吃，讓趙保勝攔住了，餓久了猛吃，容易出事。
小紅纓把口糧連口袋一起遞給老羅，讓他們留著，省省也能撐一兩天。
趙保勝和老羅聊外面的情況，敵佔區夏收，青山村馬上也要夏收，山里缺糧，梅縣鬼子到處抓壯丁修炮樓，封鎖線眼見就要成形。
老羅問獨立團為什麼不打出來，老趙和他解釋，之前進山的鬼子大隊出山，為了保護杏花村群眾，獨立團和敵人干了一場大的。
老羅四個人听到消滅了不少鬼子，很是高興，卻也因為獨立團損失不小而嘆氣。
趙保勝和老羅聊以後打算，還能怎麼打算？先顧好肚子不餓死，再說其他。
九班也只有三天糧，後面還不知道吃什麼呢，老羅他們對吃掉老趙的干糧感到愧疚。
趙保勝笑︰“老羅，你們幾個都是好漢子！沒有支援也堅持到了現在，那你可以放心，我們以後就多聯系，等我們搞到糧食，再和你們分一分，咱們啊，就得像釘子一樣，釘在青山村這個節骨眼上，讓鬼子漢奸不得舒坦，等獨立團壯大，咱們再和它算總賬！”
不光老羅他們覺得老趙說得好，小紅纓也是滿眼星星，是啊，咱就死死釘在這兒，這是咱們家，咱們的土地，鬼子想瞎了心也敢來！
青山村很重要，不是說這個村子，而是說整個這片丘陵很重要，零碎的地形，鬼子修十個炮樓都堵不住，他們只有往平原地帶再退，讓開青山村這片丘陵，才能完整封閉山區。
那青山村這一片區域，就成了山區邊緣的一塊好地，雖然防不住鬼子進來，但也能成為緩沖地帶，一個重要預警節點。
後來青山村被鬼子屠戮一淨，可能和這個也有關系……鬼子不允許八路軍把手伸到離他們佔領區附近，但他們佔領青山村也控制不住附近，地形實在太散了。
趙保勝低頭沉思，小紅纓蹲在旁邊，看著老趙，老趙抱著頭，做痛苦狀……哎呀，小丫頭煩死了！
小紅纓正打算問老趙要不要緊，吳石頭跑回來，報告說劉堅強逮住了一個往東跑的，班長他們正在審訊。
老羅他們站起來，問抓到的是誰。
他們也知道村子里有人被漢奸收買，怕給村里招禍，一直都不敢回村，不敢隨便接受村里人的幫助，之前的小男孩，也是他們中一個人的佷子，都不敢告訴家里大人。
趙保勝一揮手︰“不急，讓胡義審，咱們就順藤摸瓜，看看能牽出些什麼東西來！咱們的糧食也就有了著落了！”
老羅他們幾個還有些顧慮︰“都是本鄉本土的鄉親，這樣……不好看啊。”
趙保勝拉幾個人都坐下，笑著說︰“他都不顧那點鄉親情面，咱為什麼要顧？”
“……”
“要知道，鬼子在山里造的孽可是不老少，深山里咱不熟，杏花村可有認識的？杏花村整個全燒了，還好咱團三連在，掩護鄉親們逃出來了，听說…深山里那些村子，糧食搶光，房子燒光，人……殺光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們都是本鄉本土的，可曾想過有一天，漢奸帶著鬼子，來青山村……燒，殺，搶？”
老羅可能知道得多些，其他幾個人也就知道鬼子是東洋來的，和果府打仗，果府死了很多人，鬼子佔了梅縣，殺人如麻不是善茬兒。
什麼家國情懷民族意識，都還沒個概念，讓老趙這麼一說，臉色都有些發白。
趙保勝沒有講些大道理，幾個大字不識的農民也不懂那些，但鬼子的凶殘他們肯定有耳聞，可看他們的反應，這支所謂的抗日隊伍，老羅不知道咋忽悠咋拉起來的……
老趙就講合理負擔，講減租減息，這些東西，和他們的切身利益密切相關，梅縣這地界，如果八路軍說了算，就按這樣來！
什麼地主老爺，什麼果府縣官，什麼鬼子漢奸，全都不好使！
果府跑了，這地界就不是他們的！鬼子佔了，咱八路軍趕跑他們，這地界就是八路軍說了算！
大道理空洞乏味，遠不如近在眼前的利益，即便這些人暫時還成不了堅定支持八路軍的力量，也得知道八路軍是好人，是敢為了老百姓和鬼子干的好漢子！
趙保勝唾沫橫飛地一通宣傳，不管是不是符合目前的政策，反正以後肯定是這樣……他們還沒親身體會到鬼子的凶殘，不妨就先穩住，拿暫時還看不到的利益來證明，八路軍和果府不一樣。
老羅倒是眼楮發亮，他都是靠親情拉攏的這幾個同宗姻親的無地鄉親，老趙這麼一講，哪怕以後還得佃地，租子也和現在不能比，他還不知道老趙這是沒敢講土改，要說了土改，這幾個漢子當場就能和老趙走了！
吳石頭去而復返︰“老趙，班長說…又抓到一個…是…連啥的會……”
老羅站起來︰“聯莊會？落葉村的李有德！”
趙保勝好像記得那個李有德是個大地主，和胡義做過一筆買賣，九班拉二連打了李有德交給鬼子的糧，反手替李有德賣了糧，代價是得到了一部分糧食，緩解了獨立團的糧荒。
那個李有德後來帶人投靠了鬼子做了偽軍。
‘聯莊會’是華北地區常見的地主武裝，相當于地主組織的自衛團，打的旗號是保境安民，其傾向搖擺不定，和鬼子，和果府都有瓜葛，甚至和八路軍搞過摩擦。
這麼說來，青山村早就在李有德的視線里了！
情況變得復雜了，趙保勝記得原著里可沒這一節……這姓李的想干嘛？找八路軍的茬？
後來青山村因為位置原因，鬼子控制不了，索性屠村，趙保勝來了，那肯定不能讓鬼子得逞，但這姓李的插一腳，難道是想把青山村收到他手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