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保勝找到胡義的時候，那邊已經完事兒了。
抓到的兩個人，已經放跑了一個，老趙問，胡義笑︰“那是…是叫地主武裝吧？就是自衛團的眼線，以為我們來打青山村的。”
趙保勝搖頭︰“那是聯莊會，大地主李有德，可能想把手伸進青山村……”
羅富貴在旁邊好奇︰“老趙你好了？”
“啊，頭還疼……”趙保勝嘴角直抽抽，胡義看著笑。
“放心吧，我放他走，就是讓他回去報信，青山村在山里，讓他們熄了心思，不就是個連土圍子都沒有的寨子嘛……”
趙保勝心想胡義到底見過關外的地主寨子，和這些寨子打交道多，肯定有數，關鍵是原著直到青山村被屠，李有德也沒插得進手。
抓到的想給漢奸送信兒的漢子，也沒啥油水，就是圖鬼子宣稱的提供八路消息就有一袋面粉的好處而已，胡義和羅富貴威脅一番，下次抓到，就當成漢奸砍頭…然後就放了。
得，白忙活半天，啥油水都沒，還搭進去兩袋干糧。
胡義認得老羅，見面之後也是感慨，這種情況下還沒放棄，也是條漢子，又搭進去一袋干糧……
那下一步去哪里，又成了九班目前最大的問題。
胡義習慣性地看老趙，老趙正在和老羅聊天，問他附近哪家地主最大，哪兒的土地最好。
天色漸晚，忙活一天一無所獲，九班幾個也都有些無精打采，聚在老羅後山的窩里休息。
從老羅嘴里得知，附近最大的地主就是李有德了。
李家這輩兒兄弟倆，李有德繼承家業，也會來事兒，成了落葉村附近一片的包稅人，鬼子來了以後，早早地掛了個維持會長的名頭。
這個老趙熟，他搶到的第一波肥，就是梅縣頭面人物給鬼子漢奸的納貢，那里面肯定有李有德的一份。
李家老二，游手好閑，混進了便衣隊，整日里賭。
九班一幫子听說最大的地主是維持會長，兄弟在便衣隊…那是漢奸啊！都瞧胡義，意思是打漢奸總沒問題的吧？
胡義正在注意老趙他們的談話，老趙說不會出主意，但會把事情往他希望的方向引，這是胡義自己的猜測。
老趙這邊還在繼續詢問，梅縣北邊他們平時熟悉的只是一部分靠近縣城的地方，更北邊，還有大片的區域屬于梅縣。
趙保勝現在才意識到，梅縣一點都不小，想靠自己的腿，走遍梅縣，怕都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辦到的，還是得依靠本地人。
老羅又介紹周邊便衣隊的活動情況，北邊和縣城附近還不一樣，鬼子對北邊的控制並不嚴密，很多地方靠大地主作為穩定基石，維持會和便衣隊就是爪牙，駐軍就只有幾個中心據點，外圍炮樓倒是還不清楚。
最近的便衣隊，就常在綠水鋪活動，那邊是交通要道邊，有集市，有些飯館賭檔什麼的，住家很少，只能算個小鎮的雛形，便衣隊就靠著大路，打听消息，外加混吃混喝。
胡義掏出本子，也開始記錄，很多東西只有當地人更熟悉，外人哪怕就在眼前，很多關系也都捋不清。
老趙掏紙煙出來，和老羅分享，進一步打听這些勢力的具體情況和武裝實力。
最大號的，還得屬李有德。
聯莊會，那是個集合體，由數個地主武裝拼湊出來，平時各自養著，一旦有事，聚集起千人規模都不算多。
听說冀省那邊平原地區，聯莊會聚集上萬人的都有，那是脫產的上萬人啊！
胡義原本還以為是普通地主寨子，原來是這麼個事兒，千人規模，比獨立團人還多！
但同時也就說明，李有德本身手里沒那麼多人？……李家獨佔個幾百人槍……那也是九班踫不起的。
老羅下一句才關鍵︰“就地主來說，李家也只能算中上，李有德最拿得出手的，是他是北邊最大的包稅人。”
包稅，就是縣府把地方上該收的糧稅，包給勢力大的地方士紳，只要足額繳納就行，具體怎麼收，士紳說了算。
這也是地主士紳階層盤剝地方的主要方式，小地主和自耕農，是大地主轉嫁糧稅的目標，不听話？漲稅！敢不交？包稅人手里的武裝可不是白養的！敢武裝抵抗？還能喊來縣里的地方保安團！
皇權不下鄉，一直到鬼子佔領梅縣，都是一樣的，縣里才不管下面怎麼弄，交上足額的稅才是正事，要武力支援倒是可以，這是保證沒人抗稅的基本條件。
趙保勝活了這麼多年，才終于明白新中國的偉大，他猛吸一口煙，合理負擔四個字，毫不起眼，在這個時代，卻真的值千金。
所有糧稅，都是合理計算之後的定額，直接攤到村里，不管地主富農還是貧農，全部按土地數量和土地等級，有詳細計算規則，所有賬目攤開，所有人一起商定，想包稅？想把自己的糧稅攤到其他人身上？你看八路軍和老百姓答應不答應！
怪不得能爆兵呢！八路扛不住，誰替老百姓做這個主？！
難怪張麻子在鵝城喊出來那句‘公平！公平！還特麼是公平！’！這片土地上，千百年來，最缺的就是公平！
回頭再看李有德，收到的糧稅，大部分都是別人替他交的，他自己可沒出幾斤糧。
李有德用糧食勾引胡義，打劫鬼子往縣城運他李有德的糧稅，算計得太深了！
嫁禍，推責，還能再賣掉劫來的糧……胡義拿到的其實只是很少一部分，壓根就是被耍了！
空手套白狼，算是讓李有德這狗東西玩明白了。
胡義拿著小本子，又翻地圖，算計著什麼，趙保勝不說話，閉眼裝休息，腦子里也在盤算，李有德必須得收拾一下，吃不動也至少得讓他知道，八路軍不是他棋盤上的棋子兒。
老羅他們其實還有幾個人，只不過山里沒那麼多糧食，暫時回家去了，混飯吃，還能做幾天夏收的短工…打完工再來當兵，九班幾個都很不理解，打听咋回事。
胡義似乎下了決心，收拾東西，起身，看一眼閉目養神的老趙和圍著老羅瞎打听的其余幾頭爛蒜，喊一聲“準備出發”。
天黑前離開老羅那邊，也是不願意暴露九班糧食不多的事實，省得再讓老羅難受。
至于目的地，出發沒多久，胡義以短停休息的名義，告訴九班所有人，今晚連夜出發，是準備去落葉村，摸摸李有德的底。
老趙沒反對，只提醒最好便衣行動，免得讓人認出來是八路。
九班自老趙混過一段時間縣城後，便裝就一人一套，包括小紅纓都有，黑色單布褂子，黑褲黑鞋，為的就是往軍裝外面一套，就能改頭換面。
收拾好，摘了軍帽再扎上面巾，是的，連蒙臉布都有！
要是有人盯著九班，一定會嚇一跳，進樹林一群八路，出來一群黑衣人……
胡義早從老羅那邊問清楚了落葉村位置和詳細路徑，包括小路之類本地人才知道的細節，一一記錄，這會兒，該怎麼走，都在腦子里。
陰歷月尾，天上沒月亮，很黑，九班倒是不怕，過一段時間，就亮一下手電，大致判斷位置，反正基本順著大路走就是了。
後半夜，九班才趕到落葉村。
進村動靜很小，老羅說過，落葉村狗很多，但夜里沒事還是栓起來關在院子里的多，成群的狗，如果不加限制，稍微有些風吹草動就整村地叫，誰也受不了，關在自家院子里，至少會好很多，同樣能起防盜的作用。
村里夜間會有巡邏，但不會很密集，畢竟這麼大的村子，除了毛賊一般人不敢惦記，賊偷也進不去大院。
九班…不，一群黑衣人，躡手躡腳地進村，躡手躡腳靠近村里最大的院子……尼瑪沒找到大門！
他們是從村北繞進去的，哪家的大門也不會開在北邊啊！
沿著高大院牆走，到拐角，竟然發現院牆內拐角還設置了了望哨！哨位上竟然有人！
趙保勝感嘆，果然是大地主，院子比那宋家村的宋大戶家大多了！
單一面院牆，估摸下來都有百米，西邊院牆拐角，還听到里面有人賭錢，聲音挺大，人很多……怕就是值夜的家丁了，轉到南邊，才看到李家的正門。
什麼規制規矩全沒用，鄉下土豪怎麼氣派怎麼來，漆黑寬大的大門還配了石頭獅子，門前還有個不小的廣場，算是村子正中心了。
手電筒亮起，照了照前後，又關閉，引發一些狗叫。
胡義心里嘆息，想劈叉了，這樣的院子，這樣的防備，全獨立團來了都得打半天。
尤其老羅還說，李家機槍都有好幾挺！最大的得幾個人抬……尼瑪重機槍啊！
獨立團全團加起來才幾挺輕機槍？
胡義本來是想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漏洞之類可鑽，看這樣子，徹底沒戲了。
老趙倒沒那麼悲觀，這才多大的院子？牆也不高，真要進去，弄些炸藥轟了院牆就能進……可，內部情報一點沒有，九班這幾個人想無傷搞定，怕還是有些難度。
羅富貴望著院子角亮著燈光的角樓，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大院，這里面該有多少糧食啊？
幾個土鱉和羅富貴一樣，小聲討論，村里狗叫聲更大了。
胡義手一揮，九班撤出落葉村。
天亮，九班出現在落葉村外的山頭上，這里距村子挺遠，可以俯瞰整個村子所在的平原，山頭上架槍也威脅不到村子，還挺難爬。
胡義心里不得勁，還在用望遠鏡觀察村里情況。
趙保勝掏紙筆，記錄夜里觀察到的情況，畫出大致平面，胡義再通過望遠鏡觀察，補充觀察到的大院內部細節。
院子里面還有小院，分隔很清楚，具體作用不知，角樓上似乎有機槍，但太遠看不清。
就算打不成，也不能白跑一趟，做好記錄，總有用得著的時候。
小紅纓和羅富貴蹲著看老趙畫圖，還臆想哪個小院養雞，哪個小院藏金銀財寶……
胡義放下望遠鏡，九班已經在圍繞平面圖討論如何攻打了。
“最笨的辦法就是進攻大門，那得防著門後堆沙包掩體和機槍。”馬良說，“最快的，就是炸開大門，但同樣會遭遇院內機槍。”
“那咋辦？架梯子？上去容易咋下去？角樓上的怎麼對付？真要有機槍，誰爬也上不去。”羅富貴說。
“炸開院牆！先搞清楚是進去搶糧食還是全面佔領，想搶糧，摸清糧食藏哪兒，直接炸牆，搶完就跑，如果糧食多，還得考慮至少防御一波。”劉堅強倒是越來越細致了。
“對，炸牆，防守方調整兵力部署來不及，對內防御一波就行。”小紅纓咂嘴，“就怕來不及搬，對方反應過來從大門出來外面包抄，防御的時候正門後人肯定最多，必須有人牽制大門口。”
趙保勝︰你們能不能把圖拿走？噴得我一腦袋唾沫好玩嗎？
胡義也拉著吳石頭進來︰“石頭，你看看咋辦？”
吳石頭搔腦袋︰“俺也不知道……隔著牆扔手榴彈最好使……悠著勁兒吊，牆後不能藏人。”
“哎呀行了行了！你們說你們說，我去吃早飯。”趙保勝擠出來，結果自己身上沒干糧，又返身去羅富貴身上摸。
討論了一會兒，九班得出來的結論是，就目前九班的實力，根本沒機會。
趙保勝吃飽了躺下曬太陽補覺，胡義終于湊過來商量︰“老趙你是不是有辦法？”
“沒有，就大家討論的，沒機會打進去，”趙保勝有些煩躁，“要不半夜翻牆進去，靠繩子，摸進去……這才能搞多少糧？還得翻出來，關鍵人家糧在哪兒都不知道。”
“真沒辦法？你說挖地道進去呢？”
“一樣，不知道糧食在哪兒，白搭。”
“要不混進村子綁個李家……誒，你說，綁他家老二行不行？”
“勒索？”趙保勝皺眉，這招不好，有損八路軍威名，而且他好像記得李家兩兄弟關系不好，原著里胡義的勒索就失敗了，“用忠義救果軍別動隊的名號，但小心些，李家老二咱們可不知道底細，便衣隊的，一個不好就黏上，麻煩！”
著名配角李有才嘛！
老趙好心提醒，這才是正常反應，胡義點點頭，坐下，翻小本子，看老羅提供的一些粗略情況，得好好合計一下……
胡義已經明白了，老趙說不動腦子，其實還是怕九班吃虧的，自己先琢磨，回頭動手前再讓老趙看看，就和金陵那次老趙做完計劃讓他和甦青看一樣。
九班一幫子閑不住，睡了一會兒就起來了，圍著李有德家的院子平面圖，開始對壘，一人進攻，一人防守，拿石子兒和子彈做棋子，跟下棋一樣玩了起來。
誰也沒理會托著下巴琢磨李家老二的胡義。
連小紅纓都知道，沒有情報，干不了事，昨晚跑空趟，就是胡義僅憑一點老羅的情況介紹就想來落葉村撿漏。
半下午，九班轉移，這次是從野地里接近梅縣北邊最熱鬧的綠水鋪，胡義有足夠時間來研究行動，避免空跑。
綠水鋪賭檔里，一個右手大拇指包扎著繃帶的年輕人，正在用左手開牌，不知道咋回事，今天下午耳朵就熱烘烘的，這是誰在念叨自己？
心神不寧，又差一點點就贏，年輕人有些沉不住氣，推開自己面前的最後幾張鈔票，對對面喊︰“我去撒泡尿，去去晦氣，等下再來！”
“撒尿完了記得去借點錢啊！”
“哥哥這里能借，利息…拿你相好的抵兩回也成啊！”
賭檔狹小昏暗的空間里彌漫著快活的空氣。
年輕人眯眼瞅了瞅說話的人，笑了笑，轉身掀開髒兮兮的門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