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富貴帶著吳石頭摸尸拋尸，從容冷漠，李有才看吳石頭一腳踢開那塊崩出來的骨頭，和踢開一塊石頭差不多，不由得脊背發涼。
石成報告，村外田里干活的，有人往東跑了。
應該是有人去報信了。
綠水鋪和河口營，離這里都不遠，就是不知道人去哪兒報告了。
胡義瞅一眼李有才，綠水鋪便衣隊都沒人了，報信的大概率最終還是會去河口營，要不然拿不到獎勵。
“行了，李有才，你可以走了，記住，過了半下午再進縣城報告，就說梅縣北出現大批八路軍，不準早了，不準耍花樣。”
“哎哎，放心，我待在縣城不會有事吧？”
“唔……不清楚，上級會不會派人打縣城，我們不知道。”
胡義也學著胡謅一句，看李有才臉色發白，滿意地笑笑︰“打一下又不是攻佔，你怕啥？”
李有才沒接觸過其他八路軍，就胡老大這幫人，才一個…半個班吧，火力配置成這樣，那，一個團，打下梅縣城，好像也不難啊！
走出去老遠，李有才回頭望，胡義還在凌頭村村口，除了八路，那幾個游擊隊員好像也不緊張，他們就不怕鬼子殺過來？
幾個游擊隊員還在路上走步子，嘻嘻哈哈的，胡義和幾個八路踫頭，好像在看地圖。
李有才搖搖頭，也許八路有他們的應對辦法，再說了，胡老大他們被鬼子滅了，人死債消……李有才只是覺得有些可惜，挺有意思的人啊。
馬良瞧著李有才向東走遠，告訴老趙一聲，老趙蹲在地上，頭都沒抬︰“趕緊地，你們幾個開始沿胡義畫的方向走，記得數好步數，石成，你們幾個量好的，也去胡班長那里領任務。”
他們在干嘛？
一幫子人都不太清楚，只知道老趙拿了個老皮尺，讓大家正常走十步，他來量距離。
胡義是知道的，趙保勝這是要把凌頭村這邊的大致尺寸量出來，包括村外幾個關鍵點和四個方向的村口距離確定出來。
時間緊迫，既然有人去報告，按最近的河口營過來，也不過十多里地，要用皮尺在最短時間內完成測量，是不可能的了，只能用每個人的步數來大致測定。
老趙量步距的法子胡義一開始還不明白，一解釋倒是清楚了，取十步平均值，比單一一步量出來的更準。
胡義是在小比例地圖上確定各人走的方向，以及起始點，等下回來報數記錄，稍後再計算。
如果時間來得及，老趙還想把凌頭村的平面圖給搞出來。
不圖別的，就是前兩天又翻一遍原著，凌頭村這邊打了好幾場，現在老趙帶了擲彈筒，想著自己實時測距的本事還沒練到家，先把附近明顯的地標標定做出來。
他用慣了現代儀器，不說測繪無人機了，全站儀沒有，經緯儀沒有，測距儀也沒有，連水準儀都沒有，只能用土辦法，先拋開水準問題，畢竟凌頭村附近地勢起伏不大，只看距離和大致方位，等空了就把平面圖畫出來。
趙保勝沒學過炮兵技術，但基本原理是通的，等他找好架擲彈筒的位置，然後用筆頭死算，這總行的吧？
沒那麼精確，但靠彈藥爆炸殺傷範圍來湊，想來也是夠敵人喝一壺的。
想打移動目標，目前也是白扯，現在只能一發一發調整，能打中固定點，打準，老趙就得去燒高香。
不過胡義不介意，他覺得自己也有炮火支援就不錯了……他有過，或者說東北軍曾經有過，他沒覺得那些哪怕打得不準的炮火不好，畢竟是自己人的炮火，畢竟炮火砸在鬼子頭上。
他的機槍連是怎麼沒的，他在督戰隊時那些嚇破膽的逃兵是怎麼回事，他在得勝港外挨的那些炮擊……包括劫糧那次，他多希望自己身後有炮啊！哪怕是個擲彈筒也好！
胡義覺得老趙是懂他的，知道他最需要什麼。
可惜他是個步兵科的肄業生，對炮科專業不懂，嗯，他的那些同門的炮科同學，水平也就那樣，更早更精的那些，在漫長的各種戰爭中，被磨掉了，或者逃掉死掉甚至投降……
趙保勝覺得他自己雖然是個土木佬，雖然不是啥好學校畢業的，雖然成績很一般，但萬幸的是，他測繪這門課沒補考過，之後工作中又每天和儀器打交道。
雖然現在沒有電子儀器和計算器（手機別想了，不可能拿出來的）但他的數學水平，筆算這些簡單的數據還是能湊合的，甚至對于擲彈筒這種玩意兒，還有些多余。
想想看，凌頭村里那麼多重要院落被他標定，等敵人肆無忌憚地布置他們的火力，自己一頓擲彈筒下去全給他揚了！
我次奧！趙保勝想在地上打個滾兒！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胡義和小紅纓對視一眼，兩人都覺得老趙有些魔怔了。
九班正趴在凌頭村東邊一片小樹林里，不論是北邊的，還是河口營的，去凌頭村都會從這片林子眼前過。
老趙對著一張圖，一邊計算，一邊傻笑，一邊流口水。
他沉浸在自己的意淫中了。
胡義幾個商量是不是要在路上埋雷，他都不想搭理，只說自己沒算好，別打擾他。
胡義想了又想，放棄了在來路上襲擊敵人……因為不知道敵人規模，貿然動手，極有可能給自己招災。
其實他們殺完漢奸，只要有敵人出來探查，調動敵人的任務就算完成了，畢竟九班就這麼多人槍，完全不可能硬剛成建制敵人，連偽軍的排級部隊，都得看具體情況才敢惹。
當然，麻雀戰術依然好使，可…平原地帶，剛剛麥收，青紗帳都沒有長起來，打得不好，九班就得覆滅。
這里不是山里，胡義不想被狗追，或者被‘狗’追。
放棄在敵人來路上襲擊，不代表就放棄了襲擊，先貓起來，看看敵人來什麼部隊，來多少人，再考慮是不是襲擊，是打一梭子就跑，還是堵路吸引更多敵人過來再跑。
甚至劉堅強都在琢磨，如果敵人太多，在他們回去的路上埋個雷就跑……看看，連最堅定的，最紅心的流鼻涕都在考慮這些了！
老趙應該感到欣慰！
可他沒空，趴在草後還在做他的‘數學題’。
“丫頭，你不應該在你的位置上嗎？為什麼跑前面來了？”
“你不是說來路上不打嗎？”
“……那也要嚴格遵守戰場紀律，萬一敵人發現了我們……”
“誒呀，煩不煩啊？我就想湊近了瞧瞧來的是什麼鬼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不要拽眼前這些葉子啊？薅禿了都藏不住人了！”
“哎呀狐狸我咋發現你這麼煩呢！你管我呢！”
“嘿！你這……”
一塊土坷垃丟到胡義面前的草叢，馬良發來信號，敵人靠近。
胡義按住小紅纓的腦袋，不讓她探頭，稀里嘩啦的聲音從東邊傳來。
偽軍！
大約一個連的華北治安軍，跑步前進，由東向西往凌頭村去。
軍容尚且整齊，武備……很標準，全員七九步槍，三挺捷克式輕機槍，沒有擲彈筒，沒有重機槍，唯一的特點，是有個矮個子，騎著一輛自行車在隊伍旁……大概就是情報里提到過的，日本顧問。
敵人隊伍從眼前穿過。
“胡義，那是啥？”
“裝啥傻？自行車都不認識了？！”
“不是，我是說，那自行車……咋好像不一樣？”
“……”
能一樣嗎？
跟著老趙，九班…不，胡義和小紅纓，汽車和邊三輪都見過坐過，九班的自行車都繳獲那麼多輛……都是二十八英寸的載重自行車，眼前剛過去的鬼子顧問，騎的那輛自行車，是更小巧玲瓏的二十六英寸車！
趙保勝在旁邊也听見看見了，忍不住想笑，鬼子顧問騎小車，竟然還是有些夠不到腳踏板……
九班幾個，除了吳石頭和小紅纓，基本都學會了騎自行車，那倆不是不讓學，是車太大，兩人夠不到腳踏騎整圈兒，只能‘掏襠’式，或者踏小半圈那種。
就劉堅強那種一米六二的身高，二八大杠騎起來也得稍微踮腳才能踏整圈兒，想原地坐著車座兒伸腳踏地都有些勉強。
這二六小車，頭一次見！
趙保勝和羅富貴這種體格，騎二八大杠正好，二六的車……稍微像狗熊表演了。
所以，繳獲的自行車，九班學了個大概，小紅纓就只會‘掏襠’，她特別羨慕老趙他們，能輕松自如地在操場上轉圈兒，她只能晃蕩著巨大的車架‘掏襠’。（掏襠騎法車體傾斜，這個應該都知道吧？）
要是她能騎上這小車……大北莊最靚的仔有沒有！
小紅纓扭頭看胡義，胡義探頭看老趙，老趙裝死……
敵人已經過去，九班向胡義靠攏，準備听戰斗安排，打還是撤…卻瞧見這仨這德性……
石成幾個沒見過自行車，還在思索這是啥，九班幾個早習慣了……馬良抿嘴笑，羅富貴裝鎮定，劉堅強就翻白眼兒…你們就慣著她吧！
不出意外，胡義決定干一票…打一下，得讓敵人知道，八路軍有能力出山搞事情，有能力對成建制敵人發動襲擊。
你說…真要是滿足小丫頭的願望吧，也不盡然，單獨一個偽軍連，正好是九班能打一下再跑的目標，不打，不足以顯示獨立團的決心。
設計得好的話，甚至可以把這個連的偽軍壓在凌頭村出不來！
既然要打，那就得好好謀劃一下，胡義拿老趙手里的大平面圖，開始構思。
其實並不復雜，九班要打襲擊，但不是進攻村莊，只需要在敵人回程的時候猛打一輪就行，打完就跑，現在的戰斗目的，包括了那輛自行車，就有些不一樣了。
胡義很快有了決斷。
九班堵敵人歸路，並不是埋伏在道路兩側的伏擊，是直接正面堵住敵人歸路！
放敵人正面靠近……特別是自行車，得靠近了再開火，極大發揮捷克式機槍的火力，從正面把敵人先頭排打垮消滅，打散後續兩個排，還不能讓敵人散得太開——九班加上青山村游擊隊，總共才十來個人，正面寬度不可能太大，太大了火力密度會降低。
但窄正面，容易被敵人包抄。
胡義的做法，一指地圖︰就在凌頭村東邊村口外，東邊樹林設伏。
如果是在東北軍，胡義決定就好，但趙保勝要求胡義每次部署，都得和九班講清楚，也算是戰斗實踐——把九班當成‘種子’來教。
今天這個簡單，出村就打，敵先頭排出村就開火，無遮無攔的大路和兩邊收割一空的麥地，連個藏身之處都沒有，敵後續兩個排就不可能沖出來，他們會縮在村子里。
那樣的話，九班就有機會奪取那輛自行車！
唯一的變數，就是那個鬼子顧問，會不會跟著敵先頭排一起出村。
至于後續兩個排會不會從南北方向出村包抄，現在不知道，但胡義有預設︰如果敵人快速包抄，九班就放棄奪取自行車。
這東西好歸好，但還不值得九班搭上命去搶。
如果敵人這麼來，那沒啥說的，跑唄！
不這麼來，那胡義也不介意打成對峙，九班和青山村游擊隊正好拿這機會練習射擊，因為優勢在我︰村里朝外可以依托的就是房子，九班在林子里，更隱蔽。
林子里暗，村里不容易觀察到九班隱蔽位置，都不需要挖掩體，直接趴樹下，就有現成的好掩體。
講完，講透，連石成幾個都听明白了。
于是開始隱蔽運動，從現在藏身的林子，到凌頭村東邊林子，還有三四里地，跑起來快得很，到地方……大約偽軍也才進村不久。
果然，馬良作為先頭到位的時候，偽軍扇形展開，從凌頭村東包住了半個村子，然後從各個縫隙角落里進村，馬良只看到偽軍的尾巴，村里雞飛狗跳的倒是亂作一團。
九班很冷靜，他們之前待在凌頭村大半個小時，已經喊過話，通知村民鬼子要來，村里人跑出去不少，但畢竟村里有人去報告敵人，胡義可不會認為九班連累了村子…連劉堅強和馬良都沒認為有什麼不對。
趙保勝就知道，聖母在這里沒市場，換成果軍，村里有人通漢奸，屠村都是小意思，類似的事情多了去了，‘石頭要過刀，茅草要過火，人要換種’，听說過吧？
村口向東的路，穿過林子中間，九班設伏，就在林子西側，路兩邊往南北延伸，大約四五米一個人，分得還算挺開的（正常戰場密度不會像影視劇里那麼密集）。
趙保勝看看胡義擺的陣勢……有點像海上戰列線戰術，他們現在搶到了t字橫頭，敵人從村里出來，就是t字豎線，挨打的多。
現在，就等著敵人出村，除了小紅纓披著麻袋片去了林子北邊深處，其他人都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