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發現場就在村東路口。
日本顧問帶著一幫偽軍，圍著一灘血水看了半天，村子里被攪得雞飛狗跳，最終在村子東北角一條旱溝里發現了拋尸現場。
尸體被命中兩槍，胸口一槍已經足以致命，偏偏另一槍又把腦殼掀開，兩個入射彈孔都很清晰，和拇指差不多大小，應該是美式手槍或者晉造十一公厘，背後出口非常大，特別是腦袋上那槍，整個頭蓋骨被掀開，翻開尸體時，顱腔內容物都拋灑得沒剩多少。
其實有啥可看的？凶手早跑了，響槍都是三四個鐘頭前的事兒了，詢問村民，據說有穿灰軍裝的，說是從村南頭跑的。
可不是嘛，九班進村警告村民，鬼子偽軍可能要來，順道從南邊出村，繞一段又回到村東埋伏。
被殺者是村里一霸，據說是便衣隊的人，偽軍和便衣隊的還算熟悉，但死的這個沒人認識，是不是便衣隊的，不知道，畢竟那麼多漢奸不可能全認識。
磨蹭半天，偽軍連長在村里收孝敬，轉頭又給日本顧問上供，還特意抓幾只雞，算計著晚上炖了和顧問喝一盅。
所謂槍擊案，所謂灰軍裝，誰當回事兒啊。
九班在村東頭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。
下午日頭偏西，偽軍磨磨蹭蹭終于出村。
按照胡義預設，鬼子顧問如果沒有跟著偽軍前隊出村，就以胡義的機槍為準，打兩個彈匣，其他人在機槍第一個彈匣打完就開始撤離。
如果鬼子顧問跟著偽軍前隊出村，就由小紅纓在偏北側開火，優先擊斃顧問，迫使自行車丟在大路上，然後胡義機槍開火，以掃清出村之敵，兩側九班及青山村游擊隊步槍火力，封住村口，阻止後段敵人出村。
偽軍出村，前隊還放了兩個兵充作‘尖兵’，離隊大概不到十米，卵用沒有，只起踩雷的作用。
小紅纓沒關注這些，她只盯著村口的自行車。
鬼子顧問就在村口，一腳踩腳蹬，一腳踮地，斜扶著車，和偽軍連長說話，嘴上香煙還剩半截，偽軍已出村一二十個人了……看來他沒打算跟著前隊走？
小紅纓知道，那些老煙鬼抽煙，總要嘬到煙屁股燙嘴才肯松，所以她有些泄氣，車，八成是弄不到了……偏沒想到，鬼子顧問嘬了一口，直接拋掉還有小半截的煙，扶車把手，一踩一蹦，誒！上車騎起來了！
胡義也看到了，本來他都有些失望，弄不到車會讓小紅纓失望，這家伙又躥出來，壓著扳機的食指略微松了一點，那就等丫頭先開火。
林子似乎是一片天然的雜樹林，沒有多年生的粗壯大樹，離村子邊緣不到二百米，沒有被砍光，是因為這里地下全是石頭，沒法開墾成耕地，出了林子到村子間，是一條狹長麥田。
向東出村的道路把這塊地分成南北兩塊，小紅纓就在道路北十來米，斜向離村口二百多米的樹林中間，她的目標已經出村，以很慢的騎行速度向東，但仍比偽軍步行速度快，差不多趕上偽軍隊頭，又踮腳停下，朝後吆喝，似乎在催促偽軍連長，讓隊伍速度提起來。
出村的路不寬，偽軍成雙排行軍列隊，上了大路的差不多三十來人，大約一個排，距離林子還有百十來米，後面亂糟糟還在整隊，整個隊列有些脫節。
小紅纓要估摸著讓胡義好打，又不能放出太多敵人給正面的胡義太多壓力，稍稍眯眼，壓下扳機第一段，鬼子顧問再次啟動，她的槍口跟著自行車移動……
軀干好打，但……血污會弄髒車子，那就瞄高一點，余光看到後方偽軍開始出村，中間脫節二三十米，小紅纓穩穩壓下扳機，“啪”！子彈出膛，槍托推動小丫頭肩膀後座，差不多和槍響同時，一百多米外，鬼子顧問腦殼被擊穿，少量血和雜碎跟著彈頭拋出，並沒有像大眼擼子那樣掀開頭蓋骨。
自行車載著尚未倒下的尸體，往前移動兩三米，因為尸體歪斜，又失去動力，終于倒下，幾乎與此同時，連續短促的機槍點射，正面對著偽軍行軍隊列傾瀉。
七九彈的侵徹力可能不如六五彈，但強大動能依然能夠輕松穿透兩至三人，掀起一團團血霧。
胡義為避免打壞自行車，在車倒下前彈道稍稍抬高，有幾發撞碎脆弱的頭顱，激發起更多拋灑物，趙保勝離得遠，似乎都能嗅到那羶腥。
前排偽軍被機槍掃倒，後面的已經被槍聲驚動，亂糟糟往地上趴。
自行車已經歪倒在路邊，胡義壓低彈道，輕輕擺動槍口，七九彈從東到西，貼著地面，逐次掀起道路上血霧和塵土，管它死了的還是沒死的，再擼一遍。
機槍稍停，顯出兩邊步槍射擊聲，九班幾個和石成他們，瘋狂拉栓，向村口傾瀉彈藥，剛剛在村口露頭的偽軍後隊，被直接壓回村子。
小紅纓沒有管亂糟糟的大路上翻滾嚎叫的偽軍傷兵，她放低槍口，盯著前隊機槍，扛槍的射手似乎已經被胡義放倒，她瞄一眼機槍周圍，似乎沒人試圖去摸機槍，于是轉動槍口，朝向村口。
村口偽軍也是亂糟糟，往村里退的，和試圖在村口架槍還擊的，混成一堆，連長排長試圖阻止混亂，根本沒人听到他們說什麼。
小紅纓準星套住一個半蹲著的大蓋帽軍官，扣動扳機，一個退回村的偽軍剛巧路過，替他的長官擋槍，人倒下，小紅纓再看，軍官似乎躺下了，但不知道是不是穿透命中。
一挺捷克式被架在村口最東一家的窗口，木楞窗被砸碎，機槍突突突朝東開火，小紅纓位置稍偏，沒法準確命中射手，開一槍，打翻副射手，機槍朝她這邊偏，她快速拉栓，又一槍，捷克式槍口朝天，射擊聲立刻停止。
胡義的捷克式換彈完畢，再次開火，他已經換了棵樹，身體縮在樹後，機槍貼著樹右稍稍露出，依然是穩定的點射。
大路上還有動靜的，又被擼一遍，火力開始轉移到村口。
村口的混亂已經以十來人的傷亡為代價，止住了，除了尸體，不再有人試圖在空曠路口向東開火，能縮的全縮了。
羅富貴在胡義左後方，頭悶在樹後，盒子炮探出來，看都不看，瘋狂開火，他覺得是在替胡義吸引火力，其實只有零散步槍朝他這邊射擊，一兩槍之後又被其他步槍吸引走，或者被反擊槍火給撅了。
等他停火想再次裝彈，凌頭村東邊的槍聲已經暫熄。
大路中間，和東邊村口，尚有未死者的呻吟和蠕動。
那輛自行車，亮閃閃的鍍鉻車龍頭，在陽光照射下熠熠閃光，離林子大概五六十米……這要怎麼往回拿？
暫時停火後，石成和馬良向林子南北兩邊運動，他們需要監視敵人是否會從村子南北兩邊繞出來包抄。
偽軍連長也想包抄，看看剩下大半的部下，畏畏縮縮躲在村里牆根下，嘆了口氣，自己一下令，說不定都搶著去，但不一定是包抄，是直接奔南北方向跑路……哪怕自己之後活著，他們也會有借口，八路火力太猛，他們去求援……
求援，肯定是要求援的，固守，也是一定要固守的，村東頭如果沒有抵抗和反擊，八路很快就會意識到，他們從某個方向跑了，引發八路追擊就麻煩了，偽軍不是八路，被追擊很快就會散開……完蛋。
偽軍連長觀察後，發現八路軍人數並不多，火力點顯示，不超過一個排，甚至可能只有一個班，但火力猛槍法準，他已經丟掉兩個排長和一個半完整排……
他親自安排兩個機靈的，向西偏北方向跑，避開八路可能的預設陣地，越過渾水河，繞道北邊，向綠水鋪方向告警求援，興許北邊據點會派人來，另一個同路，跑到南北大路折向南，返回河口營告警求援，並向縣城報告，請求皇軍守備部隊支援。
偽軍遲遲沒有繞道包抄的企圖，胡義有些納悶，沒包抄，總要派人回去求援吧？馬良和石成一直沒有回報，說明南北兩邊都沒發現有人出村，那接下來該怎麼打？
偽軍不冒頭，胡義也不打算帶人進村，偽軍有人數優勢，九班進去打巷戰佔不到便宜。
路北，劉堅強和趙保勝，一起趴在林子邊緣射擊，停下後劉堅強縮回來，老趙倒是在草叢後探頭，他也瞧見了那個小紅纓想要的自行車。
倒在離林子幾十米遠的路上，似乎還有鬼子顧問一條腿壓著，這特麼咋弄？難道真的要挖溝挖過去？
胡義的命令很快由吳石頭爬過來傳達，由吳石頭和劉堅強組成挖掘小組，由樹林邊緣向自行車方向開挖壕溝，利用壕溝接近自行車，伺機把車弄回來。
趙保勝看看吳石頭，這小子是天生的投彈手，也是天生的挖掘機器，他一把拽住吳石頭，拉他到自己身邊，指著自行車︰“石頭，不要順著路挖，斜過來挖，土甩到右手邊。”
湊過來的劉堅強有些不理解︰“老趙，斜過來挖不是需要挖得更多了嗎？”
趙保勝用手指在地上畫︰“斜向挖，可以避開村里朝你們的射擊，和路平行挖，村里子彈打不到前頭，但後面挖好的部分，咱們從溝里爬過去，村里稍微爬高一點就能看到，兩支步槍就能封鎖壕溝。”
老趙畫的是個縱剖面，劉堅強趴著想了一下，就理解了，吳石頭盡管沒有完全理解，但老趙算計是個好手，不用想明白，照做就好，拿著工具往北匍匐前進了十來米，開始刨工作坑。
工作坑大概能半蹲兩個人藏身，趙保勝爬過去看，讓吳石頭稍稍調整了一下挖掘方向，和劉堅強交代︰“你把握一下方向，不能一直挖直線，稍微帶點折線或者弧度。”
兩人輪流，挖掘速度尚可，但沒有余力拓寬加深。
“富貴！過來！加強挖掘速度！你們仨輪流！”趙保勝不喜歡挖土，但喜歡使喚羅富貴。
羅富貴慢吞吞爬過來，滿臉不樂意，老趙拽他看已經挖開的壕溝︰“你傻的嗎？壕溝里敵人子彈打不著！”
想想也是，使勁干活總比面對密集子彈打過來的滋味好受，羅富貴咂咂嘴，爬進了壕溝，趙保勝順手給他屁股上來了記狠的︰“白養你那麼多肉，該出力啦！回頭咱弄頭豬，胡義上次還說想念殺豬菜呢！”
老趙沒收著嗓門，附近人都能听到，前面地下往上拋的土更多更快了，胡義咧了咧干燥的嘴唇，嘿嘿，殺豬菜確實好吃的嘛！不過大夏天的，存不住，吃不掉，酸菜也沒有……有些可惜。
老趙清楚知道，自己給畫的餅，遲早要兌現，過年前的殺豬菜也是殺豬菜。
村里偽軍也一直在關注樹林這邊的動靜，田野里莊稼收割完，沒遮沒擋，雙方只能僵持，或者繞後包抄，要不然就後撤，沒別的……我擦！八路開始在地里挖溝了！
偽軍連長眼睜睜看著八路的壕溝往前挖，拋出來的土全堆在溝西北方向，限制了村里看壕溝的視野……看不到壕溝多深，萬一夠深，土拍拍實，一條斜向戰壕就能成形了！
真笨蛋不多的，偽軍很快開始組織應對。
壕溝堆土？我爬高一點，不就能看到里面了？
上房頂！上房頂可以！
才爬上去一個，樹林子里三八式步槍就響了，房頂上的偽軍翻身落地……小紅纓換了位置，正在壕溝挖掘方向的背後，緊盯壕溝正前方的自行車……和村內高處的動靜。
這咋辦？按八路的挖掘速度，天黑前，他們就能挖到皇軍顧問那里……日本人的尸體，只要有可能，鬼子都會收回，焚燒，把骨灰送回國的，這要是在自己手里把顧問的尸體丟了，槍斃不至于，但耳光少不得，降職也是極有可能。
于是，胡義看到，在凌頭村東邊村口，偽軍開始堆沙包……
村里人跑掉很多，但物資肯定帶不走多少，麻袋，被褥，木箱子這些還是很容易找到，裝上土，一點點往前堆，往前挪，然後就和滾地龍一樣往東滾動搬運，一個班的偽軍窩在沙包掩體後面，一點點向道路中間的自行車靠近。
樹林里，胡義沒有開火，單憑一挺捷克式，想撕開厚重沙包，那是有些異想天開了。
趙保勝也瞧見了，雙方都在向路中間的自行車靠攏，近到一定程度，就肯定是手榴彈大戰，他趕緊收拾幾個‘挖掘工’放在林子里的物品，把手榴彈和手雷裝進挎包，爬進壕溝。
“石頭！停下，我來換你！”趙保勝替換了吳石頭，他需要吳石頭保留體力，作為九班‘拋石機’，養精蓄銳，等待時機，同時，壕溝也開始加深加寬，站在壕溝里立姿投彈，明顯比偽軍趴在沙包後投彈要更遠更準。
至于擲彈筒……老趙還沒打算用，眼前這些偽軍，還不值得讓他暴露蓄謀已久的殺手 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偽軍連長派出去求援的兩個人，只剩一個。
翻過山頭就是綠水鋪，他已經有些邁不動腿了，和他一起出來的另一個，狗東西過了渾水河，就扔掉帽子脫掉外衣，帶著武器跑了……
當他終于爬上山頭，往綠水鋪看……心都涼了︰大批灰軍裝的八路，正在綠水鋪進進出出，綠水鋪房子外牆上正在刷大字，‘打倒日本帝國主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