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良在北頭，他看到大批老百姓往北出村，跑到渾水河邊再向西跑。
八路軍和治安軍在凌頭村見仗，打成那樣，本來不想跑的也跑了。
馬良分辨不出里面有沒有混著偽軍，但始終沒人往東湊，那就不是迂回來的，他心里有些急，怕的是有偽軍混出去報信。
老趙幾個在中間挖坑挖壕溝，他看到了，村里偽軍在堆沙包，他也看到了，這麼僵持下去…敵人收到報信，往這里趕，最快兩到三小時……他坐不住了，往胡義那邊去，他要勸胡義。
胡義看著壕溝往中心地帶推進，他也有些焦急，敵人始終沒有繞後包抄，卻跟九班在這里頂牛，是有援軍？
馬良湊到胡義身旁，說出了他的疑慮。
胡義清楚，拖下去不是好事，于是往林子深處看一眼，讓馬良去找回石成老趙，他要調整一下，盡快擺脫現狀。
趙保勝他們幾個挖得正起勁，馬良來找，暫停休息，吳石頭探頭看偽軍的沙包掩體一眼，招來村里偽軍的攢射，好在躲得快，樹林子里小紅纓和胡義立刻反擊。
吳石頭拉住老趙︰“能夠到了。”
老趙拍拍他肩膀︰“等會兒我去問下班長，富貴，不要向西挖了，南北摳一條溝出來，我們等下要靠近路，上去拿戰利品！”
羅富貴累得夠嗆，罵罵咧咧，都怪小紅纓念叨那倒霉的自行車，但老趙這句話，又給他打了一針……要是老趙沒回來，我先爬上路，戰利品不隨便我挑？挖！趕緊挖！流鼻涕你累了回去休息吧，我一個人能行。
趙保勝找到胡義時，馬良帶著石成也回來了，石成報告說村子南邊也有人跑，但都是往南去的，沒有人向東，連向東張望的都沒有。
胡義掏出老懷表看時間，還是王老摳這塊表順手，修過之後依然順手，他抬頭看太陽︰“偽軍肯定派人求援去了，按時間，這會兒快到河口營了，敵人再過來，兩小時最多三小時……要是我們…打援，算了，兩小時內搞不成，我們就撤。”
趙保勝問︰“去找二連和三連呢？三……二連在落葉村。”他想起來三連最近不能給他們好臉色。
胡義搖頭︰“時間倉促，二連…高一刀不一定肯為我們取這個碳。”
小紅纓也擠過來，听胡義這麼說，眼一瞪︰“他敢！我催他債！”轉頭對趙保勝︰“老趙……自行車我不要了，不劃算。”
趙保勝翻白眼︰“你說不要就不要？路中間放倒的二三十口子，那麼多戰利品不要了？你以為你臉大啊？”
胡義攔著小丫頭，問老趙︰“擲彈筒為什麼不打？”
“留著給鬼子的，偽軍不配。總共帶出來十六發榴彈，都是殺手 。”趙保勝咂嘴，每個人都這麼問，煩死了。
馬良問︰“挖到位置怎麼拿那些戰利品？偽軍那個沙袋碉堡咋解決？”
小紅纓舉手︰“煙霧彈！石頭身上有兩個，老趙身上應該也有吧？”
趙保勝笑︰“快了，石頭說夠得到了，等下他們再往前，就得挨石頭的手榴彈！等天黑，煙霧彈一扔，我們就把尸體往溝里拖，拖下來剝。”
胡義難得露出一點笑意，讓馬良去找高一刀‘催債’，石成帶人往林子北邊，守右翼，南邊不管了。
說是讓二連幫忙打援，胡義也沒完全放心，安排一個游擊隊員往林子東邊設哨，發現敵人援軍就鳴槍，到時候全體往北跑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高一刀認為丁政委要二連執行的任務就是個雞肋。
團里除了九班，就高一刀隱約知道胡義和李有德的交易，丁政委特意單獨交代高一刀，這次只嚇唬，不能動真格。
二連對落葉村圍攻都是佯攻，機槍舍不得打，就拿鐵桶鞭炮糊弄，新兵派到前面去，實彈射擊訓練給省了。
就這樣，二連還傷了兩個……落葉村可不知道這是佯攻，團丁們殊死抵抗，破了村的後果，老輩人都講過……
高一刀正郁悶的時候，馬良氣喘吁吁趕到。
“你說啥？九班請二連支援？哈，胡雜碎開竅了？不去！”
“小紅纓說，不去……就還手榴彈，九班為了留住偽軍這個連，手榴彈打光了，等下還得調頭去打河口營的偽軍援軍。”
“你…胡義惹了什麼？為什麼還要打援軍……你們圍住了什麼？”
“在凌頭村堵住了偽軍一個連，干掉一半，手榴彈……為了進村打巷戰，打光了。”
高一刀摸摸下巴，想明白了他要干什麼，喊快腿︰“收拾收拾，撤！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綠水鋪，獨立團三連什麼都沒撈到。
便衣隊一個人都沒有，連地痞匪類都沒有。
來了不能白來，宣傳，鼓動，郝平和楊德智把能力發揮到百分之一百二，所有牆上都給刷了標語。
一連去了東邊，具體任務不清楚，二連去了哪兒也保密，九班…那就更不知道了。
郝平覺得三連被丁政委針對了，這麼長時間，氣還沒消……他也不知道說啥好。
楊德智這個人吧，要是不那麼心急搞事，作為指導員，還是合格的，可惜遇到的都是奇葩。
郝平正不知道接下來去哪兒，哨兵報告，有一批老百姓，從西南邊逃過來，說是投奔綠水鋪親戚的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溝槽的挖掘告一段落，羅富貴和劉堅強都累癱了。
南北方向的橫溝，正卡在田地中間，和戰壕都差不多了，只是很窄，老趙這樣的，都得側著身子走。
南邊已經接近田野里的那條路了，趙保勝和吳石頭正盯著路上的‘碉堡’，偽軍也搬不動了，停下好一會兒了。
他倆待的地方，羅富貴給擴寬了，原本是準備拖尸體時方便操作的，這會兒正合適兩人投彈。
偽軍沙包掩體已經差不多四十來米距離，還沒法投彈進壕溝，畢竟偽軍沙包不夠，掩護不了他們站起來。
這個距離，是吳石頭的舒適區。
太陽接近地平線，趙保勝拍拍吳石頭的肩膀。
手榴彈拉弦，停兩秒，拋出去，連續三枚。
偽軍的沙包推進到這里，只有一個偽軍被打死，那是他不小心露頭，讓小紅纓敲了沙罐兒，一度還讓推進停下來了。
還有十來米，偽軍就能把手榴彈投進壕溝！
偽軍班長讓兄弟們歇一會兒，準備等下一鼓作氣，誰能想到這時候八路的手榴彈能臨頭呢？！
真的是‘臨頭’，吳石頭的三枚手榴彈，依次在離地不到兩米的高度爆炸，位置正好位于沙包掩體正上方，四散的彈片覆蓋了整片區域，覆蓋三遍！
村里的偽軍都傻了！什麼時候手榴彈比子彈還準？關鍵三個手榴彈都是凌空爆炸！
沙包掩體後無一幸免，死的痛快，沒死的也很快就會死，村里偽軍只能眼睜睜看著沙包掩體後血流成河，于是又一輪交火突然爆發。
樹林里的九班，不慌不忙，這次沒有瘋狂對射，胡義要求穩住，每一槍都得有收獲。
其實九班只剩胡義和小紅纓，其余都是青山村游擊隊員，九班大部分都在壕溝里，準備太陽落山之後就扔煙霧彈，全力把路中間的尸體都拽回來。
偽軍連長有些絕望，咬咬牙，不行就從北邊撤吧，天黑後貼著渾水河走，直接逃回河口營。
太陽落山。
趙保勝趁著還有一絲余暉，讓吳石頭再次投擲兩枚手榴彈，把沙包掩體後面再洗一遍，然後他和羅富貴，向西全力投出煙霧彈。
兩顆煙霧彈越過沙包掩體，發火，黑煙滾滾，今天有微微東風，早就準備好了的劉堅強縱身躍出壕溝，直撲偽軍沙包掩體，確認掩體後無活人，開始從掩體里往掩體東邊拽尸體和武器彈藥。
趙保勝再次投出煙霧彈，天已經黑了，羅富貴和吳石頭爬出壕溝，開始往壕溝里拖偽軍尸體，劉堅強那邊，已經開始用麻袋裝各種值得拿回來的東西，然後用繩子拖著，匍匐返回……
這泥馬是蝗蟲過境，老趙是一點東西都不打算放棄啊！
村里偽軍借著天空所剩無幾的微微光亮，朝煙霧里散亂射擊，羅富貴腿都有些軟，明知道對方看不到，偏偏這種亂飛的子彈最嚇人。
樹林里，小紅纓和胡義，也帶著游擊隊員，朝著對面槍口焰進行壓制，打一槍換一個地方，很快吸引走火力，雙方再次展開對射。
老趙幾個，摸著黑，把拖下來的尸體挨個兒搜摸干淨，連衣服扣子都不放過，至于衣服…胡義肆虐過，沒爛也被血浸透，關鍵是，時間長了尸體有些硬，不太好剝，那就拿刀劃開剝。
武器彈藥摸著黑也看不清好壞，只大致分類拿麻袋裝，皮帶裝具鞋子綁腿也是一樣……
趙保勝見過供給處連舊繃帶都要，也清楚知道山里的困境，因此，九班的戰利品，即便小紅纓不在，也搜刮得干淨。
唯一趙保勝留在手里的，是那支偽軍的捷克式輕機槍，摸黑搞不清有沒有壞，但這東西哪怕做胡義機槍的備件庫也是好的，兩個彈匣摸了摸，至少沒彈孔。
至于那輛自行車，第一個就被羅富貴拖回來了，摸著沒毛病，車胎都有氣兒。
鬼子顧問手上有塊手表，摔下來的時候皮質表帶絆斷了，羅富貴沒注意，還是老趙收尾的時候在地上摸出來的……真就一寸一寸摸的……
煙霧彈的煙，其實沒多久，不到二十秒就噴完了，但今天風不大，煙霧還是彌漫了許久，加上天黑，兩邊的交火也不知道打了個什麼，漸漸停下，反正林子里沒人傷亡。
趙保勝帶著九班搜刮完，光著的尸體堆滿了南北向的壕溝，一群人帶著五六個麻袋回到林子里。
還好石成他們都是輕裝出來的，要不然這麼多戰利品根本帶不走！
到這個時候，胡義才真正松了口氣，簡單吃點干糧，準備轉移。
馬良這時候摸黑返回，褲子全濕，他是跟著二連渡河的，高一刀已經如九班預料的那樣，根本沒來這邊幫忙，直接去打援了。
九班這邊一直有零星交火，可能沒注意東邊的動靜，馬良啃著餅匯報，過河後他就往回趕，沒有跟著二連，但他在半路上，听到了東邊的動靜，應該是高一刀和敵人援軍踫上了。
胡義終于松了口氣。
天徹底黑下來了，現在要往哪邊轉移，成了問題。
二連有沒有阻住敵人？
往北需要夜間渡河，馬良的說法，水不小，二連渡河時天還沒黑，但現在這麼黑，不一定能找到水淺的位置，九班掌握的可以涉水渡河位置還在凌頭村西邊，就老趙上次被追的那個方向。
趙保勝暗自記下，等空了要組織九班練游泳。
交火完全停止後，凌頭村偽軍的動靜也小了，根本無從判斷敵人動向。
胡義決定穩一波，收縮兵力，借林子掩護，向往東北方向撤一段，然後再向東摸，看二連是不是真的打了敵人援軍，是不是能去河口營附近看看。
馬良依然是尖兵，帶著加強到前方的劉堅強，小心翼翼往東北摸，後面一幫子帶著大包小包跟著。
小紅纓的手電筒在馬良手里，必要時可以快速開燈閃一下。
沒有月光的黑天，即便九班這樣習慣了夜行的隊伍都得小心翼翼，前方馬良停下，後面依次停止，但青山村游擊隊員因為不習慣九班的模式，弄出來了些許聲響。
胡義並沒有負重，他手持捷克式，用槍帶輔助，做好了行進間射擊準備，夜間遭遇，他就是第一波攻擊中心，前方停止，他往旁邊讓了一步，推開保險。
馬良大概是听到什麼動靜了。
所有人都半跪姿勢，隨時準備臥倒。
黑暗中，突然爆發一陣步槍齊射！
胡義看槍口閃光，大約前方百米外，他立刻短促喊一聲︰“向東！”
隨即他手里的捷克式開火！
馬良第一個反應過來，對面槍響，他就趴下了，接著九班所有人趴下，黑暗中看不到有沒有人中槍，听到胡義命令，馬良手電朝後閃了一下，帶頭轉向，匍匐前進。
胡義其實也看不到對方，只半跪大致朝著印象中槍火閃爍的位置一個長連射，隨即也臥倒，跟著隊伍匍匐前進。
對面的後續射擊就沒那麼整齊了，零零散散，忽然，更西邊也響槍了！
步槍機槍，朝著剛剛向九班射擊的位置開火，胡義似乎覺得也有子彈朝九班這邊飛……根本搞不清誰是誰，這種情況下，還待在原地的是傻子！
馬良爬一段，就暫停朝後閃一下手電筒，包著紅布的手電光很暗，但跟著馬良的所有人都能看到，胡義在最後面催︰“爬！快離開這里！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不知道爬了多遠，身後的交火也漸漸停息，九班這時候才停下，報名點數，檢查有沒有人受傷，運氣很不錯，沒人傷亡。
小紅纓還在罵罵咧咧，她的自行車在老趙身上，剛剛臥倒時好像踫到樹了，老趙臥倒拖著走的，這會兒不知道在地上蹭成什麼樣子了！
趙保勝總算是體會到羅富貴的不容易了，身上背那麼多東西，還得拽著這小丫頭的零碎，還得忍受她的聒噪……
胡義借手電筒光看指北針判斷方向，指揮隊伍往東，依然是馬良尖兵。
走了沒多久，馬良一個踉蹌，摔倒在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