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保勝寫完兩句，感覺光催小丫頭學習有點不近人情，也太干巴巴了，皺了皺眉，換張紙重新寫。
寫些啥呢？
就從過渾水河之後分開開始寫，趙保勝也沒啥文采，就按時間順序記流水賬，這也沒啥難度。
然後就說到了獨立團幾個連隊歸建，團里是怎麼判斷鬼子意圖的，當然，重頭戲是那場群架，哼，讓你樂不思蜀，這下錯過好戲了吧！
趙保勝越寫越順，那邊幾個‘考試’的也做得差不多了，做題沒規定時間，但會做就不會慢，不會，憋半天也憋不出個東西來。
甩出寫好答案的紙，讓他們自己給自己打分，趙保勝依然沒有停筆，出學校快三十年了，難得自己寫些東西，越寫越開心，就跟小紅纓坐在對面，他給她講故事一般。
等那邊判好了對錯，趙保勝這邊也收尾，總共十來個人參加答題，看表情似乎沒那麼好……唉，收那麼多‘學費’，真覺著不好意思啊！
“唔……看來大部分人，都暫時沒辦法學我這個啊。”趙保勝斟酌一下，還是決定不那麼摳門，該教還是得教，畢竟獨立團要是有擲彈筒為主的火力支援力量，總是有好處的。
吳嚴和郝平抿嘴沒吭聲，高一刀皺著眉，手指在桌上敲，趙保勝沒讓他開口︰“這樣，我大概講講我這法子的原理，能听懂，回去學一學三角形勾股定理，自己其實也能琢磨。”
“擲彈筒大家都見過吧？”趙保勝進炊事班的屋子，把自己的擲彈筒拿出來，還把睡午覺的老牛同志一起喊出來。
“擲彈筒的結構不算復雜，拆解等下你們回去自己研究。”趙保勝把東西擺在桌子上，“發射原理也很簡單，擲彈筒是固定45°角發射，為的就是簡化。”
靠嘴描述，很難讓人理解，但實物擺出來，就好懂多了，再加上趙保勝在紙上寫寫畫畫，很快就講清楚了擲彈筒的發射原理和操作步驟。
“這幾個銅玩意兒，就是我自己找人做的輔助工具，”趙保勝把他的附件裝上去，就是類似管箍的玩意兒，“原來的瞄準，只有一根線，可以快速瞄準，但精度差，我這個，延長了瞄準基線。”其實就是管箍上前後兩個伸出來的小桿。
“這個小鉛垂，配合這塊板子，就能快速確定筒身和水平夾角是45°，這很重要，筒身角度定了，下面這個調節旋鈕上的數字，才能和射程對應。”
牛大叔只抽空教過老趙簡易測距，沒有看老趙的擲彈筒，這回一起听趙保勝講，感覺這擲彈筒，不就是個簡易迫擊炮嗎？只不過擲彈筒不通過調整炮筒角度來調整射程。
“發射會了，剩下的就是測距，測距準，你就能把榴彈打到目標附近，剩下就是微調，以及風偏，這些……都請老牛大叔給大家講，我還嫩，也得學。剩下那些要計算的，等大家學好算術，咱再來講，那個其實不復雜的。”
哈，趙保勝嘆口氣，今天算是賺著了！剩下的讓老牛同志這個免費勞力來講，嘖，佔便宜真開心。
高一刀依然皺眉，他覺得他被老趙套路了，對，就是套路這個詞，也是九班傳出來的……但他不敢齜牙，老趙還沒講那些閉眼打村子里的目標的辦法，沒辦法，二連幾個‘學問人’都不擅長計算……
馬良不著急，老趙天天在眼前，不怕學不會，羅富貴和吳石頭一樣，眨巴眨巴小眼也學不會那麼‘復雜’的計算。
老牛大叔之前是炮兵，玩迫擊炮的，郝平幾個都知道，後來傷了，不適合一線，才改行的，但人家一手快速測距的辦法，那是和吃飯喝水一樣成了本能。
于是，有人來炊事班，看到一群人舉著胳膊伸大拇指，閉一只眼，在那兒比劃，連幾個連長都跟著學……太嚇人了，自己就是幫忙帶封信的，干啥都沖自己豎大拇指啊？！
趙保勝信還沒送出去，就收到了來自師部通訊員給帶過來的小紅纓的信……
急匆匆去團部，找甦青要了個大信封，托師部通訊員一起給帶回去，趙保勝才有空看小丫頭的信。
“趙保勝同志︰你好！”
嘖，白教了！
“狐狸的傷，很快樂。”
嘖，這白字兒啊！詞不達意，還缺練！
“藥就用了一ping。”
嘖，這字兒都不會？倒是拼音好像沒錯兒。
“周yi說，引流已經取出來了，下周就能拆線。”
趙保勝松口氣，胡義的愈合比自己估計的還要快。
“最近他又有些犯毛病，周yi和他談了好多次了，他說讓我提醒你，把診金想辦法送過來，你最好也要來一趟。”
趙保勝皺眉，他不想去師里，早知道托人家一起給帶過去了，算了，等下問問小丙，看最近有沒有人去師里。
他就待在團部院子里，看小丫頭的信，一會兒愁這丫頭的字兒，一會兒又吐槽句子不完整，一會兒又琢磨丫頭是不是閑出屁了去管人家的閑事。
听她吐槽師里領導想送她去上學，她靠考試逃過這事，還掙了一筆外快，可是沒人肯用那種叫沖鋒槍的家伙事跟她打賭……愁死個人啊，千萬別在那兒惹禍！
信里還說了師醫院的病號飯，有豆腐或者雞蛋，但口味淡得和賣鹽的被打死了一樣，她吃的是周醫生的定量，記得給她帶些東西或者糧食作為補償。
趙保勝把信顛過來倒過去看，除了一些瑣事，主要就剩下兩個字︰打錢！
唉！兒子的債還不知道啥樣，這便宜閨女倒是一點不客氣。
趙保勝在院子里，沒注意到有人進甦青辦公室，給遞了一封信。
甦青很快找到丁政委，一起研究信里的事兒。
信，是梅縣的同志送出來的。
主要講了三件事。
一個，是鬼子駐軍已經調動，據說是向南，目前縣城鬼子算上周邊據點，總數不到一個中隊，後續有沒有補充兵力計劃未知。偽軍的調動都是外圍據點，以及河口營和興隆鎮，具體數量，以及補充兵力未知。
一個，是之前凌頭村戰斗，鬼子的調動情況，這個屬于馬後炮，但估計也是縣城同志的極限了，信里提到一個獨立團現在還沒掌握的情況，之前鬼子調動過來一個通訊班，據說有兩個電台，後續沒再見到這些人。
第三個，是一個猜測。
梅縣的同志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，知道了可能有一支鬼子部隊，化裝進了山！
這事情絕對是大事！
縣里同志的情報來源沒有寫明，說明他們也拿不準，對于這支部隊的情報一點沒有…全憑猜測？
甦青認為不可能，情報線上，各種真假情報都有可能出現，敵我雙方都會放煙霧彈，但…這種有人深入的情報，放出來的目的是什麼呢？
擾亂山里八路軍的視線？山里人口不多，路也少，只需要卡住要隘，那鬼子化裝部隊就是缸里的王八，這麼做只能讓八路軍更加警惕啊！一點好處都沒有的。
丁政委拿這些情報看了又看，沉默半晌，問甦青︰“能不能核實這些情報？”
甦青搖頭︰“咱們能力有限，這些最好上報師里，由上級協調……不，這會不會是敵人想讓咱們疲于奔命的陰謀？”
丁政委︰“疲兵之計？”
甦青有些拿不準，憋悶得厲害，情報來源太單一，想通過綜合分析都不行，她撇頭看院子，趙保勝正在樹蔭底下看信。
“老趙！”甦青朝趙保勝招手，她想听听老趙的看法，雖說最近鬧了些不愉快，但她現在覺得能信任老趙。
趙保勝抬頭，甦青啊？這娘們不是好人，不聰明，還死板，又有些官僚，但人家是政工科干事，九班輔導員，明面上還是得听她的。
收好信件，趙保勝撩衣襟擦了擦脖子上的汗，往辦公室走，“呦，王母娘娘下凡？”
甦青的臉都綠了！丁政委一腦袋黑線，這不著調的，還記仇呢！
丁政委把那封信放在桌上，往前一推︰“看看這個，說說想法。”
小閨女讓送補給過去，老趙正琢磨弄些啥好，看丁政委大概是有事兒，撇了撇嘴，胳膊擼開桌上那封信，把小紅纓寫的信放在桌上，往前一推︰“瞧瞧。”
丁政委腦仁疼，這是報復！
但他也知道那是小紅纓的信，他也有，就一張紙，兩行字︰挺好，勿念。老陸恢復得不錯，胡義也不錯。
他這個氣啊！
但還是忍不住拿起了趙保勝給的信，挺厚的，密密麻麻都是字兒，他也好奇啊，寫了些啥。
趙保勝看丁政委拿了信，他瞥一眼甦青，也拿了丁政委給的信，瞧起來。
前面的消息，不稀奇，後面這……鬼子的化裝部隊？是不是胡義會遇到的那個？啥挺進隊？就放鴿子，然後俘虜徐小他哥的那幫子鬼子雜碎？
丁政委還在看丫頭的信，樂，然後皺眉，然後又樂。
趙保勝很快看完，把信放回桌上︰“啥意思？要九班去抓？”
丁政委瞪他一眼，繼續看小丫頭的信，嘴上問︰“你覺得可信嗎？”
“可信啊，這有什麼不可信？”趙保勝瞪回去，“鬼子穿便衣出據點，那就是化裝進山啊，有什麼奇怪的？又沒有詳細信息。”
這回連甦青也瞪他︰“要你說說想法，別扯犢子。”
這娘們什麼時候學的東北話？趙保勝張著嘴驚訝，難不成和胡義還在拉扯？
丁政委終于看完小丫頭的信，有些嫉妒老趙，繃著臉︰“正兒八經問你意見呢！好好說。”
丁政委和甦青不止一次地討論過趙保勝，這人膽大心細，有時候看問題視角獨特，但怎麼看怎麼不是奸細，所以拿這些信息出來討論，一點不客氣，只希望老趙能給個不一樣視角的分析。
“……”趙保勝沉吟一下，說︰“還是得看消息來源，我認為這件事本身是有可能會發生的，鬼子幾次圍剿掃蕩可沒佔到大便宜，出這種‘奇謀’還是有可能的。”
丁政委和甦青都看著他，沒有插話的意思，趙保勝抿嘴︰“沒詳細信息，咱就假設嘛，鬼子化裝進山，是要干嘛？”
“偵察？奇襲？破壞？聯絡臥底奸細？無非這幾種。”趙保勝自問自答，“聯絡奸細，我覺得不需要派部隊，找個漢奸混進來就行。破壞……他們大部隊進山掃蕩破壞的還不夠？”
丁政委點頭︰“那就可能是偵察和奇襲？”
“偵察和奇襲，那部隊規模就不可能大，太容易暴露了，連級，或者排級就差不多了。”甦青接話。
趙保勝抬手無聲地做鼓掌動作︰“瞧，你們到底是專業人員，哪還用我提醒？”
“別逗悶子，還有呢？”
“奇襲，他得有目標吧？師部？師醫院？總部？不，總部離咱太遠，消息不應該走梅縣，那就是師部可能性最大咯？”趙保勝還在慢慢引導。
“不對，師部警衛力量不弱，鬼子人少了干不成什麼事。”丁政委覺得找老趙沒錯，確實視野不一樣。
“不對，鬼子化裝了，也可能化裝成咱八路軍啊，混進師部呢？”趙保勝開始喜歡這種頭腦風暴了。
“……”丁政委點頭承認，確實不能排除，甚至有叛徒內奸的話，這種情況更可能發生。
“真要是這種，鬼子得是精銳，還得會中國話，還得知道師部位置，甚至有人接應，混進內圈，再動手……能殺出來嗎？值得嗎？”趙保勝問。
丁政委又有些動搖，要他看，不值得，但鬼子的話，猜不出。
“好，這個先放下，有沒有可能是偵察？”趙保勝皺眉，胡義踫上的到底是什麼性質的鬼子，他也不記得了，原著好像沒明確？也許是偵察，順便觀察一下防御，有機會就搞一手？
“偵察的風險一樣大，”甦青也參與進來，“找到目標，怎麼傳出消息？或者說，怎麼全身而退？”
趙保勝故作驚訝，拍了一下手︰“對！通訊！鬼子得帶電台！有電台就能聯系航空兵，轟炸！那樣的話，部隊規模不會大，排級？甚至班一級，幾個人。”
丁政委皺眉，可能嗎？他又問︰“那梅縣同志得到消息，是梅縣這邊出發的？還是梅縣這邊鬼子要接應？或者梅縣這邊派人…直搗黃龍？不，梅縣這邊鬼子剛剛調動。”
“丁政委，凌頭村鬼子帶電台這事兒，後續怎麼判斷的？”趙保勝問。
“師里回信，當天我們這個方向，只收到梅縣方向的通訊信號，估計是和縣城聯絡的，梅縣同志的消息也能佐證。”
“可鬼子的中心開花和合圍沒趕趟啊！也就是說，鬼子電台不靠譜？”趙保勝摸摸下巴，“不對，化裝部隊帶電台太容易被看出來了！”
確實，凌頭村繳獲的那個壞的電台，背在身上也是老大一坨。
“信鴿！”“鴿子？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小紅纓很開心。
她剛托人帶回去兩封信，就從返回來的同一個通訊員手里，收到了回信！
小孩子第一次寄信，那是非常激動的，當天晚上‘翻烙餅’好晚才睡著，第二天就收到回信，那個激動啊！無法形容！
小紅纓拿著厚厚的信封，瘋跑著去找胡義，她要和他分享！
打開信封，先掉出來的，竟然是她的作業本！
天塌啦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