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義斜靠在病床上。
同病房的，有被抬走的，有轉去輕癥病房的，只剩他這一個傷員。
小紅纓風風火火沖進來，說有老趙的回信，他也高興，笑得牽動傷口，嘴一咧。
挺大個信封，拆開來，掉出來個本子，小紅纓當時就不好了，胡義忍痛伸手夠過來， ！老趙給她的作業啊！
小紅纓難過了那麼一秒鐘，就眼不見心不煩，全當沒看見那個本子，翻著信紙。
胡義也想看，艱難撐坐起來，眼巴巴瞧著小紅纓，小丫頭瞥一眼他，不太樂意地念了起來。
信里講的，都是他們分開後的事兒，老趙腳趾甲蓋兒翻了，疼得要死要活。
然後是獨立團的損失和戰績，以及有人要冒領他們九班的功勞以及繳獲……還沒等小紅纓生氣，老趙就把怎麼鬧騰的事兒，寫了個明明白白。
想到炊事班院子里幾十上百號人打架，小紅纓就熱血沸騰！這麼好玩的事情，她竟然不在場！老趙就不能晚個……十天半個月的再搞？
小紅纓“啪”地放下信紙，恨不能立刻飛回去眼瞧著老趙啪啪打那些人的臉，自己再跟著湊上去啐那些人一臉！
至于哪些人，老趙信上沒寫，小丫頭也能猜到大概。
胡義看她放下信，想伸手接過來，小丫頭又“啪”地把信紙拿起來，接著念。
後面也就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。
什麼撿了個好東西啦，羅富貴他們幾個人還搶，什麼教一二三連的同志擲彈筒啦，還收了不少‘學費’，後面還有一連沒給，要等小紅纓回去和吳嚴算賬，當然，二連三連給的要是她覺得不夠，後面的絕招就不教！
看看！看看！老趙同志多好！現在知道我小紅纓多重要了吧？！
沒我，九班得散！
她䱇瑟，胡義就咧嘴笑︰“對對對，是是是。”
他關心的是，老趙有沒有把‘診費’給捎來。
“沒有！”小紅纓念了些就停下了，後面淨是些嘮叨讓她不要浪費時間，要好好學習，本子上的題，是起鞏固作用的，考得好不要翹尾巴……雲雲。
哎呀煩死了！個老登哪壺不開提哪壺！
自從上次考試之後，陸團長逢人便夸，自己團里最小的戰士，常紅纓，文武雙全！
嘿呀，一開始小紅纓還翹著尾巴跟著樂，後面就漸漸不對了，文好說，考試那麼多人瞧見了，武嘛，個頭才及步槍高，上了刺刀還沒刺刀高，說啥也沒人信。
按老趙跟她交代的，咱䱇瑟一般不在外人面前䱇瑟，不管啥，別人不信就不信，咱沒必要逼人家信不是？少跟人家爭執，爭得自己腦仁疼，才不劃算。
她本是不信的，結果老陸為吹牛不吹牛的事兒，和人吵得差點兒背過氣去，她才明白老趙的意思，和傻子吵架傻子才高興，和豬打架豬最開心。
小紅纓本來還很高興看老陸和人吵架的，現在都不樂意去了，因為那些不相信的人，瞧她都是斜著眼兒的，氣死我了！又不是我吹的牛！
胡義想把信拿過來看看，他現在已經能下地，但沒能得到醫生允許出去，護士看得緊，悶在病房里實在沒意思，小紅纓每天來個一兩趟，待不了多會兒就跑出去玩，可把他愁壞了。
隨著病房空下來，更冷清。
只有每天護士巡檢和周醫生查房，才有人和他聊幾句。
周醫生查房時發現他精神不好，問是不是又有些不對勁，還問了上次的‘診費’……想他胡義，也是條響當當的漢子，老欠著也不是個事兒。
不過人家只問了一句，也理解一線戰斗部隊的情況，沒再催過，還特地抽了空，過來聊了半天。
說實話，他已經好久沒那些奇怪的感覺了，受傷前，在凌頭村東邊挨擲彈筒榴彈炸的時候，也沒犯毛病，但周醫生的好意，他不能拂了。
聊得很好，聊戰場，聊生活，聊九班的那些有趣又搞笑的事，也聊老家，聊戰爭前景，聊勝利後的日子……他看出來，周醫生其實也是個有故事的人，但他沒敢問。
聊到後來，周醫生也聊了些其他的話題，比如北平，他眼里的北平，和她眼里的北平，似乎有些不一樣，胡義說不好，他感覺……周醫生，似乎也有傾訴的需求，聊起來也眉飛色舞……
這是個漂亮的女人，胡義看著她坐在門口椅子上，夕陽斜照，她的眼楮在陽光側射下，也是晶晶亮亮的。
小紅纓抬腿從病床幫子上蹦下來，打斷了胡義的遐想，她拍拍不存在灰塵的屁股，說︰“我寫給老趙的信，講了讓送診費和糧食，你天天吃這淡出鳥的病號飯可不成，放心，老趙會想辦法的，周醫生照顧我吃飯，吃的她的定量，咱得還。”
胡義點頭，伸手示意小紅纓把信給他，小紅纓把信捂在胸口︰“干啥？老趙寫給我的信，又不是你的，想瞎了你的心！”
這小東西是怕他看到了老趙後面訓她的話！胡義故意做出嫌棄的表情，等來的是小紅纓的白眼。
小紅纓轉頭要走，胡義在後面喊︰“給我找點啥看的！報紙啥的！”
“我去老陸那兒，空了給你找。”聲音還在，人已沒影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丁政委和甦青老趙談了半天，猜測也基本成形，但…這時候上報，沒有情報佐證，情報來源也不清楚，師里不會采納，或者不會重視。
兩人看老趙，老趙擺手︰“噢喲，饒了我吧，我老替你們干活，萬一有個紕漏，槍斃我都不需要理由了！”
這就很尷尬了。
幾次三番的折騰，胡義差點被誤斃，又往九班頭上扣逃跑的帽子，丁政委都覺著臉上沒光，老趙這反應，也算能理解。
甦青抿了抿嘴，開口︰“我進縣城一趟吧。”
丁政委點頭︰“安排好陪同和接應，安全第一。”
趙保勝從丁政委桌上抽了張紙，快速寫字，一邊寫一邊說︰“去縣城，幫忙買些東西。”
紙遞過來，寫著︰豬肝，或者其它下水，五花肉，香料，紹酒，以及兩個老字號的吃食。
丁政委撇嘴搖頭，怪不得丫頭給他的信寫得長！
甦青抿嘴，正想說什麼，趙保勝掏錢遞過來，丁政委點頭︰“順路的話，幫個忙唄，師醫院那邊還有倆傷員和一個吃貨。”
“誒，可不是的哦！丫頭在那兒吃的周醫生的定量，咱不能當做啥事兒都沒有，得加倍還給人，給大醫生加點營養。那幾個嘛，順便給點甜頭就行。”趙保勝笑。
丁政委也笑，甦青想了想，也笑。
小紅纓可就有點笑不起來了。
老陸又給她‘賣了’！
羊角辮翹得老高，大眼楮瞪得人發慌……陸團長摸摸鼻子︰“誒！咋這樣看我！”
自己好心來和他分享凌頭村戰斗的情況，這老登竟然暗算我！替我答應了人家比槍法！
“嘖！看啥看！我跟你說，我都約好啦！”陸團長拿手擋著和小紅纓說悄悄話，“誰不服，都得拿好東西來打賭！可不是上次考試，拿些鉛筆就能混過去的！”
大眼楮一亮︰“有沖鋒槍沒有？”
“……那沒有，人家就一支，哪可能拿出來嘛，”陸團長有些虛，“但說好了，子彈任你挑！一百發算一份兒！”
剛耷拉下去的小羊角辮又翹了起來︰“說好了？我要大眼兒擼子的十一公厘和九公厘帕彈！”
“那有難度……盒子炮的毛瑟彈還不夠你䱇瑟的？”
“嘁，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嘛你就……”
“有多少？”
“關你屁事？”
“……先贏回來，咱再想辦法換。”
“不干！想騙我？那能一換一嗎？還不是我吃虧？”
陸團長只好找人去協商，小紅纓無所謂，打不成賭她又不少塊肉。
贏一堆毛瑟手槍彈有什麼意思？要贏就贏些稀罕的！老趙那兩支槍舍不得用，可不就是怕沒子彈了嘛！自己的大眼擼子也是打一發少一發……對了，老丁答應的補償還沒給呢！小本子上得記上，再拖就得加利息！
淘換一圈，賭局終于成立，老老少少一大幫人從師醫院移師師部後山，這麼多營團傷員出動，還吸引了師部一些人跟著去看熱鬧。
見著了‘賭注’，小紅纓手叉腰︰“比啥？”
手槍步槍機槍，隨便選，她不虛，擲彈筒都和老趙一起放過了，還怕這些？
手槍無非就那幾種，稀罕玩意兒大家都舍不得拿出來。
步槍無非就是三八式或者七九步槍，反正都熟悉，但她強調不比立姿。
機槍……捷克式還行，歪把子太高，她打不了臥姿，其實早就估計到了，沒人舍得讓比機槍。
商量一通，比盒子炮和三八式。
槍，就從警衛員那里借，和小紅纓比的，也是諸多警衛員中挑出來的。
槍，放在桌上，由小紅纓先挑先打。
不是她熟悉的槍，以己度人，當然得先檢查一下咯。
輕車熟路大分解，槍成色不錯，保養得也不錯，子彈一顆一顆檢查，小丫頭的一舉一動，圍觀的眾人都看在眼里，紛紛點頭，至少槍械熟悉。
槍沒問題，再重新組裝，壓彈。
手槍二十五米固定靶，也沒靶紙，就是放了一排拳頭大小的石頭。
沒人出聲，都在看小丫頭的表現。
盒子炮其實對她來說太大太重，本身重心偏高，戰斗時可以雙手握持，但這種正式比賽，主流還是單手打為主，就有些麻煩。
小紅纓拉栓上膛，扳開機頭，推保險，單手比劃半天，就是沒開槍，放下手，轉頭︰“讓雙手拿槍不？太重了。”
圍觀的都笑了，陸團長也笑︰“隨便你，哪怕雙腳都用上，打中就行。”
“好 ！”
畫風一轉，原來單手持槍另一手叉腰的標準姿勢，變成了有些猥瑣的雙手持槍，據槍方式大伙兒還都沒見過，一只腳前一只腳後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頭向前探，稍稍向右歪，右手微曲，左手托右手，可能因為是盒子炮，槍身還略微向右傾斜。
這是什麼個意思？所有人都覺得奇怪，包括陸團長也沒見過。
還沒等眾人回過神，“砰砰”“砰砰”“砰砰”“砰砰”“砰砰”，打完收工！
小紅纓再次拉栓檢查彈膛，“ 嚓”一聲復位，把槍擱在桌子原位。
五塊石頭，已經不在原地了！
也有沒走神的，瞧得清清楚楚，兩槍接連扣動，擊中目標，微微移動槍口，又是兩槍……十發子彈，半自動打得和快慢機一樣！
太快了！
又準又快！
好多人張大嘴巴難以置信，就連陸團長也一樣！
見大家目光都看她，小紅纓反倒有些微微臉紅︰“盒子炮這麼打其實不好，跳得厲害，還打丟了兩槍。”
听听！要不要听听你在說啥？！
在場的包括那些警衛員，全是老兵，誰不知道盒子炮難控？設五個目標給十發子彈，就是因為難控啊！
陸團長雖說也沒怎麼看清，但自家崽兒這牛逼吹的，甚得我心！嘴巴咧得都收不住！
比賽？還比啥？
現場哪個老兵敢說自己能打得更準，那不奇怪，但要誰敢說能像這樣，打得又快又好，都搖頭。
“丫頭，再打一輪，大伙兒沒瞧清楚！”陸團長䱇瑟得不行，瞧見沒？這是俺家崽！
拿你個老登沒辦法！誰讓咱想拿走那些稀罕子彈呢！
小紅纓再次壓彈，等五個目標擺好，上膛，扳開機頭，這回她沒著急據槍開槍，側頭看陸團長。
“好了你就開始。”陸團長樂，你們可瞧仔細了，俺家崽手可快！
小紅纓舉槍，按之前的姿勢據槍，稍稍瞄準，就開火。
“砰砰”“砰砰”“砰砰”“砰砰”“砰砰”打完收工。
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，特別是那些警衛員，這個姿勢的優缺點都看在眼里。
身體的站位，手持的方式，都能極大穩定槍械，只是盒子炮娘胎里的毛病，槍體重心高，後座基線比手臂高，上跳得厲害，但被據槍姿勢的穩定給壓住了，畢竟左手的輔助看起來是托，其實也可以是拉。
缺點嘛，沒有單手靈活。
盒子炮近戰大多數都是靠近肋下持槍，但這種持槍方式受槍口上跳影響更大。
好多人都在琢磨，甚至有人當場掏自己的槍開始比劃。
小紅纓朝陸團長看，到底還比不比了？
陸團長︰“行了吧？咱丫頭這水平，算不算合格？”
一群人沒有任何反對，反而圍上來夸小紅纓，順便鄙視陸團長把這麼個寶貝藏著掖著。
得 ！小紅纓才不管這些，拉開挎包，把賭注往包里塞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甦青順利進縣城。
城門盤查又嚴格了，鬼子明顯少了，但警惕性更高。
她有良民證，還是最早發的那批，進城沒有被搜身。
按約定聯絡方式，甦青向城內同志發出見面邀請。
雙方合作多次，又一直保持聯絡，雖然沒有見過面，但她不擔心，因為附近有自己人，城門外也有自己人，一有異常，立刻會有人開槍擾亂，自己可以輕松脫身。
政工科在縣城內的安全屋一直沒有啟用，躲過初期混亂，再出城也不難，老趙的那個點，也能作為備用……
她沒想到的是，和她見面的，竟然是個老婦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