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不小。
一陣大一陣小，一點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這樣的天氣里，山地行軍，是件苦差事。
趙保勝錯估了一件事，九班換鬼子軍靴，防水還好，可這鞋在雨天爬山，比布鞋好不到哪里去，甚至更糟，鞋粘上泥巴，更是沉重。
日式雨衣是棉織布涂覆橡膠質地，防雨很好，但也不輕巧。
天依舊陰沉，時間不過下午四點多，趙保勝招呼作為尖兵的馬良找地方宿營，雨夜山地再想找個合適的地方，很不容易。
距離目的地還有三分之一路程，趙保勝抬頭望天，雲層低到高處山巔都被遮蓋，一點沒有停止的跡象。
山上的雨水一股股往下流，匯聚，再匯聚，有些地方已經形成渾濁的小溪。
馬良找到一處背風地，巨石和山體形成夾角，很穩固，地勢原因，雨水也不在附近匯集，適合宿營。
趙保勝和羅富貴用兩件日式雨衣借助繩子，搭成類似天幕的結構，遮出一塊地方，小紅纓立刻開始搭灶生火。
吳石頭替換馬良，找到一處高地，坐下，作為哨位。
除了下雨的影響，九班的宿營幾乎沒有要趙保勝多說什麼，可以說是訓練有素。
只是九班目前人少，負重太多，體力消耗有些大。
附近沒有干淨水源，趙保勝用桶鍋收集天幕下來的雨水，但晚飯還是吃的干糧，這些水需要沉澱以後燒開，作為明天的飲用水，還得再收集一些燒熱泡腳。
沒人會描繪雨天行軍的痛苦，這麼做，是因為附近收集不到干柴。
趙保勝玩過戶外，那裝備，那條件，野地露營算是體驗生活，現在，只是生活。
總算還是有些不一樣，趙保勝預先準備了一大罐炒的辣椒肉醬，涂在煎餅上，再卷黃瓜，每人再來半個煮雞蛋，算是非常好的一頓飯了。
趙保勝擔心小紅纓的體力，分給她的是整個的雞蛋，怕她吃不消。
小丫頭撇撇嘴︰“很好啦！至少吃的好吃得飽，老牛大叔說我小時候一塊米花糖，能吃一天。”
羅富貴已經開始卷第二張煎餅了，嘟囔著︰“老趙，這麼好的醬，干啥不早點拿出來？”
馬良噎得翻白眼，喝口水吐槽︰“這醬里有肉啊！天天吃，美死你！”
趙保勝笑︰“肉還好，肉沫嘛，不算多，主要還是上面的油啊！沒那麼多油封住，這天氣，這醬也存不住。”
鍋里收集的水，沉澱後撇到日式飯盒里，靠到火堆上燒開，灌水壺，鍋拿去再接雨水，燒來泡腳。
趙保勝試過，拿日式雨衣和石頭圍圈，把熱水倒在雨衣上，可以快速燙腳，就是有點橡膠味兒。
他吃完手里的東西，套雨衣，去換吳石頭回來吃東西燙腳，下半夜……讓他們多睡會兒再說吧，這麼大的雨，鬼子也不會到這兒來。
哨位離天幕大概二十米，還是天氣原因，夜里漆黑，提供不了更遠的預警，趙保勝沒帶捷克式，抽出盒子炮掂在手里，找塊石頭坐著就行。
這鬼天氣，照理應該熱得睡不著，可在風雨里，趙保勝甚至有點打哆嗦，睡是睡不著了，連帶著听覺都失效，耳朵里都是沙沙的雨聲和地面流水聲。
抬頭看看漆黑的天，不知道胡義這會兒在干嘛，有沒有跟著周醫生出來呢？跟著師部警衛員，怕是日子不好過吧？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胡義不得不承認，師部的這些警衛還是有兩把刷子的，對行進速度控制得很好，甚至考慮過周醫生的體力，雨下起來之後，周醫生除了身上的雨衣，已經算是全輕裝了，目的就是要速度。
倒是周醫生身上的雨衣，來自胡義，整個隊伍，除了周醫生，全員都在淋雨。
警衛排分出一個班去打前站，安排食宿，他們不是不會派尖兵，而是覺得在根據地內部沒必要。
夜間的住宿根本沒考慮戶外，直接安排在路線附近的村子，借宿的村民家，這些地方都已經建立基層組織了，有效治理還有些勉強，但安排食宿還是沒問題。
胡義已經從帶隊的徐科長嘴里得知了目的地，休息時也翻過地圖，他們的路線選擇已經考慮過食宿，今晚停留的位置正好位于路程中間，明天如果還是這種雨，大概也得天黑才能到目的地。
這個警衛排，確實絕大多數戰士沒有參加過實戰，走了一路，大約是從徐科長那兒知道了，周醫生的‘保鏢’是得過師部兩次表彰的，真正的一線部隊的班長，有些小心思也收得干干淨淨。
到達宿營的村子，打前站的戰士，已經安排好了食宿，連借的人家的院子，都打掃得干淨了，甚至連周醫生的單間都安排上了。
警衛排排長安排了值哨，才放心進屋。
一幫子大老爺們脫光了烘衣服，也是難得，胡義也混在里面，氣氛融洽不少，甚至有年輕戰士和胡義套近乎，打听他身上那些零碎是干啥的。
胡義和人家不熟，本身也是個悶性子，回了句“保命的”，就不再解釋，不過也正因為他並沒有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，氣氛就更輕松了一些。
徐科長和警衛排排長商議明天的行程需不需要提前，也喊上了胡義，胡義沒有意見，但在結束時還是問了句，師里知不知道有鬼子化裝部隊在山里活動。
警衛排排長猶豫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徐科長，點了點頭。
胡義和趙保勝都不知道，其實伴隨的警衛戰士，原著里只有一個班，現在卻是一個排……趙某人知道了，大概又得開始糾結，自己的蝴蝶翅膀，終究還是扇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數十公里外的另一個村莊，也接待了一支八路軍部隊，只不過這些八路軍，和以往見過的不太一樣，沉默得很，也沒有熱情幫著打掃衛生，一群人到了地方就關門睡覺。
接待的村干部也沒多想，也許是這些戰士走了太多的路，累得厲害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大北莊，獨立團團部。
陸團長披著外套，站在牆邊，盯著一張大比例地圖發愣。
已經好幾天都是這樣了，各地都沒有發現所謂的鬼子化裝部隊，有些友軍已經回話，天氣原因，原定的擴大哨位警戒範圍的計劃，不得不取消，淋雨生病，在這個年代還是很可怕的。
丁政委也很無奈，獨立團踫到的問題也是一樣，風雨天，對交通要道的控制，全靠臨時加哨，但也做不到給全部哨兵配發雨衣，簑衣對這種雨，作用有限。
九班院子。
劉堅強和李響，早早地吃完飯收拾完，坐在炕上大眼瞪小眼。
思想教育，劉堅強經歷過不少，但…從沒講過，一肚子貨，不知道從哪兒講起。
趙保勝說過，能把自己學到的東西，講給別人听，還能教會別人，那才算自己真正掌握……劉堅強覺得自己學得很好，但先講啥呢？
就從九連開始說起吧！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天蒙蒙亮，趙保勝就醒了，他大概睡了四個小時，半夜的時候，羅富貴替換了他。
雨似乎小了，但有些霧蒙蒙，能見度不高。
九班幾個被叫起來，飛快收拾。
今天得趕到目的地，但老趙擔心，大雨會讓有些地方沒法通行，加上繞路的時間，達成目標可能不會太輕松。
一夜的雨，讓山上本就不多的土，更爛更濕滑。
九班的行進速度更慢了。
即便用繩子綁在鞋上防滑，也沒能加快速度，反而粘了更多爛泥，更加沉重。
到中午，馬良停在某處山口，九班慢慢趕上來，也禁不住嘆氣……老趙的烏鴉嘴應驗了，山口下，通道被雨水沖開，水流洗切開一個豁口，過不去了。
小李村，他們的目的地，就在五公里開外。
繞路…還不知道要繞多遠，今天可能就到不了。
趙保勝嘆口氣︰“往流水上游去找，找到能過去的路。”
…………
胡義陪著周醫生，也在泥濘的山路上蹣跚。
警衛排排長也是發現一夜雨未停，和徐科長商量後命令隊伍提前出發了。
可這路況，遠比想象的要糟糕。
警衛戰士的體力還好，胡義也沒問題，但徐科長和周醫生，就嚴重拖累了行進速度。
每次上坡，都是走三步滑兩步，一旦滑倒，還可能帶著身後的人一起回到起點。
下坡也一樣，甚至更危險，最後借用了胡義的繩子，有些地方才能安全下去。
本來昨天還說好要按胡義的建議，分出尖兵探路，這下可好，全圍著一根繩子打轉了。
不過隊伍士氣還好，並沒有因為路難行而低落。
胡義嘆氣，這種天氣，即便有鬼子化裝部隊，他們日子也不好過吧？
確實鬼子也沒脾氣了，全員化裝成八路，雨衣那就壓根沒帶，淋雨加上路滑，半路就折了方向，準備去一個叫小李村的村莊，希望能在那里休整一下。
半下午，九班才找到跨過去的‘路’，回到原路上，扭頭看，中午到達的山口就在對面，可這會兒天已經快黑了！
趙保勝連嘆氣都沒精神了，他並沒有準備進小李村這個村子，胡義和鬼子化裝部隊都會這這里住，九班再住進去，就做不了奇兵了，而且他不確定胡義他們到達這里的具體日期。
于是九班向前，找宿營地，今天不走了。
…………
九班跨過溪流時，胡義正攙扶周醫生上坡。
依然是泥濘難行，可警衛排戰士說，小李村就在前方不遠了，翻過山頭，過個岔路口，路就沒那麼難走了。
隊伍的情緒一下子就高漲起來。
下坡，收繩子，胡義落在隊尾，周醫生歇在旁邊等他，警衛排已經派出一個班去打前站，徐科長和剩下的警衛排戰士蹣跚前行。
打前站的戰士過岔路口，開始加速，濕了一整天，誰都希望趕緊喝些熱的，烤干衣服。
後隊也都松了口氣，卻冷不防，岔路口又從另外一條路，涌出一幫子渾身濕透，泥猴子一般的八路軍！
臉對臉！
雙方隊頭都是立即舉槍，大喊隱蔽！
警衛排後隊呼啦趴了一地，胡義一把拽住周醫生，往路邊一推，半跪，盒子炮拎起來拉栓上膛開保險！
徐科長也被身邊的警衛戰士按在泥里，壓在身下。
警衛排前隊戰士听到後面動靜，也是立刻轉身往地上趴。
另一邊似乎慢了半拍，差不多的動作，警衛排戰士都拉槍栓了，那邊才趴下，分兩頭和警衛排戰士對峙。
對方隊伍里，一個老百姓打扮的男人，背著火銃，愣在原地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等雙方看清對方，才各有人站起身。
“你們是哪部分的？！”警衛排排長出面應對。
“我們是北山團的！”對面也有領頭的搭話。
胡義眯著眼，盯著二十米開外的雙方，這些人會不會就是鬼子化裝部隊？
他想上去盤問，但看一眼周醫生，沒動，他現在是‘保鏢’。
徐科長推開保護他的戰士，滿身泥巴爬起來，作為師部干部，作為帶隊領導，他覺得他有義務出面。
雙方戰士都開始起身，胡義抿嘴，拉周醫生起身，輕聲吩咐︰“別急著往前，我去看下，讓警衛排同志來招呼你。”
周醫生看胡義眼神嚴肅，知道他可能不放心對面的那些人，畢竟他一路上提過好多次鬼子化裝部隊……她點頭，索性半跪，沒有急著站起來。
胡義抓著警衛排隊尾的戰士，讓他回頭來扶周醫生，自己往前去，手里盒子炮沒有收，左手反而伸進挎包單手擰手榴彈蓋子。
沒等他靠近，徐科長已經和對方搭話，表明了身份！
嘖，這警惕性，也是沒誰了！這下想去阻止都來不及。
胡義沒有打斷徐科長，伸手拉了一下警衛排排長，耳語幾句。
“同志們，讓北山團的同志先過去！”警衛排排長下命令，徐科長倒是有些措手不及，胡義這才拉他一下，撇了一下頭，示意周醫生還在後面。
徐科長這才和對方點頭，讓他們先走。
胡義眼楮緊緊盯著對面這幫八路軍，總感覺有些不對，對對方的懷疑已經有了，但沒證據。
這北山團的戰士，好像挺警惕，完全不像剛剛遭遇時那樣慌亂……
胡義拉警衛排排長和徐科長，湊到一起，說了句︰“當心，我感覺不對，鬼子化裝部隊……化裝的不一定是老百姓……”
徐科長這才意識到，剛剛他說的有點多！
“別回頭！他們在觀察我們！”胡義再次提醒。
警衛排排長順勢朝隊伍後面走，他的任務中也有保護周醫生這一條，拉兩個戰士往後，必要時，做肉盾。
徐科長有些慌︰“會不會他們也听說，有鬼子化裝進山了？”
這句話，把胡義問愣了！
對方已經越過警衛排前隊，胡義搖頭︰“不確定，但咱不要再露出更多信息了。”
對方也是差不多一個排，全漢陽造，一支捷克式，渾身濕透，泥漿滿身，看不出破綻。
周醫生在幾個警衛排戰士的保護下，走過來，發現胡義眉頭緊鎖，她也有些緊張了。
“我們正常進村，大家都警惕一些。”徐科長開口，說完往村子方向走了。
胡義還是覺得有些不妥，但隊伍精疲力盡，又沒證據，總不能直接火並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