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支排級部隊，一前一後進了小李村。
沒有明確證據，想讓李科長和警衛排排長同意火並，那肯定是想瞎了心，但胡義的提醒，也讓這兩人打起精神，提起十二分的警惕。
到了地方，李科長和周醫生商量，沒有立即安排休息，趁著天還沒黑，帶著警衛排大部分人，在村里轉悠。
要是往常，大概就是帶兩個人轉一圈就行，這麼多人一起走，倒搞得村干部不知道有多大的事兒。
小李村，是師部圈定的兩個野戰醫院備選地點之一，有數百戶村民，村子東邊谷地適合耕種，北邊可通師部暫住地，向東可連接東邊兩個團，向東南可至梅縣，交通不算方便，但距離近得多。
和他們一前一後進村的北山團那個排，早早地安排食宿，沒什麼動靜。
胡義從進了村開始，就沒放松過，盒子炮關閉保險插進腰帶，步槍已經下肩端在手里。
說實話，步槍不適合‘保鏢’用，還是盒子炮實在，但胡義覺得盒子炮拎在手上有些顯得太過緊張，反而步槍斜端著，或者夾在腋下，更顯得輕松一些，要是有小紅纓看中的那種沖鋒槍就好了，老趙說，紅甦有71發彈鼓的沖鋒槍，那豈不是比捷克式猛多了？
跟著周醫生，他的腦子里還在回憶，回憶剛剛那個‘北山團’的排，感覺很不對，但卻沒發現破綻。
和警衛排一樣的狼狽，差不多的裝備，排長操的東北口音……
一樣的有非戰斗人員，這邊是周醫生和徐科長，那邊…應該是個向導？
警衛排排長說了，北山團離這里更近…要說梅縣獨立團離得遠，對這里不熟，北山團的會不熟悉這里？還需要向導？有點說不過去，但也沒法指責，獨立團也不是每個人都熟悉梅縣全境。
裝備…雖說都是他看不上眼的漢陽造，但…警衛排都沒有完全統一裝備啊！警衛排里也有一個班裝備的三八式，一個班裝備的是馬四環，還有個班是雜散七九步槍。
身上的背負，好像也沒什麼特別，沒有電台那種大家伙，沒有籠子那種裝鳥的東西，有些蓋雨布的，可能是彈藥，沒看到箱子本體，不知道是什麼彈藥。
要說最大的區別，警衛排戰士可能是挑過的，他胡義混在其中和大家差不多高，北山團那個排，這麼高的就沒幾個……警衛排的戰士，大多偏瘦，北山團的瞧著可都挺壯實。
這些拿出來說，都沒法證明對方是鬼子……
小李村就那麼大的地方，轉一圈也沒花多少時間，村子位置很好，但…周醫生和李科長都沒那麼滿意，主要是村子里的房子都是依著山勢，比較散，可擴展的條件沒那麼好，做野戰醫院駐地，管理起來會很麻煩。
回到借宿的地方，因為警衛排人不少，加上還有周醫生這個女性在，借了前後挨著的兩個院子，警衛排排長安排加哨，甚至想給村口山頭設兩個哨，因為下雨沒有雨衣才作罷。
胡義一直關注著隔了幾家院子的北山團那個排，听警衛排準備食宿的戰士說，他們進了院子就沒怎麼出來，好像累慘了，連駐地衛生都沒有派人打掃，院子里只放了一個哨兵。
怎麼看怎麼不像是鬼子啊！
胡義想來想去，還是打算相信自己的直覺，提高警惕，又不會損失什麼，警衛排的哨，安排得還算合理，就對方那點人，想一下子把這邊堵在屋里，那是別想，而且兩個院子還能互相呼應。
周醫生的房間是單獨一個人住，只有一個南窗，紙糊的木楞窗，胡義直接翻了個炕桌給擋上了。
他沒有和警衛排的戰士們一起烘衣服，只把軍服脫下來丟在灶頭干柴火上，自己持槍帶全裝備，守在周醫生門口。
一群人都沒說什麼，看來李科長他們也警告過所有人，要求提高警惕了。
胡義閉著眼，腦子里在盤算，萬一響槍了，他帶著周醫生往哪邊跑…屋子是兩間連在一起的，只有一個門，周醫生那間的門開在屋里，外窗……身上兩個煙霧彈，六顆手榴彈四個手雷，應該足夠突破院子，翻院牆，繞後，再往東跑。
其實院子里兩個對角設置的哨，除非睡著了，不可能被無聲無息拔掉……胡義一直在做最壞的打算。
至于其他人，不是胡義狠心，就算是自己的兵，該怎麼用還得怎麼用，第一目標，保住周醫生能逃出去！
他甚至在想，挎包里還有兩個老趙給送來的手榴彈改的地雷，要不要給周醫生和徐科長一人一個？瞬發的玩意兒，一拉就炸。
徐科長還好，周醫生……胡義腦子里浮現出那雙白得耀眼的腿，趕緊睜眼…他見過被鬼子禍害過的女人，生不如死……
吃過晚飯，胡義依然坐在周醫生門口，拄著步槍，靠牆假寐，他是不打算躺下了，今天北山團的人，給他的感覺很不好，為了不出紕漏，堅持一下也沒什麼。
沒等他眯眼，感覺自己衣服被人扯了扯，扭頭看，周醫生拿著個白布包裹站在房間門口，看著他︰“把衣服脫了。”
不是，一屋子警衛排戰士呢！干啥就脫衣服啊？胡義愣愣看著周醫生。
“我看看，傷口有沒有問題，這件褂子也得拿去烘一烘。”周醫生一點不尷尬，還抬眼看了看大屋里的警衛排戰士，“你們也是啊，昨天晚上沒條件，今天一定要把衣服全烘干啊，等我走了熄燈，褲頭該烘的也烘烘，到時候病了還是得我處理！”
一屋子人都愣住，然後警衛排排長應聲︰“是，我等下就告訴後邊院兒里。”
胡義無奈脫衣，周醫生給打開紗布檢查，傷口沒有泡漲開，但紗布濕了，消毒，重新包扎。
倒是一群人圍上來看，一身腱子肉，一身傷疤，果真不是吹的，拿兩次表彰，一點不稀奇，還有小伙子順手把胡義的內褂子拿去烘，搞得胡義老不自在，轉移話題︰“內個誰，幫周醫生屋里爐子和晾衣服的弄弄好，她也沒烘衣服呢！”
周醫生也跟著笑，胡義抬頭︰“你烘完衣服，穿戴好睡，夜里…有意外的話，方便跑，有事就找我，我守門口。”
門關上，一室安靜。
胡義想了想，還是把軍褲脫了拿去烘，順手把半干的軍服又套到身上了，光著實在是不習慣，嗯，特別是在周醫生屋門口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雨依然在下。
九班依舊露宿，還是雨衣搭的天幕。
不過今天宿營更早，不著急，趙保勝和馬良跑了幾趟，收集砍伐了一些灌木，圍著火堆烘烤，一是作為備用柴火，二是稍微烘干，就能鋪在地上，墊層雨衣，幾個人還能稍微躺一躺。
晚飯吃的是類似炒餅絲的玩意兒，就是把煎餅切絲放開水里煮一下，再放少許辣椒肉醬拌一拌，三頓干糧實在是有些受不了了。
小紅纓嘴巴上說，八路軍戰士這點苦算什麼，至少能吃飽，嫌棄得不行，但飯盒拿到手里，吃得最歡的也是她。
煮雞蛋這頓干完就沒了，辣椒肉醬老趙也稍微控制了一點，一直吃這個，怕腸胃受不了，倒是黃瓜還有，大北莊現在到處種植各種瓜類蔬菜，原本是代糧的，結果糧食危機並沒有造成太大影響，反而豐富了獨立團的副食供應。
趙保勝一邊吃，一邊考慮蔬菜瓜果能不能干燥處理，這些東西不容易保存，秋冬季野外吃干糧配上點，那真是絕了。
特別是別的部隊還為糧食發愁，獨立團種的這些又支援不出去，只有剛剛起出來的少量土豆能交給上級，要是今年能把提水設備和儲水設施弄好，明年梯田上就能大量種植，不說糧食自給，至少對外購糧食的依賴會小很多。
團里在梯田上試種的玉米和高粱，長勢喜人，現在是雨季還好說，等旱起來，能不能有收成都是打問號的，梯田沒有灌溉設施，雨水再不及時，糧食收成比大干旱還慘。
九班今天沒有把哨放遠，宿營的這個山旮旯很隱蔽，遠離山路，沒人會閑得半夜跑這里來，雨夜能見度低，啥都發現不了，留一個人原地睜眼放哨就行，順帶照顧一下篝火。
趙保勝一邊擦槍，一邊琢磨，支援胡義，到底怎麼個打法，現在還沒定，馬良幾個的建議是，到了地方再看地形，就著地形再考慮。
趙保勝只知道伏擊合適，但那太依賴地形了，遭遇戰那種，九班還沒專門訓練過，而且他更擔心傷亡。
他心里還是有些沒底，胡義不在，他們這幫人的軍事水準，到底能不能成事，是要打個問號的。
旁邊柴火上躺著四個沒心沒肺的，呼嚕都起來了，趙保勝愁啊！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胡義靠牆眯眼，身上衣服沒穿全，光著心里有些沒底，倒是屋里一片呼嚕。
他還在琢磨北山團是不是有哪里不對。
警衛排戰士兩小時一班哨，他已經听到兩次換哨，沒有發生異常。
等衣服全干，穿上身，裝備齊整，胡義反倒不困了，襪子和布鞋還沒干，他索性坐到灶頭邊，萬一有事，套上鞋就能去周醫生門口……
不對！
胡義想起來了！
北山團的向導！
非戰斗人員！老百姓！遭遇的時候，北山團竟然沒有一個人拉他趴下！
他想到的是，八路軍對非戰斗人員，是非常重視的，周醫生和徐科長在遭遇的第一時間就被保護起來，要是老百姓，那更是要保證安全……二連在無名村吸引鬼子掩護老百姓撤退，也是一樣的路數，哪有八路軍不把老百姓放第一位的？
但……北山團的，連自己的向導都不管？
胡義寒毛豎起，北山團那個排，是鬼子化裝的可能性更大了！
他套上鞋起身，愣了一下又坐下了……這依然不是實證。
門外有響動……是警衛排的哨兵，院子里兩個哨兵，進來一個喊接班的起來換崗。
胡義起身，朝外面看，黑 ，偶爾有蛙鳴，雨，似乎停了。
警衛排戰士換崗，胡義輕聲問下崗的戰士，後面院子有沒有換崗，得到的回答是，他們就是听到後面院子換崗交接聲才進來催的。
沒有異常……那些不是鬼子？
胡義掏懷表，半夜十二點。
要他來打這個偷襲，肯定是半夜以後了……索性搬個小凳子坐到門口內側，稍稍開一條門縫，觀察外邊院子，武器都放在順手的地方，該背上身的就背好。
又等了兩班換哨，天都有些灰蒙蒙要亮了，胡義依然沒等來他預估到的襲擊。
敵人沒來？還是…他們打的其它主意？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趙保勝是被馬良搖醒的。
睜眼，天色已亮，看懷表，五點多。
雨停了，山里有些霧。
篝火剩下的碳火被投入干柴，慢慢引燃，昨天弄的柴沒干透，有些煙。
九班五人圍著火吃早飯，煎餅配小米粥，加咸菜。
馬良扒拉完飯盒里的東西，和趙保勝說︰“我們昨天是往西找的宿營地，早上我才發現，西邊山下，就是小李村往困馬山的路，困馬山在西南方向。”
趙保勝放下飯盒翻地圖，地圖是馬良從團部抄來的大比例圖，馬良指出現在他們所在地大概位置，小李村西南方向，距離小李村三四里，距離困馬山不到二十里。
羅富貴包著滿嘴食物，嘟囔︰“山下是路啊？！昨晚我听見山下有聲兒，還以為是山神爺娶親呢！”
趙保勝放下地圖，拽住羅富貴的衣服︰“那你特麼不喊醒我們！”
“啥？看這個？不能不能！”羅富貴頭搖得像撥浪鼓，“山神爺娶親看了會被陰差帶走的！”
“我……”趙保勝無力吐槽，看來得加一門自然科學課，還得把那些常見的騙人把戲給班里這幾個爛蒜講講，。
“幾點？听到多少人？瞧見亮光了嗎？往哪個方向？”馬良問。
小紅纓踹了一腳還在愣神兒的羅富貴︰“我看你就是山豬成精！只會吃！什麼事兒都指望不上！”
羅富貴梗著脖子咽下嘴里的東西，不服氣︰“我哪知道幾點？懷表在老趙兜里！我指望不上？你和傻子兩人睡得跟傻子一樣！”
趙保勝舉手，示意不要吵了，起身往西邊山崖那邊去。
霧氣蒙蒙，看不清周圍，也看不清下面，只隱約可見翠綠雜草叢中一條灰色發亮的帶子，那是路上爛泥。
…………
“走了？！”胡義驚訝。
小李村村干部點頭︰“半夜雨停，後半夜走的，大概四更天。”
“說往哪邊走了嗎？”
“說是有任務，去困馬山。”
胡義看了看徐科長︰“徐科長，昨天他們說了去哪兒了嗎？你說了我們要去哪兒嗎？”
徐科長似乎對胡義的緊張兮兮有些不在意︰“他們說要去困馬山，但趕不及，才在這兒歇一晚上的，我……沒說我們要去困馬山…吧？”
“說了，你還說了我們的任務。”警衛排排長證明。
徐科長臉上不好看，越發覺得胡義有毛病，疑神疑鬼的，北山團的同志明明很正常啊。
胡義拿不準，如果真是鬼子，昨晚偷襲才是他們的風格……難道他們怕夜里我們會有人逃脫？所以他們要半路伏擊？
周醫生沒插話，倒是看了看胡義的眼楮，問︰“夜里沒睡好？”
胡義翻了個帶些血絲的白眼兒，倒是從挎包里翻出兩個黑家伙︰“你和徐科長，要不要？拽下木塞就炸，保證死無全尸，不會泄露任何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