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十點，街面上最後的燈也熄滅了，只剩憲兵隊門口的兩個燈和鬼子兵營門口兩個燈亮著。
四盞燈，在一里多長的街上，只照亮一小段路。
胡義和趙保勝依然沒動。
他們在等偽警的巡邏隊歸來。
縣城里的常規巡邏，規律早就摸清了，有老張那邊的情報，也有趙明提供的情報，胡義頭天晚上也記錄了。
鬼子、偽軍和偽警，都有巡邏隊，各自時間還有些岔開，這也是縣城里各方都覺得安全的一個措施。
上半夜密集一些，下半夜只有一趟，甚至偽警下半夜有時候就隨便晃兩圈……畢竟偽警以治安巡邏為主。
十點半過一些，偽警的上半夜最後一組巡邏隊回到警局。
胡義和趙保勝等到偽警局大門關閉，溜溜噠噠過街。
黑 的街道空無一人，斜對面春秀樓還隱隱有燈亮著，警局門口這邊的亮度，正好能看清動作，趙保勝靠牆馬步，胡義踩老趙膝蓋和肩膀上去，趙保勝貼牆站起來，胡義微微露頭。
巡邏隊已經進了平房這邊的值班室，胡義撐上牆頭跨坐，附身去拉老趙。
偽警局夜里人不多，大部分人都是本地人，回家了，只有兩組巡邏隊，小樓一層一間值班室有人守電話，門房里的已經睡踏實。
……其實早一點行動，巡邏隊回來前，他們大門都沒栓，但趙保勝怕時間不充裕會撞上巡邏隊歸來，也怕里面門房沒睡覺等著開門，所以寧可等他們回來再翻牆進院。
兩人輕松落地，胡義按住老趙，平房那邊有人出來在西邊圍牆下撒尿。
偽警局院子里沒開燈，但平房室內有燈，兩個人等撒尿的回去，悄無聲息往小樓那邊走。
趙保勝本來計劃要拉閘的，但似乎平房那邊還有人在吃喝打牌，所以放棄。
胡義鬼祟地摸到小樓一層亮燈的房間，探頭看，趙保勝則盯著平房那邊，胡義發現值班室里的偽警趴在辦公桌上睡著，推了趙保勝一把，趙保勝轉身彎腰去擰門把手。
小心翼翼推開門扇，門軸沒響，胡義從老趙身後躥進值班室，趙保勝跟著轉身進屋，面朝外慢慢關門，等他站起身，室內有血腥味彌漫，胡義按住那個睡覺的值班偽警，小攮子已經插進偽警脖子。
很順利！
胡義等手里的掙扎停止，才松手拔出攮子，還給死人腦袋上的警帽扶了扶。
值班室的電燈一直亮著，趙保勝貼著窗邊觀察對面平房，沒人注意這邊，轉頭朝胡義點頭。
胡義開始翻值班室。
偽警腰里的盒子炮被胡義拽出來，檢查彈藥，拉栓上膛關保險，掖到自己腰里，辦公桌抽屜被依次拉開，一大串鑰匙被找到。
值班室和隔壁是內門連接，隔壁沒窗，是武器室，胡義蹲身拿鑰匙開門，進去搜索。
趙保勝則再次翻動值班室，這是九排習慣，打掃戰場有條件的話，必須復查。
辦公桌里有證件之類的東西，老趙一個都沒放過，搜檢出來全放到地上，一樣樣挑。
胡義在武器室里沒翻到多少東西，只有一支快慢機和一些老舊步槍，彈藥也不多，毛瑟手槍彈倒是不少，沒有手榴彈……不奇怪，偽警只處理治安事件或者協助維持秩序，用不到那些重家伙，平時各自的配槍也不進武器室。
趙保勝翻看文件，沒有值得收集的東西，只有一個不知道誰的黑硬殼證件被他收到口袋里。
胡義把隔壁搜羅來的東西也拿到這邊地上，兩人開始‘分贓’。
m1932毛瑟手槍，也就是常說的快慢機，有九成新，帶一個長彈匣兩個短彈匣，胡義很喜歡，之前繳獲過一支，被老趙安排給小紅纓當卡賓槍了，這回沒人跟他搶，九排還有一支在馬良手里，那支成色要差得多。
趙保勝拿到死掉偽警那支盒子炮，胡義說是大沽貨，也還行，老趙把尸體放到地上，開始扒槍盒……倒是胡義忽然看上了死人身上那套黑皮。
他也不管沾沒沾血，扒下來拿到隔壁去試穿，趙保勝笑笑沒說話。
剩下的就是些子彈，毛瑟手槍彈幾十發，橋夾四五個，趙保勝全給檢查一遍，把胡義那支槍的彈匣也卸下來，摳出子彈，挑出兩個品相差的子彈，其余歸攏到一起。
胡義穿著警服站在門里讓老趙看，老趙撇撇嘴，特麼衣服架子就是好，啥樣穿著都好看，胡義還想扒皮鞋，讓老趙阻止，特麼刺殺去的，穿個皮鞋嗒嗒嗒的，是怕別人不知道？
胡義老老實實回來，把尸體又搬回趴辦公桌上，兩人坐在地上準備槍支，自己的槍自己再檢查一遍，子彈自己裝，趙保勝只拿了一個短橋夾和一把零散子彈，其余全歸胡義。
準備好，胡義看表，十點五十不到。
開門，兩人溜出來向南，再搭人梯送胡義上牆頭，牆那邊就是憲兵隊，院子里有電燈，但院子比較大，照亮範圍有限，胡義觀察沒發現危險，自己穿著黑皮順著圍牆頂上走，還真看不清，才轉頭拉老趙上去。
趙保勝扒住牆頭沒動，胡義找到合適位置，跨坐趴到牆頭，扭頭朝老趙這邊打手勢，趙保勝看到，再下牆頭，溜回值班室。
趙保勝坐到值班室地上，把辦公桌上的電話拿下來，深吸一口氣，摘听筒，轉搖柄，把听筒放到耳朵邊。
“莫西莫西！”
“幫我接憲兵隊軍官宿舍。”
“老趙？！”
“閉嘴！”
“值班室只有我一個。”
“那也少說！認真听我說，接通那邊，你來和對方說，保密電話，有重要信息需要核實，讓值班的喊馮忠來接電話，等他接了電話，你再說線路問題，對方斷線……明白了嗎？”
“你在警局？”
“別多問，你就記錄是警局這邊打過去的，有人核查，就告訴他這邊有重要信息需要對方核實，不要多講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接通吧。”
趙保勝沒放听筒，用手捂住話筒，就听見听筒里，趙明接通那頭，嘰里呱啦一通鳥語，等了一會兒，那邊簡短兩句鳥語，然後有中國話︰“喂，哪里？喂，說話。”
趙明的話插入︰“對方線路故障，掛斷了，你稍等一下，等那邊接進來。”
“好。”
趙保勝這才掛斷電話。
搞定了。
趙保勝起身，緊了緊衣服，把背後的布口袋檢查一下，再次出門。
和之前一樣路徑，用鐵鉤繩子爬上牆頭，和胡義一樣走圍牆頂往西。
憲兵隊院子里果然沒有危險，沒有游動哨，固定哨也沒看見，鬼子這是自大到什麼德性了？
趙保勝沿圍牆接近胡義，胡義听到動靜，轉身打手勢，表示看清楚了，趙保勝轉向，沿圍牆繼續往西，他要靠近憲兵隊西圍牆，那樣才能保證手雷全都能投到發電站範圍。
胡義在老趙往西後，躡手躡腳下圍牆，進憲兵隊偏院，小心翼翼靠近那座小二樓，這樓和偽警局的樓差不多，都是單排房間布局，走廊陽台一體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，那邊的電話就在走廊里，值班鬼子憲兵並沒有在一樓找人接電話，而是上了二樓！
李有才的情報不準！那個叛徒住在二樓！
他記住了亮燈的房間，窩在圍牆邊的草叢里，等待老趙的‘佯攻’。
趙保勝到達憲兵隊西圍牆，這邊的防備依舊是這樣，沒游動哨，燈光昏暗。
看看圍牆西邊，趙保勝啐了自己一口︰發電站大門朝北，一條巷道內的大路，直通發電站大門！
發電站大門緊閉，根本沒有哨兵！就這？重要設施沒有重兵把守？
早知道從大門那邊想辦法了！特麼爬牆頭爬半天！
爬都爬了，但他想把手雷投到鬼子營房那邊的話，就還得沿西圍牆往南，鬼子手雷失竊的話，自己扔雷過去，炸到營房，就能毀尸滅跡。
想到就做，已經沒退路了，趙保勝怕發電站那邊哨兵會發現自己，只能跨坐下來，再趴下爬過去……能看到發電站內部了，他很失望。
特麼比學校鍋爐房大不了多少的一個地方，煤堆倒是佔地不小，鍋爐和發電機分在兩個棚子下，鬼子哨兵靠在棚子邊打盹兒！
沒看到變壓器……怪不得這里的電，拉不到據點那里呢！
那還說啥，趙保勝跨坐起身，把背後布口袋摘下來夾在腿間，開始掏手雷。
兩個兩個擺一起，全掏出來，布口袋團起來掖進腰里。
深吸一口氣，兩個保險栓一起拔，一起磕火帽，依次投出！
不看落點，再次抓手雷，重復動作，投出。
四顆手雷目標都是發電站。
三十來米，再不準，那麼大目標也能投到，破壞設備不一定要完全摧毀……第一枚就落在哨兵附近，機器轟鳴可能他都沒听到手雷落地！
轟轟轟轟！
趙保勝沒看清哪一枚炸到鍋爐管道了，只听見爆炸之後又發生了嘶鳴，巨大的白色水霧彌漫！
眼見著周圍的燈都暗淡了，然後熄滅……成了！
趙保勝把剩下的手雷揣進衣兜，站起來，拉保險栓，互磕火帽，用盡全力，向南投出！
這次目標是發電站圍牆南邊的鬼子營房，也是四顆手雷，不管中不中了，他轉身開始返回。
這時候，鬼子憲兵隊和鬼子軍營都開始響起哨聲，發生這麼大的爆炸襲擊，發電站被攻擊，黑燈瞎火的也得去啊！
憲兵隊院子里手電閃爍，有向東的，也有幾個光柱向西，憲兵隊和發電站隔著圍牆，卻沒有門相通，往西只能翻牆上去看情況……能看到個屁的，蒸汽彌漫，還好沒炸鍋爐。
趙保勝也是命大，真要鍋爐炸了，他不一定能逃！不是他沒想到，是他真不知道！
…………
胡義等到老趙那邊手雷爆炸，憲兵隊哨響，起身蹲姿。
憲兵隊軍官宿舍這邊腳步雜亂，所有人都在往外跑，哨聲一陣急過一陣。
他死死盯著二樓那個房間，生怕那個叛徒出來跟著一起跑，但走廊上人影閃動，又沒了燈光，根本看不清！
等憲兵隊軍官宿舍這邊腳步聲散盡，胡義起身貓腰向小樓靠近。
再近些，他能借助雜亂的手電光看到走廊里的哨兵還在，但正朝西邊張望，那邊爆炸還好，騰起的蒸汽可就壯觀多了，隔著幾道圍牆，都能看到白色霧氣升騰。
再次確認周圍沒人，胡義關閉快慢機保險，把槍插進腰里，拔出小攮子，左手套上指虎，貓著腰，靜悄悄靠近……走上一層走廊，小心翼翼再靠近。
哨兵依舊在看西邊，院外嘈雜的哨聲遮蓋了近處的動靜，等他感覺發毛有些不對勁時，冰冷鋒利的銳器，已經扎進他的脖子側面，他的腦袋被一只強壯的臂彎勒住，好像銳器還有前後扯動，然後他就只能听到自己動脈滋滋噴血的聲音了。
胡義把尸體輕輕靠在牆上，小攮子在衣服上蹭了蹭，摸向樓梯。
偏院外依然有鬼子在吹哨，整齊的腳步聲響起，大隊鬼子出營。
北邊偽警局也在吹哨，偽警集合稀里嘩啦聲音挺大，更遠處還有盒子炮槍響，不知道是趁火打劫的還是發生交火。
憲兵隊這邊好像全都向東集中了，還有摩托車響，但胡義不敢大意，收起小攮子，拔出快慢機，打開保險，一步一步上樓。
上到二樓，可以看到憲兵隊這邊院子里已經沒有手電筒光柱亂晃，但南邊鬼子軍營里還是一團亂，營房那邊好像起火了……老趙到底搞啥了？不是說炸掉發電站的嘛？咋還把鬼子軍營給點了？
胡義顧不上多想，鬼子那邊越亂越好，他沉下心思，一步步靠近目標那間房，路過隔壁一間，門開著，里面沒人，大概是跟著憲兵隊出去了。
到了門口，門關著，這里的門都是用的斯布林鎖，外面沒法開，胡義側身貼牆，從走廊窗戶這邊瞥眼往里看……黑咕隆咚，看不到任何東西，窗戶上還釘著鐵條，根本沒法從窗戶進。
縣城里開始混亂了，不知道哪里響槍，步槍盒子炮都有，但沒有密集交火，胡義想了想，準備開槍打壞鎖頭。
就在他後退舉槍的時候，樓梯上傳來腳步！
這樓是木頭樓梯，走路得非常小心才不會發出聲音，這回聲音比較沉重，很穩，不，沒那麼穩！好像不是皮鞋皮靴的聲音啊！
胡義貓腰貼牆往東退，離開樓梯口遠些，後背貼牆，右手舉槍，對準樓梯口……看了一眼走廊欄桿，沒多高，跳下去死不了！
…………
趙保勝原路返回到胡義蹲的地方，憲兵隊的隊伍已經轟隆隆出東邊大門，往大街上去了，他想了想，打算就在牆頭給胡義看後路。
嗯，今天很順利啊，應該沒問題了吧？
西南邊的鬼子營房被憲兵隊小樓遮住了，但能看出火光挺大，起火了，鬼子軍營里似乎亂糟糟，哨聲，人喊叫，整齊腳步聲……光听聲音想不明白那邊發生了什麼。
趙保勝到現在都沒听到憲兵隊軍官宿舍這邊響槍，胡義在干嘛？他用刀子解決的？還是干完活兒先撤了？
縣城里響槍了，步槍盒子炮都有，距離很遠，應該不是胡義，他沒那麼快。
沒有商定撤退路線，就這點不好，胡義和他沒有約定逃跑路線，只說隨機應變，特麼現在周圍都沒啥人，自己想和胡義一起，都找不到人！
算了，去目標那個樓里找找看！
狗狗祟祟靠近，一樓牆角靠坐著個人，沒動靜……胡義干的？他到底得沒得手？
向前，樓梯在房子中間，趙保勝拔槍貼牆角，探頭瞥眼……一個黑影正舉槍往樓上，嘿！這家伙還沒上去？動作太慢了吧？
噠！
趙保勝伸頭彈舌一聲，樓梯上的黑影轉頭……不對！
“砰！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