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保勝和羅富貴折返回來，換成羅富貴在前，離炮樓大門四五米遠，羅富貴就開始喊︰“石頭！我們在你身後！”
黑咕隆咚的，為防止誤擊嘛。
“咋回事？東邊有多少？”羅富貴抓住徐小問，和吳石頭說話費勁，偏偏這小子反應比徐小快，剛剛喊吳石頭，就是怕吳石頭听見腳步聲就甩手榴彈。
趙保勝落後一步，靠邊扯柳兌長的肩膀，把他拽回來，自己頂上去，靠在擋牆邊，槍口向東，騰出左手，抽出腰里的盒子炮︰“裝彈，還剩四發。”
柳兌長不吭聲，給自己和老趙槍里裝彈，子彈足管，橋夾只有一個，今天他和老趙本來就沒機會打突擊，馬良沒給他多余橋夾，三班除了阻攔報信的，還可能會阻擊牽制落葉營的援兵。
“敵人從東邊來，我們扛住了，還有多少看不清。”徐小報告。
趙保勝偏頭︰“騾子，裝彈，準備突擊！石頭，擋牆東邊給個手榴彈。”
炮樓大門外的廊道開口朝西，擋牆在東邊有個陰角能藏人，要向東突擊，就得先確保這個陰角沒人藏著。
吳石頭沒說話，拽手榴彈，往西退兩步，以高吊線拋過去，落點就在擋牆陰角，“轟！”
羅富貴準備好了，擠到老趙身後，拍老趙肩膀。
趙保勝拿上柳兌長給他裝完彈藥的盒子炮，拉栓關保險，插進腰帶，起身，舉槍向東，還不忘喊一聲︰“石頭，敵人從頂上下來的，給頂上掀了！”
兩人向東，依舊是錯開半個身位，緩步推進。
陰角已經被清過，趙保勝連看都沒看一眼，這會兒東邊天空泛魚肚白，視線比剛剛要好，推進速度稍稍快一點。
視線好，那是雙向的，趙保勝和羅富貴貼著炮樓外牆，防著敵人槍擊，挪動兩步，趙保勝就看到了一只腳，舉槍向前一步，手里盒子炮就開了火，“啪，啪，啪，啪”不急不緩地打半自動。
羅富貴往外跨半步，緊跟老趙身後，也是同樣節奏射擊。
有人倒下，但能看到後面似乎還有人，趙保勝不停，手里槍也不停，就逼著敵人退。
炮樓里的敵人絕大多數都是步槍，這樣短兵相接，一點便宜都佔不到，唯一辦法就是手榴彈，趙保勝和羅富貴一直防著呢！
果然，有手榴彈被投過來，卻好像扔早了，讓羅富貴給踹進壕溝里了，接著對面響了步槍，可能是看到了羅富貴的腳，沒打著，卻也嚇了羅富貴一跳。
“轟！”“轟！”兩聲爆炸，另一聲來自頭上，是吳石頭給炮樓頂上又來了一顆手榴彈。
趙保勝拋下手里子彈打光的槍，再拔出腰里的槍，加快兩步，要逼得對面亂，才沒空算手榴彈延時。
羅富貴也跟著換槍，兩人加快腳步，手里槍的射擊速度也加快，又一個敵人被放倒，羅富貴再補槍。
趙保勝手里盒子炮子彈打光，就停下了，又抽出他的大眼先生，這東西還沒開過張，就兩發彈，容易讓人抓空子。
羅富貴跟著停下裝彈，上膛，想和老趙換位，老趙手一撇，沒肯，繼續挪動，卻沒機會再開槍，敵人退得比他們快。
天空亮得多了，他們已經把前方敵人逼得快退到炮樓東北方向，再逼，就進交火區域了，山頭上就能看到了。
趙保勝停下，撇頭小聲說︰“把他們逼下壕溝我們就撤。”
羅富貴拍老趙肩膀，示意準備好了。
趙保勝探頭，手里大眼先生猛然開火，“轟！”巨大的槍口焰，照亮了炮樓外牆！
霰彈的威力不容小覷，這探頭一槍，把對面的敵人給放倒好幾個，沒死，倒地，羅富貴補槍，有傷者直接往壕溝里滾。
趙保勝掰動撥桿，第二發準備，接著往前挪，又是探頭一槍！
扣動扳機，他就知道晚了，眼楮看著幾個敵人往壕溝里跳，霰彈幾乎擦著幾個人，頂多打傷。
羅富貴錯身頂到前面，往前兩步，西北方向打過來的子彈已經能听到呼嘯聲了，兩人開始退，他們都清楚，敵人往壕溝里跳，那是他們後背已經快進交火範圍了，已經被逼到頭了。
退了幾步，趙保勝給手里的盒子炮重新裝填好，大眼先生重新插回去，抬頭看，炮樓外牆上掛著幾道布帶……敵人是用綁腿布接起來順下來的啊！
兩人撿起半路丟下的槍，一直退回炮樓門口。
“炮樓外圍掃過了，咱退進去，想辦法往上打，天快亮了！”趙保勝喊。
西邊忽然傳來吶喊聲︰“沖啊！”
…………
劉堅強在東邊漸亮時，終于湊到了三個人。
不能等了！天快亮了！再等，二班和身後的新兵，就是炮樓上的靶子！
劉堅強果斷喊一聲“沖啊！”起身，低姿往炮樓沖！
他的身後，十幾個戰士，也跟著起身，沖擊！
有拿槍的，有抱著柴火的，也有拿著梭標農具的，一伙人拼命往前沖！
炮樓上的機槍，因為俯視射界不足，只有捷克式咬了沖鋒隊伍的尾巴幾口，其余都是零散的步槍射擊，根本沒法阻止！
炮樓頂上有人探頭從垛口上向下開槍，依然不能阻止沖鋒，反而被山口那邊九排的掩護火力給放倒壓制。
山口這邊，天色發亮，胡義有些急了，架著機槍，在劉堅強起身的時候，就喊著“掩護！”
又一輪激烈射擊！
…………
劉堅強知道前面有壕溝，但他沒停，也不能停，他一停，身後大伙兒會跟著減速，炮樓上的步槍，也能造成重大傷亡。
所以跟著劉堅強的一幫子兵，全都是蹦進摔進壕溝的！
“流鼻涕！壕溝里有敵人！”羅富貴喊。
“小心炮樓上面手榴彈！”趙保勝喊。
劉堅強摔得七葷八素的，爬起來就听見了羅富貴和老趙的喊聲，沒空琢磨老趙為什麼在，只想著，壕溝里還有人頭？！
那還說什麼？分兩頭！上！
一幫子老兵新兵，亂哄哄分兩邊包抄，稀里糊涂槍都沒放，把壕溝里兩個偽軍兩個鬼子給撕碎了！
嗯，炮樓上面敵人，都沒機會往壕溝里扔手榴彈，天光放亮，山口那邊的壓制火力，再次把炮樓頂上的敵人給壓到地上了，更不用提，之前一顆空爆手榴彈，已經給上面洗過一遍。
等劉堅強爬上去，趙保勝和羅富貴他們，已經重新進了炮樓。
…………
劉堅強帶著人沖過火力封鎖，山口這邊的支援火力立刻減弱。
打了半夜，彈藥消耗一點都不小，胡義琢磨，這特麼可別打虧本了！
山口這邊的火力支援，打了半夜，也很疲憊，但所有人都不敢放松。
小紅纓依舊安靜地抵著步槍，肚子疼得厲害，但她不敢動，天光放亮，炮樓頂上的敵人活動，她就好打了。
東方魚肚白，留給九排的時間已經不多，就看炮樓里面怎麼攻上去了。
這事兒，九排研究過好幾回了，沒有特別有效的辦法，想快速攻佔，放火最佳，想拿物資和武器彈藥，就不能放火。
進攻前，胡義給羅富貴的命令，沒有詳細規定，只看羅富貴怎麼選，框得太死，仗就沒法打了。
…………
劉堅強進炮樓底層，趙保勝帶著羅富貴，已經捅開天花板上被燒了個差不多的木板。
捅開只用一下，手榴彈和煙霧彈被同時塞上去了！
這其實很冒險，一旦捅開慢了，配合不到位，敵人可能就會向下扔手榴彈，或者把他們塞上去的再丟下來。
兩個疊羅漢組合，想跑都來不及了！
趙保勝選這麼冒險的做法，是因為天快亮了，沒時間磨蹭了。
劉堅強剛進門，就被屁滾尿流的幾個人撞倒了，還沒等開口罵，樓上就炸了！
“轟！”
沒等劉堅強問，幾個人又心急火燎轉身往樓梯上跑，炸開的大洞，又被扔進去幾個手榴彈！
劉堅強回過神來，也拽手榴彈，換方向向上扔。
炸完，趙保勝又丟個煙霧彈上去，所有人都豎著耳朵听動靜。
其實能听到個屁，所有人耳朵里都是嗡嗡嗡。
劉堅強去門外喊二班的進來，替換趙保勝他們。
二樓被清空了。
樓梯旁邊的天花板，一個大洞，架兩根木方，人就上去了。
煙霧彈的效果依然在，九排人也扛不住，這會兒進去，就是想趁敵人疏忽，搶三層的樓梯口。
結果被燻回來了︰樓上的口子也被封住了！
羅富貴嚷嚷著要再來燒一回，遭了趙保勝白眼︰時間上可能來不及了！
…………
樓上的鬼子偽軍這回真慌了！
從炮樓外面吊繩下去的十來個人，一點泡兒都沒能翻出來！
二樓拒守的兩個鬼子和五六個偽軍，也沒能扛住，被八路出其不意地用手榴彈放倒了。
本來三樓樓梯口沒封，準備樓上樓下打一場手榴彈大戰的，結果遭瘟的八路又放毒煙了！
這種毒煙，梅縣這邊所有鬼子偽軍都知道，猛得很，所以煙一起來，三樓樓梯口就被封了！
天很快就會亮了，但炮樓里的所有人都很絕望，落葉營的援軍，跑了半夜都沒到，也許永遠都不會到了。
鬼子有玉碎的覺悟，駐守的炮樓被八路攻陷，他們活命的機會幾乎沒有。
偽軍不同，他們沒有這種信念，替誰打仗不是打仗？戰場上被打死了，那就打死了，在炮樓里這麼憋屈的像老鼠一樣被八路燻死，他們覺得冤，不行就投降嘛！
一股子怨氣，在炮樓三層醞釀。
鬼子小隊長有些急了，玉碎，也應該在彈盡糧絕之後再玉碎！
所以鬼子開始逼迫偽軍，開始最後的瘋狂。
所有火力，都開始朝山口傾瀉！
天色已經大亮，一夜沒派上用場的擲彈筒，被送上炮樓頂。
突然爆發的火力，讓山口這邊的胡義也有些想不通。
二樓都爆炸了，都冒煙了，怎麼三樓忽然支楞起來了？這麼瘋狂地打，就算佔領炮樓，九排還能得到什麼？
一層一層往上攻，他也知道難度很大，但這沒辦法啊！
山口這邊，一班已經縮回來歇著了，趙亮的機槍也縮回來了，胡義還貓著，但他沒開火。
小紅纓依舊一動不動。
鬼子小隊長發現山上八路不打了，氣得直咬牙！太特麼惡心了！你們不開火，擲彈筒打什麼？！
樓上的動靜大了，炮樓底層一幫子人大眼瞪小眼，隔著煙霧彈煙氣還沒散的二樓，大家只能干瞪眼。
炮樓樓板是兩層木板，煙霧彈刺激的氣味還是順著縫隙飄上去了，鬼子有防毒面具還好，偽軍靠毛巾可就防不住了。
鬼子小隊長命令停火，偽軍都看著這小鬼子，不會良心發現，要投降了吧？
炮樓停火，山口那邊也沒再次開火，打了半夜的戰場，詭異地沒有了槍聲！
鬼子小隊長扒在射擊孔里，用望遠鏡觀察山頭，所有人都看著他，不知道他想干嘛，投降就打白旗啊！看個屁？
“? ※? （不高興用翻譯了，湊合看吧，這是鬼子話）”鬼子小隊長喊。
偽軍們依舊不明所以，偽軍排長也是一臉懵，平時他們交流，用的‘協和語’，勉強能溝通，正宗鬼子話，他們可不明白。
通往樓頂的口子，兩個鬼子趴著架擲彈筒，听到小隊長的話，也用鬼子話回答，給一眾偽軍看愣了，這是要干啥？
擲彈筒開火！“砰！”“砰！”“砰！”
鬼子小隊長的命令，是按標定射擊！周圍山頭，都被標定過，夜里判斷不了目標距離不好打，天色亮了，擲彈筒就能開火了！
三樓的偽軍一下子就炸鍋了！
要知道，他們都認為鬼子停火了，會和八路談投降，大家都能保住性命，這沒啥說的，大不了受點苦做俘虜。
鬼子再次開火，八路不得把他們全撕了？
充滿希望，再到希望被打碎，不過幾分鐘的時間。
這種心理落差，加上半夜辛苦作戰一點收獲沒有，偽軍就躁動了！
鬼子還有十來個人，偽軍還有不到二十，直接內訌，偽軍自己心里有數，干不過，但干不過，咱可以逃啊！炮樓東邊掛著的綁腿繩還在！咱們下去，就有生路，大不了找八路投降！
一個兩個有這心思不奇怪，這會兒，連偽軍排長都有些意動了！
雖然沒有商量過，但蠢貨真的不多，馬上就有人動起來了，偷偷往樓頂上爬啊！
鬼子小隊長還在報坐標，已經有三四個偽軍上了樓頂，樓梯上還有更多人擠著。
山口這邊，胡義沒料到敵人擲彈筒開火，連忙命令︰“隱蔽！炮擊！”
小紅纓沒動，她看到了樓頂上有人活動……怎麼是偽軍？
零散的擲彈筒榴彈在附近山頭爆炸，小紅纓不為所動，“砰！”她開火了！
胡義猛地轉頭︰“小紅纓！誰讓開火的？！”
沒等他縮回來去拽丫頭，一枚榴彈，在小紅纓側面三四米外爆炸！
氣浪掀開了小紅纓的偽裝，推著她向側面滾動，步槍也被帶著歪斜，鋼盔被甩下山頭！
“丫頭！”
山口陣地亂成一團！
…………
炮樓頂上，一個偽軍被打中，倒地。
鬼子擲彈筒彈藥手驚訝發現，偽軍沒有命令就上來了，喊了起來。
三樓的鬼子小隊長听到，轉頭才發現偽軍動向，這還了得？
王八盒子被抽了出來，周圍鬼子兵也支楞起刺刀，劍拔弩張，一觸即發！
面對刺刀，有人立刻就慫了，但機靈的還在觀望，特別是樓梯上馬上就能上樓頂的人……下面亂了，他不就能沖上樓頂，找機會順繩下去了？
聰明人不止一個！
已經上了樓頂的偽軍，哪會被嚇住？奔到垛口，抓著綁腿繩就往下滑。
鬼子擲彈兵卡住了口子，下面的偽軍要上來，上面的鬼子不讓，就開始推搡，鬼子兵橫貫了，低等奴隸一般的偽軍也敢動手？
這不就打起來了！
樓梯上的偽軍往上擠，加入戰團，三樓的鬼子開始刺刀突擊，王八盒子也響了，盒子炮也響了，七九步槍也響了！
炮樓三層，亂成一團！
誰也沒發現，擲彈兵解除保險，準備發射的榴彈，從樓梯口滾落……
轟！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