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生火的朋友應該都知道，木頭，特別是尺寸比較大的木頭，沒那麼容易燒起來。
即便趙保勝已經用蘸了煤油的麻袋之類的引火物，那也只是這些煤油先燒起來了，木頭要燒透，還早。
但天花板上的這一圈火焰，依然照亮了整個炮樓底層。
趙保勝有些失望，火，確實在燒，但要燒到他希望的程度，還早。
他看的影視劇里堆木頭燒房子，好像一點就著，實際上，先燒的都是其他易燃物。
火焰烘烤木頭，把木頭里的木焦油木煤氣烤出來，這些氣體和油脂才是火焰的基礎，木頭最後變成碳，才會垮，這個過程並不算快。
五個人看了一會兒火，都搖頭，還得等，索性一起打包戰利品，炮樓底層偽軍的武器彈藥，被服糧食，全都搜刮干淨，丟到炮樓門外。
趙保勝站在炮樓門口，望著外面依舊黑 的天空，似乎覺得，他好像忘了什麼，卻又一時想不起來。
炮樓底層大門和射擊孔，像爐子的風門一樣，不斷往里灌風，炮樓外的空氣，比炮樓里的血腥氣要清新得多，小風吹得人精神一振。
炮樓和九排的交火還在繼續，但烈度已經降下來了，炮樓外槍聲依舊，炮樓底層能听到槍聲，卻顯得很安靜，偶爾有火焰燒起來的 啪聲，就很詭異。
趙保勝不知道，樓上的鬼子，此刻正在煎熬。
火，確實沒燒上去，但火卻在烘烤木頭，炮樓二層已經被煙霧充斥……看不到火焰，卻能感受到火焰的熱量——雙層木板並不是密不透風，煙霧正在穿過縫隙往上，連三層都在被煙霧燻蒸。
也就是天太黑，要是白天，胡義他們已經能看到巨大的煙霧正從炮樓往外冒。
八路在底層放火！
鬼子已經慌了！
水缸里的水被潑到地板上，卻沒能減緩煙霧變大！
那點水，想阻止燃燒是不夠的，甚至讓煙霧更濃！
鬼子有防毒面具，能戴的都戴了，偽軍只能拿毛巾捂口鼻，除了機槍還在射擊，其他人的心思都在活命上，不斷有人試圖往樓上跑。
炮樓頂上的火，早就滅了，那點酒精和煤油，燒不了多一會兒，有人逃到頂上，不止偽軍，連沒找到防毒面具的鬼子，都躥上去幾個。
偽軍排長也跑上去了，透了口氣，卻又下去了——他想到了法子！
“解綁腿！全給我解下來！”
…………
落葉村。
李有德被人叫醒。
落葉營已經建成，就在落葉村外，李有德還是習慣住在自己家里，落葉營里有他的心腹在，出不了大事。
“大爺！綠水鋪可能出事了！”
“慌什麼！”
李有德在丫鬟服侍下穿好衣服，慢悠悠出來，沒等手下開口，先訓斥一頓︰“都領兵了，怎麼還是這副毛手毛腳的德性？天沒塌，慌什麼？綠水鋪又不是落葉村，還不算咱們的地盤，就算天塌了，也有高個兒頂！”
來報信的偽軍，摘了軍帽扇風，被李有德訓了，也就沒那麼急了。
這家伙叫李勇，李有德親信，原來落葉村聯莊會的兵頭，現在落葉營的副營長。
李有德等下人送上熱茶，打開蓋碗，撇了撇茶水，才問︰“怎麼回事兒？”
“巡邏隊報告，綠水鋪方向，有爆炸聲，好像還有槍聲。”
“綠水鋪有人來報告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電話呢？綠水鋪來電……綠水鋪炮樓來電話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慌什麼？”
“……我派了兩個人，去看看，已經一個鐘點了，還沒回來。”
李有德皺了皺眉，沒暗樁報信，沒電話，派去的人沒回來……綠水鋪出事了？不，有爆炸，有槍聲，不是綠水鋪，是綠水鋪炮樓！
能听到爆炸，卻沒電話過來，事兒應該不大……不對，暗樁不來報信，派去的人也沒回來，那是有人封路了！
夜間封鎖消息，這麼大手筆……八路？
一個多月前，金疤拉那事兒，就是八路摻和的，這會兒又是綠水鋪炮樓……獨立團什麼時候這麼張揚了？
室內座鐘 嗒 嗒響，已經快凌晨三點了，李勇說派人去了一個多鐘點，那就是半夜以後的事兒了……李有德敲著桌子，想了想，拿起桌上電話，搖動手柄。
梅縣北邊的分路總機就在落葉營里，日本人獨立負責的，但接線員是中國人，李有德早就和幾個接線員打好交道了。
總機那邊確認，綠水鋪和綠水鋪炮樓，都沒打出電話。
李勇看著李有德掛斷電話，試探著問︰“大爺……要不要我帶一個連…去看看？”
李有德被打斷思路，卻沒怪李勇，笑了笑︰“沒人送信兒來，也沒電話，我們為什麼要去？”
“皇軍給咱定的任務……不去行嗎？”
“沒信兒來，皇軍的總機都說沒電話來，綠水鋪炮樓丟了，和我們有什麼關系？”
“那是有人攔路切斷電話……大爺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沒錯兒，我不知道這事兒，我就等著八路端了綠水鋪炮樓呢！”
“皇軍怪罪……就算皇軍不怪罪下來，有咱們什麼好處？”
“你說，要是炮樓被八路端了，然後會發生什麼？”
“……會怎樣？”
“你啊！跟了我這麼多年，咋就沒長腦子呢？皇軍當然會不高興啊，不高興就要報復啊，這腳都蹬上臉了，不報復，不震懾，皇軍面子不就被踩在地上了？”
“……這和咱有啥關系？”
“皇軍勞命傷財從縣城出來打八路，不劃算，咱落葉營不是現成的人嘛……”
“我們？打八路？為啥？”
“呵，馬上秋收了，獨立團不得吃糧嘛，夏收能買，秋收一樣能買，打仗是打仗，生意是生意……”
…………
樓上的射擊聲弱了，特別是機槍，已經斷斷續續，趙保勝很奇怪，他們只點了火，還沒燒穿樓層木板，沒可能敵人都跑了啊？！
……等等！
趙保勝忽然想起來，原著里有這麼一出！敵人下來了！敵人要反撲！從外面反撲！
“騾子！快！滅火！準備戰斗！”趙保勝喊。
羅富貴正靠在底層射擊孔邊上，火還不算大，但底層已經非常熱了，射擊孔里，有外面往里吹的風，涼爽得很。
老趙大呼小叫的，羅富貴撇撇嘴，今天這老登有點不正常啊？
“沒燒穿呢！急啥？”
“快！敵人從外面來的！石頭！關門！”
羅富貴正要喊老趙消停的，射擊孔外好像有動靜！稀里嘩啦有東西掉下來！
“外面有人下來！小！手榴彈！”羅富貴大喊。
腰後手榴彈拽出一顆，拉弦，等幾秒，撒手順射擊孔滾出去。
徐小和柳兌長幾乎同時看到了羅富貴的動作，趕緊拽手榴彈，靠近最近的射擊孔。
“轟！”“啊！”
果然有人！
柳兌長猶豫了一下，會不會是二班？
徐小卻沒有顧慮，班長讓干啥，听他的沒錯！手榴彈拉發，不管外面有沒有人，都丟出去！
“堵射擊孔！”趙保勝一邊往大門跑，一邊喊。
柳兌長趕緊去拿木頭，拆吊橋的木頭還有得多，塞射擊孔正合適。
他轉身，身後的射擊孔就有手雷被扔了進來！
徐小離得近，倒地一踹，手雷滾進防手榴彈溝，“轟！”“轟！”內外幾乎一起炸。
巨大爆炸噪音震得人惡心欲吐，柳兌長被沖擊波直接推倒。
趙保勝沖進廊道，正看見吳石頭拉門，“轟！”門外手榴彈爆炸，門被狠狠摜上，吳石頭往後一倒，手卻緊緊抓住鐵門栓，生生止住。
柳兌長撲倒，忍著惡心，抓到木方，轉身爬著返回，把木方扔給徐小，再次轉身，這回抱起幾根返回。
木方塞進射擊孔，並不嚴實，但已經足夠擋住外面投進來的手榴彈。
敵人能把手榴彈投進來，肯定也是疊羅漢的，木方卡緊射擊孔，單憑疊羅漢站不穩的上面一只手，是推不開的。
趙保勝可沒空管怎麼堵，他扶住吳石頭，拽個手榴彈給他，喊︰“我開條縫，你來扔！”
吳石頭拉發手榴彈，趙保勝拉開門栓，推一條縫，吳石頭手榴彈就塞出去了，大門再度關閉。
“轟！”
不知道有沒有炸到，吳石頭已經從自己身上拽出手榴彈，再次拉發，趙保勝再次推門，手榴彈塞出去，再次爆炸。
羅富貴換了個射擊孔，抽出了盒子炮，側身張望，外面黑 ，徐小已經拿著木方幫他塞上了射擊孔。
柳兌長和徐小合作，以最快速度塞射擊孔，等全塞好，忍不住坐到地上，哇哇吐，這傻孩子被震得夠嗆。
徐小也抽槍出來，和羅富貴各看一邊，防著敵人推木方。
大門關上，射擊孔塞住，室內明顯悶了許多，趙保勝栓上門栓，喊︰“滅火！不滅我們要悶死的！”
羅富貴趕緊找偽軍身上剝下來的衣服，到防手榴彈溝里蘸濕，拋給徐小，自己也弄一件，往著火那邊跑。
徐小爬樓梯上，夠著拿濕衣服拍打火焰，羅富貴拽柳兌長起來，拎著給架到自己脖子上，把濕衣服遞上去，柳兌長也忍著惡心拍打火焰。
放火容易滅火難。
羅富貴嘴里直罵他姥姥的，今天不是手榴彈大戰，就是干活兒了！放個火還得自己滅，倒霉透頂了！老老實實打機槍多痛快？干嘛找罪受？！
趙保勝和吳石頭還守在大門口，他根本不知道下來了多少敵人，但他肯定地知道，這外面的敵人，都是炮樓上面順下來的！
就說忘了什麼了嘛！特麼忘了這個！
火沒能全滅，但火焰小了很多，羅富貴幾個被燻得眼楮通紅，累得直喘。
炮樓底層再次暗了下來。
趙保勝知道，不能一直這樣，火還在燒，缺氧會悶死他們。
他拍拍吳石頭，手指比劃個‘二’，喊︰“錯開時間一起扔！”
吳石頭點頭，拽兩個手榴彈，開蓋拉出拉弦，趙保勝拉開門栓，再次點頭。
兩顆手榴彈被依次拉發，趙保勝推門開縫，吳石頭順門縫拋出手榴彈，大門又被關上。
“轟……轟”兩聲，他們根本不知道有沒有炸到人。
“騾子！準備突擊！我們不能被悶在里面！”
羅富貴抬頭看看頭頂，火焰只剩零星的還在燒，特麼流年不利啊！干啥還得打最危險的突擊啊！
幾個人身上帶的都是盒子炮，九班以前演練過幾次密集突擊，說白了就是三人呈品字隊形，持盒子炮前進，集中火力，在狹窄地域打突擊。
幾人聚集到大門口，趙保勝喊︰“騾子我和你兩個人干！吳石頭和徐小，手榴彈封住我們背後！隊長協助他們！”
沒人反對，羅富貴也知道，不拼一把，活不成。
調配武器，五支盒子炮，柳兌長留一支，協助吳石頭和徐小，要用槍在手榴彈爆炸間隙確保老趙和羅富貴的後路安全——炮樓是特麼圓的！
吳石頭和徐小，一個拿手榴彈，一個拉門栓，兩人朝後看。
趙保勝和羅富貴，持盒子炮在手，站在廊道內，柳兌長在他們身後。
門被打開，又是兩顆手榴彈一前一後，一短一長，兩聲爆炸結束，徐小推開門，吳石頭靠邊再拽手榴彈，趙保勝和羅富貴舉槍出門，指向西面，黑 的，看不到人，他們也沒被攻擊。
趙保勝在前，逐漸適應黑暗，這會兒天色比之前亮一些，他抬槍向上看，炮樓黑影和天空底色還是區別明顯，沒看到外牆上有人掛著，于是向前。
羅富貴和老趙錯開半個身位，緊跟老趙。
他們身後，柳兌長雙手持槍，朝向東邊，吳石頭也從門內出來，舉手榴彈，朝東，他們就守在原地，防備炮樓門外擋牆東邊的敵人。
趙保勝走得很謹慎，地面不平，有尸體和雜物，挪動三四米，趙保勝停住，羅富貴跟著停住。
炮樓外壁上，一個高大的黑影貼著……看不清。
羅富貴也看到了，正猶豫，趙保勝槍響了，“啪啪”，羅富貴立刻跟上兩槍，“啪啪”。
有人慘叫，黑影靠牆下滑，兩支盒子炮再次開火，“啪啪，啪啪”！
沒等他們向前，東邊響槍，然後手榴彈爆炸！背後還有人！
趙保勝和羅富貴繼續向前，走了沒兩步，羅富貴槍口放低，“啪啪”兩槍，趙保勝什麼都沒看到，但也跟著羅富貴朝同一方向“啪啪”兩槍。
走兩步，趙保勝踩到了軟綿綿，估計是尸體。
再走，就到了炮樓西邊，西北方向，九排的射擊還在持續，機槍零零散散，步槍也打得散碎，趙保勝和羅富貴听到了子彈呼嘯，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，不能走了。
東邊，兩聲爆炸，盒子炮連續射擊！
“騾子，換槍，回頭。”
返回快得多，跑起來了！柳兌長的盒子炮，只有一個橋夾！
“轟！”手雷爆炸！
“轟！”手榴彈在壕溝里爆炸！
…………
胡義在山頭上，看著炮樓著火，又發生爆炸，心里焦急，天沒多久就要亮了！
再接著，似乎有盒子炮槍聲！羅富貴三人身上都帶著盒子炮！
小紅纓也看不懂炮樓那邊到底什麼情況，亂得沒法猜，但炮樓上敵人火力減弱已經很明顯。
石成帶著一班，按胡義命令，改成單槍射擊，全班輪流，以節約子彈。
劉堅強已經靠近炮樓，但他停下來了，二班拉得太長，新兵更是拖在後面……隊伍有多少人傷亡，現在他都不知道了，只能稍微等等，他打算有兩三個人跟上來，他就發起最後沖擊。
炮樓底層再次發生連續爆炸，劉堅強緊盯那邊，卻什麼都看不清。
正在焦急等待，炮樓底下忽然爆發盒子炮的連續射擊！
炮樓偽軍不可能有這麼多盒子炮！羅富貴他們！
他們……怎麼出來了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