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還算順利。
主要是胡義說動了小紅纓。
李有德落葉營要進山報復，這事兒小紅纓知道，胡義問她一句︰“憑什麼他說來就來，還得我們配合？”
挑唆的意味很濃，但小紅纓並不介意，是啊，憑什麼？
還在干活兒的三人，看胡義和小紅纓小聲蛐蛐，有些賊眉鼠眼。
按胡義看過的李有德信上說，落葉營還得去酒站，這就有點觸踫胡義和小紅纓的底線了︰九排費勁巴拉地建設酒站，那是把酒站當家的，鬼子勢大，我們踫不起，你落葉營算根雞毛？
老趙出力最多，真要毀掉酒站，老趙得炸毛啊！
小紅纓想明白了，起身和胡義一起去團部。
經過友好磋商，胡義和小紅纓說服了陸團長和丁政委。
九排配合落葉營演戲沒問題，但不能一味地忍讓。
無關面子，而是演得不能不像——落葉營什麼戰斗力，鬼子應該清楚，他們進來毀莊稼，毀酒站，九排不扒他們一層皮，怕是鬼子都得懷疑李有德和獨立團有貓膩！
所以，團里得回復李有德，要配合他可以，但不能白配合，得互有損傷，九排損失莊稼，落葉營隨便損失點什麼好了……談不攏，別說莊稼，落葉營能進山口，九排就算他有能耐！
丁政委皺著眉毛看胡義，胡義站得很直，沒有表情，倒是旁邊小紅纓和陸團長兩人在挑眉毛對眼神。
陸團長眼里帶笑，小丫頭確實成長了……不管這個提議是誰提出來的，反正丫頭是成長了，想得更深了。
丁政委沒好氣地說︰“我的想法，是讓李有德嘗點甜頭，以後有要求才好提，要是這麼說，他縮了怎麼辦？”
“燒我們一片莊稼地，不打他也就算了，還打算燒我酒站，那就別想全須全尾的回去！”小紅纓有點生氣了，這老登咋听不懂呢？
胡義看向丁政委︰“要是他敢和團里簽個東西，簽字按手印，九排就一槍不打，他想干嘛就干嘛，但是就只有這麼個連署名落款都沒有的信，不行。”
丁政委拿起茶缸，又放下︰“不能逼得太狠，這種人……心照不宣才好往下談，不能上來就掀桌子。”
陸團長開口了︰“武漢還在鏖戰，如果果府敗了，李有德就會更加倒向鬼子，更加看不上咱……以往咱們都是打的鬼子和治安軍，他見過，但沒痛過，得讓他知道知道自己的斤兩，別飄得沒邊兒了。”
丁政委猶豫一下，點頭︰“也行，落葉營也就那麼多人，咱就算是摸摸這李有德的脾氣，我看反正不用署名，胡義你就回酒站，和九排大伙兒商量商量，由你們決定和李有德處成什麼樣。”
胡義倒是因為丁政委的這話，反而有些壓力了。
“馬上就要秋收，橫豎鬼子肯定要組織掃蕩的，這把戲大家都心里有數，不在乎李有德這點兒壓力，能商量大家就處，不能商量就打疼他！我不信鬼子帶他進山掃蕩他敢放水，既然不敢，那打他又如何？”陸團長敲了敲桌子。
丁政委大概也想明白了，不展示一下牙齒，落葉營不會把獨立團放在眼里，即便未來有來往，也不會太把獨立團當回事，倒不如這次直接講條件，劃下道來，讓他自己掂量。
于是，胡義歸隊的事，就成了……之前和陸團長嗆聲的事兒，也沒人再提，甦青也不需要考慮怎麼帶九排了。
倒是小紅纓嘰嘰喳喳地嚷嚷，說青山村的莊稼被毀，酒站村的冬天就不好過了……丁政委讓她放心，大北莊土豆比預想的收的還多。
…………
胡義帶著小紅纓和吳石頭幾個人，抵達酒站北邊岔口。
沒有直接拐去酒站，他要看看青山村。
廢墟依舊在，墳塋依舊在，破落的村莊廢墟，已經長滿雜草。
青山村周圍，大片的莊稼地，變化不大。
田間還有人在勞作，收割下來的高粱穗正在捆扎，高粱桿依舊在，這是給人看的幌子，旁邊的玉米地也一樣，玉米棒子全被掰掉了，剩下的依舊是青紗帳，只不過等著敵人來燒。
小紅纓喊地里干活的人，她認出來是酒站村的人，遠處坡上，九排的哨兵也朝這邊揮手。
胡義緊繃的心弦，松了下來，一切井然有序。
高粱地里干活的人已經背著收割的高粱穗過來了，和小紅纓嘰嘰喳喳說話……來的是個女人，背後居然背著桿槍。
胡義只覺得眼熟，但不知道名字，點點頭︰“還有多少沒收回來？”
“這邊完事兒了，村北邊大豆地里還有人在忙，也就這一兩天。”女人年歲不小了，戴著頭巾，摘下來擦把汗，“胡排長，鬼子真要來？”
“嗯，三天後，落葉營要來，他們要毀掉這片莊稼。”
“……不是鬼子啊！咱酒站村民兵隊能參加戰斗不？趙村長說，咱女民兵隊也要學著打槍，俺尋思，子彈精貴，朝著鬼子打，不就不浪費了？”
這是胡義第一次看到老百姓不怕敵人，還想著干敵人一槍。
胡義咧嘴笑了，趕路干涸的唇裂開了，有些嚇人，背槍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等安排吧，看有沒有機會……學著用槍了？”
“學是學了，還不熟。”
“行，等我和趙村長商量，你先忙吧。”
胡義回想甦青說的那句話，土地不再被侵略，才有希望……不對，看到剛剛背槍的婦女，胡義覺著，有這樣的人，才有希望。
他想起老趙提過，‘全民皆兵’，‘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’這些說法，如果所有老百姓都敢這樣，鬼子……好像也沒那麼可怕啊。
莊稼已經收得差不多了，胡義的後顧之憂沒了，那就琢磨琢磨，怎麼和李有德談條件吧。
…………
酒站已經在做準備了。
各種多余物資都打包好了，正在等安排外運埋起來。
胡義的歸來，只是讓大家更興奮，老趙說了，排長回來，咱就肯定不會一槍不打。
小紅纓都沒和老趙說幾句，怕老趙問她‘受傷’的事兒，著急忙慌地收拾她的東西去了。
事情很多，新兵的武器彈藥分配，人員分配調整，和李有德的交涉，都需要胡義做主。
趙保勝把現在已經做的安排匯報給胡義，約好晚飯後開會，就轉身去大碉堡。
酒站這次肯定不做戰場，要撤離，大碉堡需要掩蓋掉，不能讓敵人破壞，重建也麻煩不是？
羅富貴帶著趙亮和李響，把大碉堡重新蓋土埋起來，讓李響再搞塊碑，刻上“無名氏十五口人埋葬于此”……這主意不得不說，夠缺德，李有德的人不知道有沒有膽子挖開看。
趙保勝要考慮把連接大碉堡和宿舍區的戰壕給掩飾起來，住宿區這邊的石屋也得拆掉頂，畢竟木頭難找，燒掉可惜。
胡義坐在食堂棚子下，棚子……也正在拆，桌子都得搬走，老趙的話，好歹也是大家做出來的，讓李有德燒了算怎麼回事？
真要是鬼子突襲，家當打爛了也就打爛了，燒了就燒了，這種‘演戲’，毛都不留一根給李有德！
胡義甚至瞧見了食堂灶房邊上堆了一堆木牌子，上面寫著“敢踫酒站一草一木，出山就得多死一個人”之類的話……好家伙，威脅的話直接展示啊！
太對胃口了！
對李有德這種人，就得讓他怕！
胡義在琢磨怎麼給李有德開條件，就目前這種準備，老趙是沒打算讓落葉營佔啥便宜，除了青山村周圍一些還沒砍掉的秸稈，似乎落葉營這次進山，什麼都燒不掉啊？
武器裝備的分配，還得考慮各班情況，要統一班內子彈……九班除外。
老趙拆掉繳獲的捷克式，也是考慮九排的彈藥儲備——已經有兩挺捷克式了，七九彈消耗太快，再加一挺，根本供不起，留下槍管做備用槍管倒是合適。
要不……和李有德要彈藥？手榴彈也要兩箱？
胡義思維發散，李有德不會在彈藥上做手腳吧？團里給的一箱邊區造已經背回來了，那東西延時穩定性不知道有沒有改進，要是還不穩定，改地雷行不行？
…………
太陽落山前，九排各班都趕了回來。
胡義索性就把諸葛亮會提前了。
議題也很簡單，這次落葉營來破壞莊稼，還想破壞酒站，團里不讓硬剛，怎麼辦才合適。
趙保勝和胡義有過交流，老趙直接開始帶節奏︰“不能讓他們就這麼來去自如，不留下十條八條人命，不算完。”
胡義搖頭︰“團里意見，盡量不死人，和李有德談條件。”
劉堅強舉手︰“就拿人命做威脅，要李有德賠咱糧食！”
“嘁，李有德不傻，青山村的青紗帳，已經只剩秸稈了，他瞧不出來？”羅富貴潑冷水，“倒不如和他要錢！”
馬良笑︰“要錢有個屁用，要我說，老趙說的十條命，不想留下命，留下十條槍。”
石成插話︰“槍……咱夠用，不如跟他要彈藥！”
胡義看趙保勝，老趙搖頭︰“怕他在彈藥上做手腳。”
“怕什麼！”小紅纓也擠在人堆里，她算代理排長第一人嘛，“拿回來拆開檢查，有問題，就再掀一次綠水鋪炮樓，雞犬不留！”
趙保勝看著小丫頭咬牙切齒奶凶奶凶的，差點笑出聲，又想到她的‘傷’，看看胡義，徹底憋不住笑了。
莫名其妙！胡義和小紅纓瞪老趙，老趙擺擺手︰“行吧行吧，反正上次打炮樓，咱其實手榴彈上是虧本的。”
陳沖坐在一邊，沒敢插嘴，他算是看明白了，九排還沒把他當回事，他就等著槍支分配，他們拿到槍，才有資格，用行動證明自己不比九排任何一個班差。
條件很快記錄下來，馬良執筆，加倍，給李有德寫了封沒頭沒尾的‘信’——留足討價還價的余地嘛。
胡義喊趙亮過來，帶去一邊說話。
這個“雙面間諜”被派了任務︰出山找到李有才，讓李有才想辦法把信送給李有德，另外約李有才今晚到青山村，胡義要面談。
趙保勝安排開晚飯，九排營地頓時熱鬧起來，所有人都知道，吃完飯，就要分配武器彈藥了！
胡義等在一邊，安靜地看戰士們吃著飯討論，他還在想，約李有才需要說的事兒。
趙保勝把飯盆塞給胡義︰“先吃飯，李有才那邊不要急，馬上秋收了，鬼子也要掃蕩，咱們一件事接一件事的，總得扛過了才能想後面的事兒。”
胡義接過飯盆，看了一眼老趙，老趙現在越來越像他肚子里的蛔蟲了，琢磨啥都瞞不過他。
“我在想糧食缺口啊。”胡義嘆口氣，咬一口雜合面饅頭，提前收割，糧食還是缺，雖然丁政委說大北莊土豆豐收，但畢竟種植面積有限，不可能太多。
“總有辦法的。”趙保勝吃得噴香，他已經很習慣這種北方飲食了，大米這回來不及和小紅纓嘗嘗了，“華北這邊秋糧，小米玉米高粱為主，鬼子很少吃，外運也是給華北本地，他們不會很急。”
“嗯，之前沒考慮過，這回想辦法干他外運線路一票。”
“別急，咱得先保存自己，沒必要拼命……還有李有德可以吃嘛。”
“就怕這回把李有德嚇住了。”
“嚇住了更好，寫封信威脅他，給咱們糧，不給就干他，咱也體驗一把收保護費的感覺。”
胡義笑了笑，老趙把李有德看得太簡單了，這種人，能在這種地方站穩腳跟，還能擴大地盤，不會簡單的。
吃完飯，九排除了上哨的，都留在食堂附近，武器彈藥馬上就要分配，听說人員也有調整，都想看看怎麼個調整法。
調整方案不復雜。
從二班三班抽七個人，上交七九步槍，換三八式步槍，調入一班。
這樣一班就是全日式裝備，彈藥統一，人數十五，是九排最強的班。
十個團里給的新兵，和八個土匪俘虜，領七九步槍，平均分配給二班三班，除了新兵，班長和老兵都是日式裝備。
陳沖班，算是外援，全發七九步槍。
九班不做調整。
新兵短槍和刺刀配不全，交替配置，拿短槍就沒刺刀，砍刀柴刀這些全分下去，確保近戰能有對敵措施，工兵鏟也平均分給三個班。
三八式步槍全部備彈一百二十發，七九步槍全部備彈三十發，不是不想給，得留足機槍彈藥。
手榴彈和手雷，留足改地雷的，全部下發，數量在班內自行調整，那箱邊區造，胡義沒敢發下去，交給老趙，想辦法改地雷。
調整完了，現場就亂哄哄的，老兵調進一班的，紛紛和戰友‘告別’，好像調去多遠似的，嘴角的笑意卻是止不住，嘿，換三八式步槍了！全日式裝備！
二班三班新兵入伙，馬良還好，劉堅強有些繃不住，嚷嚷著要配齊刺刀，讓胡義踹回去了。
看上去好像不公平，其實胡義看好馬良和劉堅強的帶兵能力，上一批新兵才進九排多久？現在已經像模像樣了，新兵丟給二班三班，很快就能出戰斗力。
石成也沒特別高興，手底下兵多了，他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帶好，更糟心的是，胡義把繳獲的鋼盔，給一班全配上了！不要不行！
這丑不拉幾的綠帽子，還特麼是黃星的，看著都惡心。
趙保勝笑︰“沒事兒，下回找紅漆，把黃星都改成紅星。”
石成還是樂不起來︰“別讓人把咱當鬼子打了！”
趙保勝摸摸下巴︰“明天找孫翠，讓酒站村婦女加個班，給用舊衣服改個口袋，做個盔罩，這樣做偽裝也方便。”
這靈感來自于後世魷魚兵，他們特有的盔罩，奇大無比，但細看，確實只是個‘布袋子’，插偽裝也方便。
胡義趁著亂糟糟，起身隱入黑暗，去青山村赴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