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朋帶人連夜趕往胡義說的地點，起出來一批槍。
他原以為有個總共五六條槍就了不得了，誰知……十幾條七九步槍，二十多條三八式！
能裝備一個排！不，超過一個排！
槍栓是拆開來單埋在樹下，做了細致掩飾，不說還真不一定能找到。
七九步槍舊槍多，三八式相對來說新得多……王朋懷疑，七九步槍是九排換下來的……那原本三八式步槍不就有四十多條？
差不多鬼子一個小隊了！
只是沒重武器…嗯，歪把子和擲彈筒在王朋眼里那就是重武器了，不過他也沒糾結，九排白給的，咋還能挑呢？
九排打掉了鬼子一個小隊？
王朋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，不可能吧？！九排才多少人？都沒看到九排有傷員……不不不，怎麼可能！
他不是沒和鬼子小隊踫過。
頭一次，就是和胡義第一次遇到，合作打掉一個不滿編的小隊，那次自己的連，減員過半！
後來奪糧那次，九班加獨立團二連是戰斗主力，四挺機槍伏擊，二連減員十來個，九班當時…連胡義都傷了。
鬼子真那麼好打，也不可能在中原大地上橫行了！
王朋搖了搖頭，管九排怎麼弄來這些槍的呢，總不可能是買來的吧？胡義沒說，他瞎猜有意思嗎？倒是欠九排這麼大個人情，得想想怎麼還啊！
之前還有想讓陳沖回來的想法呢，現在想想，真是短視！得把九排的關系處好了，哪怕傾盡所有，都得讓九排滿意了，以後人家手里漏點兒，不就什麼都有了嗎！
這回是在自己防區這邊，人九排防區在南邊，有好處，怎麼會不先想著人獨立團的戰友呢！回去還得和陳沖講清楚，安心在九排干，好好干，他干得越好，自己和九排的關系就越好，這是個長久買賣！
王朋正在那兒摸著下巴想事兒呢，派出去的偵察兵返回，一路至小井村，路上發現多處棄尸，都是被剝光了的，看兜襠布和身份牌，都是鬼子！
也沒啥好說的，九排有本事干掉鬼子，哪怕是夜里去偷，那是人家的本事，王朋擺擺手，掏地圖指給部下︰“小井村往東，這里，九排說有群眾躲避鬼子，去看下，能帶回來就帶，如果有敵人活動，想辦法悄悄送些糧食過去，讓他們藏好。”
倒是九排那邊，王朋有些拿不準，是送些東西去，還是怎麼個感謝法……人情來往，有來才有往，處關系不能只索取不付出啊！
…………
九排這兩天過得很愜意。
累慘了之後，休息一天，進行拉伸按摩，接下來再進行恢復性訓練，比純躺著睡覺，確實要恢復得快。
恢復性訓練用時短，閑不住的幾個就開始折騰，溪流里的魚，大概預感到要絕種，再也不往他們這邊來了。
嫌他們煩，胡義給大家布置了輕松任務，除了值哨和恢復性訓練以外，探索周邊地形環境，熟悉這種山谷地形，先紙上演練，再探索性地研究遭遇戰。
說到底，還是老趙提過的，九排需要熟悉各種戰術戰法，但九排至今沒有打過遭遇戰，胡義覺得，讓這幫猴子閑著，不如讓他們自己琢磨。
趙保勝最擔心的就是遭遇戰……原著九排最重大的損失，也在遭遇戰，這是他記憶猶新的，苦水溪。
他在胡義的地圖上沒找到這個地方，也許是不在範圍內，也許是還沒標上去。
昨天王朋過來看望九排，帶了不少糧食和做好的干糧，自己記得給他拿了些子彈和地雷，倒是忘了借他的地圖，更新一下九排的地圖。
現在他們用的地圖，大部分都是來自鬼子，但鬼子印刷的地圖，缺乏很多細節，各部隊拿到手，會自己在地圖上進行更新，有時候友軍防區的地形圖借來抄一下，下次進那邊，就有了依靠，不再兩眼一抹黑。
地圖是其次，九排熟悉遭遇戰，才是根本目的，地形變化，不妨礙九排在戰術熟練以後適應性改變具體戰法。
不過九排這些爛蒜，演練總吵架，吵起來還總要找人評理……胡義是最好的裁判，但他這兩天有些恍惚，嫌他們煩，離得遠遠的，找個地方打盹曬太陽。
“流鼻涕！你們扔那麼多石頭干啥！水都濺到我啦！”
“我們這是手榴彈！遭遇戰比的就是火力，第一時間壓制，手榴彈最好使，怎麼就不帶啦？”
“你們扔了多少？你們身上能帶那麼多手榴彈嗎！你這是報復！”
“丫頭，你能不能不要把我頂在前面？我塊頭大沒錯，但擋不住槍子兒啊！”
“閉嘴，給你臉了？你機槍手！火力要最大化發揮，你走後邊，打我們自己人啊？”
“要我說，遇見了咱就退，埋雷，讓他們來追！”
“要你說？石頭在埋了！”
“埋我後面？那我咋退？”
...
總之吵吵個沒完，小小山谷吵得跟縣城的菜市一樣。
外圍和高處，三班的哨兵都忍不住回頭張望，他們也覺得這事兒好玩，以往都是排長把法子拿出來大家學，現在讓大家自己琢磨，誰說的好像都有理，一個不服一個。
這時候要是有個裁判，也就吵不起來了，偏偏排長這兩天不舒服……老趙在忙活午飯，于是一幫人去找他評理。
老趙知道個䱇兒啊！
頂多看電影人家室內爭奪打cqb，那是拼命開火，拼命甩雷，要麼就是打cs，也是差不多路數，甩雷加猛烈開火……現在大家手里都是栓動步槍，打完一發刺刀肉搏？
不不不，換短槍，上手榴彈，也許能行……
但終究只是自己想象出來的，實戰是個怎麼回事，還是得看胡義……胡義應該知道些東西的吧？
說服不了對方，老趙又評不出個理，眼看著就要上全武行……趙保勝難得地發了火，摔了馬勺兒，讓吵起來的幾個干活兒，他倒是氣呼呼地走了。
…………
“我說，這事兒讓他們自己琢磨，不靠譜啊！”
“嗯。”
“胡義，你……給個大概方向也行啊。”
“我……好像也沒啥可教大家的，遭遇戰嘛，活下來就是贏家。”
“你這兩天咋了？是不是又不舒服？”
“沒，挺好。”
“不，你不對勁……有事兒？”
“沒事兒。”
“說說。”
“沒事……說啥？……也不是沒事，老趙，你說……我們這麼跑，啥時候是個終點？家，家沒了，根據地……鬼子想來就來，這和逃跑……有什麼不一樣？”
趙保勝沉默，胡義想的有些深度，表述不算太清楚，但他知道他的意思。
胡義一直在跑，撤退，轉移……你說逃跑也行，他已經麻木了，好容易在太行山站住腳，根據地遭遇掃蕩，原本預想中的抵抗到底，變成了躲躲藏藏，變成了襲擾，他可能有些看不清楚前路在哪了。
趙保勝自己是不會想這麼多的，他知道大勢，順勢而為就行，但他不會解釋這一切，沒想過這些。
胡義面前的不是困境，是一團迷霧，怎麼解釋這團迷霧中有什麼，趙保勝不知道怎麼說。
“嗯……游擊戰，”趙保勝嘗試著說，“咱們這，也算是游擊戰。”
胡義瞥了一眼老趙，說的廢話嘛，但他沒打斷，他想听听老趙怎麼想的。
“咱是不是在戰斗？是不是在和鬼子周旋？是不是在想辦法消滅鬼子？”趙保勝理順了一些東西。
胡義點頭。
“你說我們這是在逃跑，也不算錯，不想死在原地，當然算逃跑，這沒什麼可恥，但咱在逃跑過程中，牽著鬼子跑，跑動過程中，再消滅幾個鬼子，無形之中，我們用逃跑來消滅鬼子，不算錯吧？”
道理是能說通，胡義沒反駁。
“再說跑，我們不是逃離了老家，我們是在房前屋後和敵人周旋，打不過，繞著桌子逃，這有啥？繞著房子逃，又怎樣？趁敵人不注意，抽冷子給他一下，也是打擊嘛。”
胡義皺眉，感覺哪里有些不對，又說不清。
趙保勝也覺得有些不對味兒，于是換說法︰“我們暫時打不過，跑也是沒辦法，但咱始終在和鬼子斗，時不時殺他幾個，這就是在削弱敵人，我們始終是在自己的土地上，在自己家里和鬼子戰斗。”
胡義看著趙保勝有些說不下去，嘆口氣。
“別想那麼多，家不是丟了，到處都是我們的家，人在，家就在，要用戰略眼光來看，那些家底子，那些房子和地，只要趕走鬼子，就還是咱的，壇壇罐罐打碎了又怎樣，能打鬼子就行。”
看老趙說的亂七八糟，胡義笑了。
老趙也覺著自己說的亂七八糟，看胡義笑，他也笑︰“無病呻吟！我又不是政工干部，還得給你做思想工作……我自己還糊涂著呢，說的亂七八糟，行了，別瞎想。”
老趙也說不清，但意思很明確，失敗又怎樣？逃跑又怎樣？咱還在和鬼子干，那就不算輸。
老趙很自信，他說不清，但他自信能贏，這很重要……就像胡義那天想到的，八路軍的基層指戰員，明明形勢不利，偏偏覺著自己還能堅持，甚至像老趙這樣的，堅信自己能贏。
自大嗎？也許有點，但他們確實在戰斗，確實在消耗敵人消滅敵人，就像老趙以前說過的，消滅得多了，總有一天能消滅完，只要殺得比生得快……
明明老趙沒說出什麼有用的東西，胡義卻覺得他說了，自己心里沒那種憋悶了。
也許，八路軍的那種堅韌，就是一味藥，能治他胡義的這種‘矯情’。
老趙啊，他的自信，也是一種藥，能治他胡義的胡思亂想。
胡義有些後悔，早和老趙聊聊，說不定就沒這麼多煩惱了。
九班擴成九排，人多了，但胡義和老趙的交流變少了，自己不愛找人聊，自己尋思尋思就容易鑽牛角尖了……小紅纓說，思想工作很重要，胡義現在才算有些切身感受。
可老趙，或者說八路軍那麼多人，他們怎麼就有那種能力，不但自己不受這些胡思亂想影響，還能給別人解開困擾呢？
呃……胡義意識到自己又在想這些暫時無解的問題，笑了，想個屁啊！
山頭上的觀察哨，打了個呼哨，打斷了胡義的思索，抬頭看，手勢在說，有人來了……
…………
來的是王朋派來的人。
王朋有事，請胡義過去。
胡義皺眉，王朋派人來通知，說明那邊的事，他脫不了身……是發現敵人了？還是出了大問題？傳話的兵搖頭。
“老趙，收拾東西，可能王朋那邊發現敵人了，咱們得轉移，”胡義帶上軍帽，扎武裝帶，披掛武器，拿起地圖包，“也許，我們又要‘逃’了。”
趙保勝笑︰“管他那麼多，鬼子來了咱就干，干不過咱就跑，怕他姥姥的。”
胡義也笑︰“是這麼個理兒。”
哨子在胡義身後吹響，九排集合。
…………
胡義第一次來王朋這里，營地很大，但現在亂糟糟。
八路軍戰士有在打包收拾東西的，有混在百姓人群里做動員的，也有幫著百姓收拾東西的。
胡義的猜測大概沒錯，王朋這是要轉移，他轉移，肯定是發現敵情了！
“出了什麼事？”胡義離王朋老遠就問。
王朋繃著臉︰“今天早上，百姓匯報說少了個人，怕是走丟了，外圍哨兵沒有發現有人走出去……估計是昨晚偷跑的，我已經派人去外圍搜了。”
“找到痕跡了？”
“不管找不找得到，肯定是偷跑出去的，方向……十有八九是按原路返回的，這里不能待了。”
“只能做最壞的打算，他是去找鬼子了。”
“按時間，這會兒可能已經找到鬼子了。鬼子要是信他，要來，傍晚能到。”
“你怎麼打算？直接跑？”
“這麼多人轉移，下午能走出去五里就不錯了，敵人要來，肯定先來這里，我打算帶人……爭取打個伏擊，然後牽著他們走。”
胡義看了眼營地，老弱婦孺居多，王朋本來有不到二百人，加上給他的槍，再武裝三四十民兵，要掩護三四百老百姓，就不能在這里等著伏擊，一旦敵人數量超出預計，別說牽著敵人走，直接全軍覆沒都有可能。
九排替老秦干過一回牽制，再替王朋干一回，也沒什麼大不了，熟門熟路。
“地圖，告訴我敵人大致位置。”胡義也掏出自己的地圖和鉛筆，要王朋提供敵情，“我帶九排迎出去，不能在這里死等，百姓跑不遠，你也不知道敵人來多少。”
王朋掏出地圖，說︰“我去，你九排幫我護住百姓。”
胡義一邊快速記錄，一邊搖頭︰“九排人少，好機動，我火力比你強。”
王朋愣了一下，九排三挺機槍，還有擲彈筒，確實是自己比不了的，但他不想在友軍面前示弱，還想堅持一下。
“別說了，你不能直接走，這里也要設伏，我帶九排襲擾，吸引一次，爭取帶走一部分敵人，你在這兒伏擊，再引一次，百姓就讓民兵掩護。”胡義抄完地圖，大致心里有數，但對敵人來的規模沒底，只能勸王朋做好最壞的打算。
王朋不再堅持，胡義說的很有道理，九排在外圍襲擾，敵人少，九排就能帶走，敵人多，就他王朋整個連去，也引不走所有敵人。
“保重！”
“保重！記得用老趙給你的地雷，你們自己也可以改，遲滯敵人很好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