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紅纓說鬼子沒看到她，老趙信，但他不敢賭。
沒看到是有可能的，四百多米距離，半下午，槍口朝西，鬼子看不到槍口焰，那是可能的，小紅纓的射擊位前面打掃得很干淨，沒灰土，沒雜屑，射擊應該沒激起雜物。
但鬼子肯定能通過子彈落點，判斷子彈的大致方向……擲彈筒覆蓋，可不是開玩笑。
“石頭，拉著她往北跑，離遠點，當心擲彈筒！我去拽胡義！”趙保勝轉身去拉胡義，這狗東西忽然犯渾了？腦子犯病了？讓自己嘲笑了一下就自閉了？不想活了？唉，操不完的心啊！
“胡……”還沒等他重新爬回山脊喊，胡義已經轉身朝他來了，西邊更遠處，鬼子榴彈落到山脊上了！
“我還以為你想不開了呢！”趙保勝轉身就跑，胡義悶頭跟著……他確實挺郁悶，但他現在不想死啊……好久沒想過死了。
北邊坡下不遠處，一塊凸起來的巨石下，小紅纓和吳石頭探頭望，像兩只不知所措的小獸，瞧見老趙帶胡義回來了，吳石頭憨笑，小紅纓翻白眼兒。
胡義貼著巨石喘氣︰“我就想看看鬼子擲彈筒反應時間來著。”
回答他的，是零散幾顆榴彈的爆炸，以及老趙和小紅纓的白眼兒。
鬼子擲彈筒打了幾發就不打了，看來他們確實沒發現小紅纓的具體位置，只是朝有嫌疑的位置打幾發踫運氣，小隊帶的榴彈還不足以奢侈地覆蓋所有地方。
胡義喘勻了氣，問︰“你為啥沒打死他？”
老趙接話︰“沒打死就沒打死唄，多大個事兒！那麼大嗓門干啥？嚇唬誰啊！”
小紅纓挖了挖鼻孔，不屑地說︰“打死他，鬼子就不知道地方了？說不定早在地圖上指給鬼子瞧了！打斷他的腿，讓他瘸一輩子，記住當漢奸的好處！”
老趙拍下她的手︰“姑娘家的，文雅一點！打瘸了好！叫他知道，鬼子也不要瘸腿的狗！”
這回輪到胡義翻白眼兒了，老趙啥都好，就慣丫頭慣得沒邊兒！瞧他那損色樣兒！嘴巴最硬就是他！
吳石頭探頭看山脊，說︰“打完了，不打炮了。”
胡義也轉頭看，問老趙︰“瞧瞧去？看鬼子派沒派人上山？你還有顆雷呢？咋沒爆？”
老趙其實不太想上去，早點離開，跑遠點，安全地等著不好嗎？但……還不知道偽軍有多少人，還是看下吧？
“這回不管啥，只看，不開槍了啊！”
“行，看看多少偽軍，只看。”
四個人朝東南走了一段，再次上到山脊，探頭觀察。
鬼子小隊已經往東南移動了一段距離，爆炸現場圍著一堆人，偽軍大隊已經跟上了鬼子……並不清楚是不是派人繞過來了。
“老趙你不是埋了兩顆雷嗎？”小紅纓放下曹長鏡。
“嘖，就在第一顆雷南邊，石頭後面，本來是準備有人踩雷了，其他人躲到石頭後面再觸發的。”
“嘖，可惜了！”
胡義也放下了望遠鏡，說︰“偽軍出來超過二百人了，也許還有……總共不少于一個營，不知道西北邊有沒有派人繞道過來。”
趙保勝看著圍了人的那里，問︰“是不是在看那個漢奸？還有顆雷就在附近，要不要打一槍？把人嚇到躲石頭後面？”
胡義扭頭看了一眼老趙，這家伙剛剛不是說不許再開槍了嗎？花樣真多，變臉真快！
小紅纓有些躍躍欲試，胡義把她給按下去了︰“老趙帶他們先走，我打一個彈夾壓制一下，能不能有人踩雷，全看運氣了。”
趙保勝沒說話，拉著兩個往東，胡義摘了步槍，拉栓檢查彈膛，橫移兩步，到了懸崖邊，舉槍，快速射擊，“砰砰砰砰砰”五發打完，看都不看，收槍跑路。
稍微過了一會兒，“轟！”
…………
從王朋那邊跑出來的那個漢奸，其實也沒多想，就是听了小道消息，說給鬼子帶路，有厚賞。
八路和老百姓加起來四五百號人，躲在山谷里，這消息能值二百斤面粉的吧？
他是這麼琢磨的，觀察了好幾天，才找機會跑了出去。
跑到牛家村，果然遇到了鬼子……不，皇軍！
皇軍倒沒說不賞，不過賞的是一疊鈔票，花花綠綠的，沒見過，他還挺得意。
可轉臉皇軍就說讓他帶路！
這不是要了親命了嗎？！跑回去，再讓八路一槍給崩了！
倒是治安軍的一個軍官幫皇軍勸，說帶路還有一份賞，他才答應，不過看治安軍瞧他的眼神，他們怎麼好像不羨慕自己？
開頭挺順利，一路上倒是沒風沒雨，轉過彎進了那道必經的山谷，出了岔子！
不知道哪里來的八路，偷偷打了他一槍！
要命的是，這槍忒準了！直接干斷了他的腿！
血沒流多少，可腿折的有點厲害，疼得更厲害！
他也不敢動，就喊疼，皇軍有良心，派人來救他，來了倆，不知道咋的了，一聲炸，說是手榴彈！倆皇軍和他躺一塊兒了，自己另一條腿，也傷了！
還好人多，給他包了傷，結果那個八路沒走，又一通亂槍，治安軍圍著等抬人的，又給干躺下一個，還有人躲到石頭後面，也被手榴彈給炸翻了！
現場那叫一個亂吶！
直接就有治安軍說他是個災星！沒人肯抬他！
這可是天大的冤屈啊！
自己不過是圖點面粉，面粉沒撈著，還斷了兩條腿！
好說歹說，有人抬他了，結果竟然還得跟著皇軍走！
他求兩個抬他的治安軍兄弟，人也不敢違令，給那些票子人也不要——他這才明白，皇軍給的那叫軍票，不值錢！
山谷這一路，也走得不太平，沒多遠，就炸了一回，他求兩個抬他的兄弟慢點兒，上趕著往前，說不定又得挨炸！
這走得也忒慢了！走走停停，西北風刮得還挺冷，眼看著太陽就要落山。
走不多遠，又炸一回！
邪了門兒了！自己走過這山谷，可也沒炸啊！難不成這爆炸的，還認人兒？
這回不用求，抬他的兩個兄弟，已經慢慢挪到隊伍尾巴上了！
唉！早知道這樣，圖個啥的賞啊！
…………
馬良趴在山脊上，都快凍僵了！
晌午和半下午還好，有太陽曬，再後來起風了，可是不好受。
九排主力在這里已經等了很久了。
山谷不過五六里長，半下午听見西北方向響槍了，還有爆炸，估摸著是排長帶小紅纓干了一票。
所有人都心癢癢，排長他們才幾個人？搞這麼大動靜，一定死了不少鬼子！
山脊下面，九排戰士不斷上來，問馬良有沒有看見敵人，馬良舉著曹長鏡，眼都看酸了，太陽都往西了，還是啥都沒看見。
等待的焦躁，加上冷風，馬良也有些受不了。
但他必須堅持。
排長正兒八經地交代他帶隊，第一次，必須干好！
劉堅強也來過，不著四六地說了幾句，馬良都沒搭理，不就是勸他下去，換他盯著嘛！嘁！現在知道曹長鏡好使啦？沒羅盤來換，那是想屁吃呢！
石成倒是和他商量過，石成到東南邊，卡著另一頭，兩人一起監視敵人動向，馬良同意了，兩人卡兩頭，到時候九排就在兩人之間設伏，打幾槍就跑。
等了好半晌，西北邊再次傳來爆炸聲！
石成說，他看到硝煙了！
馬良伸長脖子，望遠鏡都舉多高，才看到一點黑煙。
這估計是鬼子隊伍踩了老趙布的雷了！
快來了！
接著又是漫長的等待。
坡下的戰士們已經在打賭，說鬼子不敢來了！
也是哈，半路被炸了，慫了！
不過馬良沒有吭聲，作為臨時指揮員，他不能那麼武斷下結論。
馬良扭動僵硬的脖子，轉身招來柳兌長︰“小柳，你沿山脊向西北走，稍稍冒頭，觀察敵人規模，看看他們走到哪里了。”
“是！”
陳沖又上來了，問馬良︰“是不是出了什麼事？鬼子怎麼還不來？”
“不清楚，我派小柳去看了，不過……”馬良搖搖頭，抬眼看了一下西沉的太陽，“咱們的目的，就是遲滯敵人，排長說了，拖到天黑，王連長那邊就好辦了。”
陳沖點頭，他也明白，一旦天黑，王朋那邊可走的路就多了，也不怕鬼子追，鬼子根本沒辦法追的，正想說等著就好，西北方向再次發生爆炸！
“爆炸！西北方向，大概不到兩里！山谷有拐彎，看不到敵人！”石成在另一頭喊。
馬良離得近，反而沒有石成那邊看得清楚，只能看到黑煙。
應該是來了！
柳兌長很快返回。
“班長……敵人，敵人很多！”
馬良縮回來，故作鎮定︰“慢慢說，很多是多少？”
“鬼子大概一個小隊！鬼子在前，偽軍在後。”
馬良尋思，這也不算多啊，又不是沒打過。
劉堅強和石成陳沖都聚了過來，馬良沒有阻止，繼續問︰“偽軍呢？”
柳兌長咽了一口唾沫，說︰“很多……沒看到隊尾，很長。”
馬良繃著臉︰“很長是多長？我教過你，偵察一定要細致穩重！沒摸清，你回來干嘛？”
柳兌長低下頭，又抬頭︰“比上次我們打金疤拉，那些土匪少不了多少。”
馬良沉默了，上次他就估了金疤拉大概四百多人，排長說，至少五百……人多了確實不好估計，亂糟糟的，數數也數不清，只能大致估算。
石成幾個也面色各異，他們都知道人數差距的厲害，金疤拉那些人，戰斗力很弱，但蟻多咬死象，九排還是損失不小。
馬良一揮手︰“各自準備！我們是伏擊！按之前的火力安排，調整好，準備好，等敵人從下面過，都看我指示，沒我命令，都不許上來。”
沒人吭聲，包括劉堅強，所有人都知道這時候不能亂。
“三挺機槍，就打一個彈匣！按位置分段，各自負責自己範圍，和所有戰士說清，關閉保險！誰走火，誰就是九排的罪人！”
“一切行動听指揮！沒我命令，不許開火！”
馬良很嚴肅，把他能想到的注意點都說清楚了。
排長要是在，也會做同樣的事情……排長一定知道，面對如此多的敵人，該怎麼打。
但馬良心里沒底。
打頭？敵人也許會慌亂，但他知道排長的原意，不是讓九排硬扛，那這打得就沒那麼有效，九排退走，敵人或許有傷亡，但他們頂多派一部分偽軍來追，並不能遲滯敵人多久。
打腰？可能會是同樣的效果，九排不能長時間扛，敵人首尾兩邊也能朝山頭上開火……或許九排就要承受損失！
打尾……尾巴上都是偽軍，打他們後背，也許會更亂，但依舊不能遲滯敵人多久。
馬良窩在山脊上唯一一叢灌木後面，看向東南邊山谷口，打隊尾，敵人先頭已經轉彎出了山谷，鬼子小隊已經過去……他們會回頭嗎？
那邊石成退下山脊，朝馬良這邊揮手，馬良回過神來，明白了石成的意思，他，已經看到敵人先頭了！
九排待在這個位置，適合伏擊，但馬良待的位置，因為山谷走向，並不適合觀察山谷全貌，他有些自責，但這並不影響他這里可以稍稍探頭觀察——面前的灌木還算位置不錯，能提供很好的遮掩。
山下傳來動靜。
…………
馬良看到了鬼子尖兵，雙人，分靠山谷兩邊，走得很慢，似乎在盯著地面……讓老趙的雷，炸怕了？
鬼子小隊行進速度也很慢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尖兵身上，估計是之前尖兵有損失？
馬良放緩呼吸，排長說過，實在不行，就不打，尾隨敵人……打還是不打？
鬼子小隊通過了下方，馬良已經放棄了打頭。
九排所有人都貼在山脊後，這里的山脊很峭，沒有可以隱藏的位置，只能打的時候探頭。
山脊那一頭的腳步聲，很凌亂，可以听出敵人的前進速度很慢。
陳沖心跳很快，他還沒距離敵人這麼近過，閉上眼，他可以想象，翻過山脊，向下是個百來米長的陡坡，敵人大隊就在坡下通過，一旦探頭射擊，敵人全轉向坡上……同時被幾百雙眼楮盯著，被幾百個槍口對著！
羅富貴叼著根干草睫，半眯著眼，他在琢磨，等下讓打，他就以最快速度打完一個彈匣，然後就退。
李響推他，他瞪眼，看到李響朝他抬下巴，轉頭，看到馬良在山脊上朝他招手。
羅富貴慢吞吞爬上去。
“騾子，你就在我這里開火，朝東南邊谷口，封死，打兩個彈匣，第一個連發，第二個點射。”馬良輕聲說。
羅富貴想反駁，但馬良的眼楮死死盯著他的眼楮……行吧，羅富貴點頭。
山谷里敵人還在行進。
偽軍比鬼子散漫多了。
前面沒挨打，他們後面怎麼會挨打嘛！
所有傷員也在後隊，抬擔架的偽軍無精打采，跟在後面，安全，但特麼還得干體力活兒！
馬良看了看下面隊伍，隊尾已經快到山下了，轉身朝後，揮手打圓圈手勢。
九排所有人都向上一步，舉著槍，右手拇指壓住步槍保險，等候命令。
羅富貴已經拋下其他東西，端著捷克式輕機槍，左口袋里還插著個備用彈匣。
他已經在馬良身後，機槍已經上膛，只要推動保險，放穩腳架就能開火。
馬良看到了敵人隊尾的擔架，高舉起的手，猛地揮下！
“打！”石成在另一頭，看到馬良揮手，大喊一聲！
九排所有人，先推保險，跨上去一步，把槍擱到山脊上，看到山谷下的敵人，大概圈住，手指就扣動了扳機！
所有步槍，都是對著正下方的目標。
只有羅富貴的捷克式，對著東南方向的谷口。
“噠噠噠噠……噠噠噠”二十發彈匣，頃刻之間打空！
本應密集的彈頭，隨著槍身震動，散布了整片區域，七九步槍彈強大的動能，在百米範圍內，足以撕碎三具重疊在一起的軀體。
一個彈匣，就把谷口不寬的通道，給壓住，撕碎，血肉橫飛！
長達一里多的隊伍，最後一百米，被羅富貴截斷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