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槍子彈傾瀉，谷口四五米寬的路口就趴下一堆。
作為射手，羅富貴看得很清楚，這個彈匣里的子彈基本沒有落空，偽軍出山谷，加上拐角路窄，有些擁堵！
絕大部分偽軍都是後背中槍倒下，甚至明顯有些子彈是打穿了不止一個人。
後隊偽軍不到百人，因為夾雜了四五副擔架，顯得有些長了，九排所有人架起步槍，真正面對的，也就幾十號人與那些擔架。
九排有地形優勢，所有人貼著山體架槍，輕松且穩當，但山谷中的偽軍，想反擊，就得憑空端著步槍大角度仰射，沒有掩體，沒有支撐物，門戶大開。
也許有人會問，為什麼偽軍不貼著山谷北側山坡呢？
偽軍也不傻，山上設伏的可是八路！八路什麼最厲害？不是射擊！是特麼手榴彈和沖鋒！
這個山谷坡度大，接近四十五度坡，八路不太可能沖下來，但八路那種威力很小的手榴彈像不要錢一樣往下砸，誰特麼受得了？
吃虧的可不止偽軍，連鬼子都有些頭疼這些黑火藥手榴彈！
所以偽軍不貼山壁，是怕山上八路直接往下拋手榴彈！
今天打了半天，居然沒見八路扔一顆手榴彈！
他們哪里知道，九排的手里，全是鞏造和日式手雷，可舍不得隨便扔！
堵住的若是鬼子，馬良咬牙也會命令往下扔手榴彈，偽軍……那就湊合吧，他們不配。
但偽軍這時已經大勢已去，沒機會再靠近山壁找掩護了——這種形勢的對射，偽軍完全就是被壓制！
九排射擊有依托，有掩體，偽軍射擊只能立姿或者跪姿仰射，沒掩體，山坡也不過百米，九排新兵都能打得很好。
況且九排有三挺機槍！
羅富貴換上第二個彈匣，正要挪動準星對谷底的偽軍進行殺傷，馬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大喊︰“不用管！盯住谷口！不要讓敵人回頭！”
“呸，這不要命了嘛！”羅富貴嘴里嘟囔兩句，卻也沒敢不听馬良的，機槍停火，準星在谷口方向逡巡，防止偽軍和鬼子回頭救援。
早點打完早點撤的希望破滅，還撈到這麼個風險大到要命的活兒，羅富貴罵罵咧咧在所難免，馬良反正听不到，耳朵里盡是射擊聲，今天他連槍都沒空開，大喊著指揮周圍人集火山谷中還在抵抗的偽軍。
東南邊石成，身邊也是一班的歪把子，本來應該直射下方山谷的偽軍，但歪把子腳架高，射手需要探出去更高才能開火，石成索性讓歪把子收起腳架，直接貼著山體，朝山谷西北方向射擊，阻止偽軍向後逃竄。
不經意間，九排一字線的伏擊陣地，倒是打出一個不太標準的交叉射擊！
當然，陣地中段步槍火力密集，一點沒給偽軍機會。
這里還有趙亮的捷克式混在里面，他這機槍倒是有個天然凹陷地形，可以很舒服地覆蓋整個設伏地段的谷底。
“李響！”馬良一指趙亮，“供彈！”
李響還以為馬良要動用擲彈筒，正想掏榴彈，卻發現馬良是讓他給趙亮拿彈匣！
這是九排佔了上風要打落水狗？本來不是說好打一個彈匣的嗎？李響顧不得細想，拋下擲彈筒，拎著羅富貴的彈藥包就往趙亮那兒爬。
馬良確實看到了全殲這部分偽軍的可能，他不想放棄！
李響擠到趙亮身邊，恰好機槍打空彈匣，立刻換上，李響拽一把趴在山脊上還在拉栓的徐小︰“把彈匣包給班長拿過去！”
羅富貴帶著兩個彈匣，李響知道，但看樣子要接著打下去，兩個彈匣可不夠！
徐小抹了一把鼻涕，狠狠瞪了山下偽軍一眼，拎著步槍，拽著彈藥包去羅富貴那兒了。
羅富貴第二個彈匣才打一半，谷口前隊的偽軍回頭，讓他壓了回去！
這個位置，打谷口太舒服了！斜向不超過二百米，捷克式架起來剛好把槍口露出山體，根本不用冒險。
羅富貴抽空抬手把鋼盔帽檐頂了頂，舔舔嘴唇，第二個彈匣打點射，他似乎也體會到了胡義說的那種游刃有余的感覺了！
咱說了很多，但實際上，從開火到現在一分鐘都沒過！
九排各班戰士才打了一個橋夾，第二個橋夾剛塞進槍膛還沒打幾發。
山頭上射擊聲居然就稀疏了下來！山谷里基本沒有人能反擊了！
東南邊歪把子已經停火，趙亮的捷克式也歇下來了，只偶爾有三八式步槍朝下打一槍，那是偽軍有人沒死透……只有西北邊羅富貴那里，還在時不時打一個點射，壓制山谷口外的敵人，不讓他們探頭。
馬良後背全濕了，他有些不相信……這就打成了？
羅富貴依舊壓著槍，嘴里還在嘟囔︰“馬良，還要堅持多久？我咋感覺漏了啥？”
步槍射擊也停了，山下已經沒有目標了，連擔架上那些，該補槍的也補過了。
山風吹過，馬良這才感覺後背涼颼颼……
“撤！快撤！”馬良听到羅富貴的嘟囔，忽然想起來了！
羅富貴腮幫子離開槍托，有些愕然地看著馬良朝山脊上的九排人呼喊撤退，反應過來了︰“擲彈筒！撤！”
九排所有人連滾帶爬後退下坡！
姥姥的！鬼子小隊可沒挨打，他們有擲彈筒！
羅富貴確實把敵人都壓制在谷口外了，偽軍的捷克式都沒法從拐角探頭朝山上打，但鬼子的擲彈筒，可以越過谷口山體，曲射這邊山頭！
馬良幾個帶著九排滾下來撒腿就跑，跑出好遠，都沒听到榴彈爆炸聲！
鬼子改性子了？！
…………
趙保勝和胡義，帶著小紅纓和吳石頭，向東走了大概三里地，找到一處避風處，暫停休息。
這里離九排設伏點，直線距離大概不到四里，中間就隔一個矮山頭，不過胡義沒有打算過去。
設伏點有馬良在，如果連騷擾敵人行軍大隊都打不好，那下回就換劉堅強指揮好了。
關鍵這里可以看到剛剛小紅纓狙擊敵人的那個位置，胡義打算留在這里監視一段時間，他們並不知道敵人有沒有派人繞道上山脊。
如果有人過去查看，胡義打算再打幾槍，吸引敵人注意，防著敵人往九排那邊去，他們四個先帶著敵人進山放風箏。
如果沒人來，馬良那兒打完，也會朝這邊來，再轉向北。
“狐狸，你說鬼子會派人繞道過來嗎？”小紅纓靠在石頭上，雙手抱著後腦勺枕著。
“不知道，也許有人，也許沒人。”胡義拿水壺小口喝水。
趙保勝翻個白眼兒，胡義喜歡說這種腔調的屁話，在後世倒是有些文藝範兒，可這家伙明明就是個武夫……呃，東北講武堂算是個中專？中專肄業的武夫！
他堂堂工民建大專生畢業的，偏偏學不來這種酸詞兒！
吳石頭坐在旁邊的石頭上，手里拄著他的工兵鍬，在地上劃拉，嗯，這家伙倒是和自己是一路貨，整天愛和土石方打交道。
還沒想好怎麼刺胡義兩句，南邊傳來一聲爆炸。
小紅纓坐了起來，扭頭問︰“老趙，你埋的雷？”
胡義點頭︰“大概是的，聲音是鞏造手榴彈的。”
趙保勝撇撇嘴︰“瞧著吧，有得等呢！”
小紅纓和吳石頭都看過來，老趙擺擺手︰“雷，只埋了兩個，坑，可挖了十幾個呢！棉線絆索都用了半卷。”
胡義咧嘴笑了，老趙真缺德！鬼子沒工兵，靠步兵慢慢一步一步走，一步一步挖，可不得走半天？
小紅纓顛兒顛兒湊過來，笑眯眯地問︰“那你不是還有一個雷嗎？埋哪兒了？給做什麼缺德手腳了？”
老趙皺著鼻子，指了指小紅纓身上︰“姑娘家家的，也不說拍拍灰！這埋汰的！”
小紅纓隨手拍兩下，盯著老趙，她可喜歡老趙的這些缺德主意了，渾然不覺身上拍下來的灰，全飄胡義那兒去了。
趙保勝神秘兮兮地小聲說︰“用皮筋兒設了個詭雷，假雷絆索栓著皮筋兒，一旦鬼子剪斷絆索，皮筋兒彈起來，扯動真雷弦兒……bong！”
“那皮筋要是叫鬼子發現了呢？”
“刨了一層土埋的，撒上灰土，發現不了！要是鬼子直接絆了拉線，一樣炸。”
“老趙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真缺德！”
“好說好說，比女俠你也不差。”
小紅纓笑得嘎嘎地，帶著吳石頭也憨笑。
胡義嘴角也上翹，這對活寶……似乎這山里兜兜轉轉的戰斗生活，也挺有滋味兒啊！
…
等了半天，胡義也沒發現敵人有繞道山脊這邊來的跡象，難道敵人對這單槍匹馬的襲擊，不在乎？
旁邊老趙和小紅纓，已經開始構思更‘缺德’的布雷方法了，連‘粑粑雷’這種爛慫惡心法子都想出來了。
就在老趙講‘天女散花’這種大家伙的時候，第二枚地雷被引爆。
“頂多半小時，鬼子就能到馬良眼皮底下了。”趙保勝暫停吹牛，轉頭告訴胡義。
胡義點點頭沒吭聲，他在想，馬良會打頭還是打尾呢？或者蠢到打中腰？要麼就慫得不敢打，只敢尾隨騷擾？
趙保勝看胡義又在琢磨事兒，朝小紅纓歪歪嘴，示意她去說說。
小紅纓把胡義也拉來設計各種布雷方法，她的小本子上，已經記了一大堆了。
胡義看了一眼懷表，接過小本子，開始翻看。
老趙布設地雷的法子，看來還是依托手榴彈改造的拉發雷在做文章啊，極少涉及壓發雷……這也是沒辦法，根據地缺火工品，烈性炸藥要引爆實在是不容易，其他引信根本沒地方去弄。
但拉發雷的布設，巧心思還是非常多，有些甚至出乎意料的巧妙，他並不知道，老趙這是從電影《地雷戰》中學來的。
還有《地道戰》可學，但山區根據地沒這個條件，那需要在大平原上才玩得開。
胡義一邊翻，一邊想，自己琢磨的那些步兵戰術，已經教得差不多了，但似乎一直都是嘴上說，沒記錄下來……是不是等空了看看馬良和劉堅強的筆記，再整理一下……
東南邊響起槍聲！
胡義掏懷表，馬良似乎晚了一些……這是選擇打了敵人隊尾？
槍聲還算激烈……機槍，羅富貴打了個連射？馬良沒讓用手榴彈？怎麼兩個捷克式都在打點射？！
小紅纓和老趙也在安靜听。
不對！
胡義站起身，看向東南邊，馬良這是在干嘛？不是說短打騷擾的嗎？怎麼機槍還在打？
趙保勝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陽，馬良是不是有些急躁了？
鬼子可是有擲彈筒的！還不走？等著吃榴彈？
…………
鬼子也想打榴彈啊！
可是他們做不到啊！
整個行軍大隊拉得很長。
隊尾遭到襲擊的時候，鬼子離開山谷都快一里地了！
本以為是落單的土八路開槍騷擾，結果八路的機槍打完連發，現在居然還在打點射！
治安軍已經落到連土八路都可以對他們喊打喊殺了嗎？
不對！
鬼子也從槍聲中听出來了，八路不止一挺機槍！有三挺機槍的八路！
步槍居然也是以友阪步槍為主！
這是八路的大魚啊！
鬼子立刻調頭返回！他們長途奔襲，不也就是沖著那一百多八路和幾百老百姓去的嗎？居然這里又出現了非常強大的八路，那必須先把嘴邊的肉吃了啊！
返回！
返回不去啊！山谷口，讓治安軍堵得死死的！
偏偏這幫慫包，死了幾個人就不敢動了，堵在谷口，進不敢進，退……也不敢退。
等鬼子小隊擠到谷口，槍聲已經停了好一會兒了！
帶隊治安軍軍官被給了幾個‘三賓得給’，鬼子才進了山谷……已經晚了。
處于隊尾的七八十治安軍，以及十來號傷員，已經全沒氣了！
土八路很強！
也極狡猾！
他們選擇的伏擊位置非常不典型，不典型到鬼子經過的時候都沒注意到，這里這麼陡的山脊上也藏著人！
他們的伏擊時機選得也很好，直接截斷隊尾，機槍壓制已經出谷的治安軍，然後步槍機槍一起屠殺了隊尾的人！
他們甚至能忍住貪心，一件戰利品都沒拿……他們居然沒有沖鋒！
不沖鋒，依靠火力，他們連手榴彈都沒用一顆……這些八路極不尋常！
鬼子檢查了治安軍的尸體，八路太會利用地形了！這麼個地方，山谷里的士兵仰射極為不利，偏偏八路還能依托鋒線，穩穩地射擊！
該死的治安軍！他們沒能在八路撤退時及時跟上！
鬼子小隊長翻看地圖，山谷北邊是大片山地，再看一眼夕陽……已經沒機會了！
這次出擊，真的是失敗！兩頭都沒機會了！！
…………
馬良幾個並不知道鬼子遇到了什麼，只知道鬼子的榴彈沒有落下來，只知道現在已經傍晚，王朋連長那里暫時安全了！
勝利！
…
胡義面無笑容，雖然沒听到鬼子擲彈筒的榴彈爆炸，但馬良依舊違反了和他的約定。
說好的短促的騷擾襲擊，打了五分鐘！
襲擊打成殲滅了？
運氣好沒吃鬼子榴彈，但這只是運氣好！
這種僥幸心理，會讓九排以後吃大虧的！
馬良帶隊翻過小山頭，看到了等在那里的胡義四人，所有人都喜笑顏開。
老趙拽了拽胡義︰“拖延已經達成，問清楚就行，總結……等空了再說。”
看到這里的各位老爺，記得點下催更哦！